我想世界上,没有比我再蠢的人了。
看着眼前大红嫁衣的林菀菀被簇拥着送进了国子监的舍院。
秦离若的阿娘眼含热泪,满脸喜气。
而秦离若,一身喜袍,正举杯畅饮,大声谈笑。
当场发觉被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我曾日日夜夜地为他辗转反侧过,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只是这样既定事实的场面出现时,我却有些反应迟钝了。
犹如钝刀子磨肉一般,先是剧烈地冲击,然后再是剖心挖肝的痛。
一刀一刀,这一下还没凝结的伤口,再下一次冲击下再次鲜血翻涌。
嘴里似含了一口腥甜,可我咬紧了牙关,将它死死吞下。
混在人群中。
这股子痛意转换成了愤懑的不满,想要掀桌而起。
炽凰的百合开得妖艳,摆在桌上是那样夺目的讽刺。
“啪嚓——”
是瓷瓶碎裂的声音,我挥手将它摔碎在地上,迸裂的瓷片与石砖的碰撞中,发出好听的响声。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而我抖着手,掌心向下滴落的丝丝血液,砰砰跳动着,就连它们也抑制不住着愤怒。
“...亚子。”秦离若踉跄了两步,好似不敢相信。
“快去敬李大人一杯,傻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短暂地寂静中,人群仿佛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
京城府尹独女林菀菀与新任国子监祭酒的联姻,居然被新任军需部司长傅亚子搅局,这可是劲爆新闻。
宾客们来回转着头,想要在我和秦离若的脸上,看出些旧爱的模样。
可秦离若的阿娘反应极快,迅速地推了秦离若一把,将他推向一大腹便便的朝服男子。
秦离若反应了半晌,便顺势递了他一杯酒,两人推杯换盏起来。
眼看着没有好戏,人群便又恢复到酒局交际中了。
“今天是我儿大好的日子,你若敢出挑,老身便与你拼了!”
秦离若阿娘的手劲极大,我用力挣脱,却抗争不得。
不知又从哪儿出现了两名侍女,一人捂住我的嘴,一人反手将我的胳膊拧住,几人互相推搡着进到了舍院。
“傅亚子,好久不见。”
林菀菀端坐于大红的架子**,一身凤冠霞帔,额间还缀着一对红梅。
她真的很美,美的张扬,美的侵略,美的目无一切。
“让我和她单独说两句吧,”林菀菀对向秦离若的阿娘,道:“我俩也算老相识了。”
“不行,万一她伤害你...”
“不会的,有侍女们在呢。”
秦离若阿娘颇为不放心地看了看控制我的两名侍女,见林菀菀坚持,也极为听话的退了出去。
临走,还瞪了我一眼。
我心中哀戚。
“怎么样,这身嫁衣,还眼熟?”
林菀菀扭着身子走向我,珠光宝玉点缀腰间,行走时发出好听的碰撞声。
她柔柔地扯了我的手,抚了抚衣裙。
“凤凰火的颜色热烈,我很是喜爱,还要谢谢亚子送的新婚礼物呢。”
缎细麻丝纺织布料摸在手里,让我心中悲愤难当。
这不是我当初,送给李婶儿的布料吗?
“其实呀,我和离若哥早就接触过。”林菀菀靠近我,呼气在我颈部,道:“就在严侍郎对我大门紧闭的那日。”
“说来,还是严决明狠心,就连我哭花了妆,都不肯再理我。”她摇着头叹息道:“可惜啊,可惜,毕竟严侍郎更合适一些。”
“离若哥从没拒绝过我的示好,我还以为你傅亚子选中的男人有多坚定,不过是个软耳根的,还叫你稀罕成这个模样。”
她示意侍女将我按在座位上,真诚道:“我这也算为你排雷了渣男罢?”
“你没有我的家世地位,如何与我争呢?”
说着话,她重新坐回**,满意地拍了拍床褥,笑道:“这架子床,你可还认得?”
眼前的林菀菀,张狂的笑着。
精致地妆容有些扭曲,猩红的大口喷张着,她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角泛有泪花。
那架子床,是梁氏木坊出品,是那时我与师兄共谋风谷扇时,师兄买下的。
它包含着的,是我和师兄甜蜜的过往。
而她身上的,是我出资购买的嫁衣,林菀菀穿着我买的布料,嫁给了我最心爱的男人。
世上,还有比这更剜心的讽刺吗?
林菀菀笑的太大声,声音大到引来了张皇的秦离若。
“菀菀?!”他大力地拍着门,喊着:“菀菀你没事吧?”
林菀菀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示意侍女去开门。
跌撞的秦离若差点绊倒自己。
他的第一眼,看向的,是坐于嫁**的林菀菀。
只这一眼,我的心,便彻底冷了。
“离若,”林菀菀柔柔地道:“刚才与亚子说话,正说到要给你纳妾的事。”
“...说什么傻话,我有你就够了。”
“上次婆婆讲到,你们老家有个晴月的姑娘,一直侍奉婆婆,又待你极好,不如我做主,下月就把她收在房里罢。”
“别胡说...”
林菀菀却笑得极其贤惠,扯了秦离若的手,指向他的心口,道:“夫君这里有我,就够了。”
我快要吐了。
林菀菀的演技让我自愧不如,那口被吞下的腥甜再次翻涌,夹带着酸水的味道,涌上了嗓子眼。
“哎呀,亚子你怎么了?”
她一个眼神,身旁的侍女装作搀扶的样子,一只手用力地怼在了我的腰间,让我硬生生地又将这一口咽了回去。
秦离若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四目相对间,我看到他的唇艰难地抖动了一刹,又重回平静。
“菀菀,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我先送她出去罢。”
林菀菀审视的目光游移在我和秦离若的身上,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好呀,再晚些该赶不上晚宴的好菜了,那道炙羊肉可是特意为亚子准备的呢。”
秦离若懵然:“什么羊肉...”
“呵呵...离若,你也太不关心前下属了,亚子最喜欢的就是炙羊肉了呀,我以为你知道呢。”
林菀菀捂嘴轻笑的样子,真的好美,美的让秦离若不知所措。
我想,这是我头一次面对林菀菀的进攻,没有反击。
国子监的院子被临时改成了酒席,侍从们端着冒着香气的菜肴擦身而过,耳朵里还听着宾客们吹嘘的话语。
秦离若拉着我,没有停留。
国子监的外面,一片寂静。
看着空****的街头,我笑,原来那些小摊小贩是因为大婚被撵走了呀。
可笑,真是可笑。
“亚子,”秦离若低头看着我,打量着道:“那日师兄问你,可会怪我,你说不会,那么如今呢?”
“秦博士...哦不,祭酒大人觉得呢?”
我讥讽地看着他,眼角却有一滴不争气地泪滑了下来。
“不...亚子,你别哭。”
看着他手足无措地想为我拭泪,我却冷冷地打开了他的手。
“祭酒大人,望自重。”
秦离若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回去。
“对不起,我最终还是听从了阿娘的话,娶了她喜欢的女人。”
“祭酒,为什么现在还要推诿呢?”
“我从没听过,这世上还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难道娶林菀菀不是出自你的本意吗?难道你不是快乐的吗?把这一切的责任都推脱到自己阿娘身上,算什么男子汉?”
“亚子...”
秦离若无力地张着口,看着我口齿伶俐地反驳。
“我对你付出真心,是希望你用同样的方式和我相处,而不是来看你表演什么是忘恩负义。”
“亚子,你这话也忒重了!”
“当初,我也是因为你的传信才卸了工部协作回来国子监,若不是为了保全算学部,保全你,我怎会轻易答应!”
秦离若突然发了脾气,他的鼻孔大张,胸口上下起伏着,气急败坏的模样。
敛眉,长长的睫毛抖动,咽下心酸,真真切切地道:“是啊,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你祭酒的职位,是林知舟举荐的吧?”
“...你怎么知道?”
我却笑,摇头道:“林知舟舍得把爱女嫁你,定是为你铺好了路,刑部尚书刚刚落马,就急不可耐地推你上位,果然权谋家就是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亚子,我怎么听不懂。”
看着眼前的秦离若,还是那样的明眸善睐,翩翩君子玉树临风。
这火一样的喜袍,是那样的贴身合适。
可少年,却不再是我的少年。
夜晚的风,卷起满地花瓣,洋洋洒洒飘在空中。
闭着眼,嗅了满鼻的花香,再睁眼时,秦离若的肩头已经堆满花雨。
他的眸还是那样的深邃,那里倒映的是我苍白的面容,他的眉头紧皱,不知在愁绪着什么。
不应该啊,不应该,我摇头,大喜的日子。
“回去吧,”我轻声道:“你的新娘,在等你。”
说着,我用力推在了他的肩头,看着他转身,挺拔的身影穿梭在片片花雨之中,发丝飞扬,一如初见时。
我紧紧拥抱过他,亲吻过他的发丝,最后又亲手将他推向红毯,目送他融入一片火红。
“再见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