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原来上海的冬天这么冷。虽然酒店房间开了空调,齐雅却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意不断渗进身体里。

入夜时分下起了雨,被风吹碎的雨滴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模糊一片的绚丽灯火,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齐小姐,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不过李先生说,你今天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不用着急,先填饱肚子要紧。”婚庆公司年轻的小助理跑进来,俏皮的冲她一笑,身后跟着一名送餐的酒店服务生。

“好的,谢谢,我再自己待一会儿。”齐雅拿起托盘上的热牛奶,嘴角勉强浮起一丝笑容。

“了解,你一定开心又激动,所以很紧张对吧,没事,新娘都这样,没有人会笑话你的。”小助理比了一个“OK”的手势,笑着带上门。

齐雅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玻璃杯,只好放弃。

眼前的梳妆镜里,身着白色婚纱的女子看起来那么遥远,仿佛身处一个梦境里。

她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此境地的?

今天不仅是李乔和她的婚礼,也是华夏建设和齐氏控股正式联手的开始。一个月后,马来西亚那块地的开发,就会同时打上两家的标签。

如此一来,他的一部分心愿也达成了吧,毕竟那块土地上,有他的回忆和年少时的家。

可是……

电子门锁嘀的一声后,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又狠狠地甩上。下一秒,她的脖子已经被人紧紧扼住。疼痛袭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掰开钳制她的巨掌,那人的力道却又狠了几分,竟似丝毫不为她所扰。

“说,你把人藏在哪儿了?”冰冷的声音响起,挟着冲天的怒气。

怒意深染的黑眸锁住眼前这个女人,齐京已然咬牙切齿。

齐雅美目圆睁,脸因为缺氧已经涨得通红,却倔强得连一声呻吟都不曾发出。

耐性尽失,他猛地甩开手,齐雅猝不及防地被摔向一旁,却在倒地的那刻,迅速调整了姿势,护住了腹部。手肘一阵钻心的剧痛,她咬紧牙根。

“你说谁?”她沙哑出声,喉咙像火烧一样。

“穿上了婚纱,连身手都变得这么差了?”他瞅着她狼狈的样子,冷嗤一声。

“到现在,你还跟我装傻?”他蹲下来,俊颜阴云密布,“齐雅,别忘了,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那点伎俩,还瞒不过我。”

“我就没打算瞒你,”她瞅着他,居然笑了,“可是,你要是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我的丈夫在外面等我,也在等你把我带到他面前,”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婚纱,笑得格外温柔,“你知道吗?从我十岁起,就想当你的新娘,后来无论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何,经历了什么,这个秘密一直藏在我的心里没有变过。到今天,已经无可转圜,这是我的失败,我无话可说。只是,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如意。”

水晶灯下,身着婚纱的她仿佛笼在白色的光雾里,连笑容也变得恍惚而遥远。

好奇怪,过去这么多年都难以启齿的那些话,这段时间说起来都变得那么容易,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一样。也许当结局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舍弃也就变得毫不费力。

她向他伸出手,“走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之间,是真的没有多少余地和时间了。

他抿着唇,僵立在那里,神情阴沉。

她笑了笑,手放回身侧,不再理会他,转身朝房门走去。

“你真是天真,”清冷的声音在她背后扬起,“你以为这么做能改变什么?”

“你说能改变什么?”她侧首望向他,微微笑着,“齐京,没有我,你一辈子也找不到裴浩。过了今晚,我是李家的人,和你再无干系。”

没等他回应,她就开门走了出去。

一段长廊,原来可以将十多年的时光走完。

记忆的尽头,高大的他牵着她稚嫩的小手,在烈日炎炎的街道散步,湿暖的风从海洋吹来,弄乱了她细软的头发。他买了两根颜色不一的发绳,给她扎了两根粗细不一的小辫子。

好丑。她皱着鼻子说。

他没有说话,她却瞧见他嘴角一弯,眼睛亮亮的。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

有的人,你见他第一面,仿佛已经认识过一生。只是她那时不知,彼此的结局也早已写就。

观光电梯缓缓坠落,她仰头望着方才所处的楼层,就像望着一个正在远去的梦想,金色的栏杆旁,站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

玫瑰簇拥的舞台上,主持人喜悦激昂的贺词还没有念完,就因为中间走道大步迈来的男人戛然而止。温柔动人的音乐仍缭绕着,男子浑身冰冷的气息却让所有人都凝住了呼吸。

只有新郎,平静地瞅着不速之客,轻淡一笑,“岳父大人,您来迟了。”

齐京没有接腔,只是伸手拉住僵立一旁的新娘,薄唇里吐出一句:“跟我走。”

“你在做什么?”齐雅望着他,胸口传来纠结的痛楚。

他抿紧唇,凝视她良久,终于出声。

“我这一生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你身上了。”

抵死缠绵。

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又仿佛辗转千回后的失而复得。在他几乎令人窒息的怀抱里,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只记得彼此依偎的温度,缠绵深处他灼热的目光。

倦极而眠,醒来时窗外雨势极猛,窗玻璃噼啪作响。

空****的房间里,透着深浓的冷清。他在哪里?

视线落在沙发上,齐雅突然打了个冷战。

打开的手袋旁,静静地躺着她的手机。那一瞬间,她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浑身冻得刺骨。

套上衣服下了床,她朝门口奔去,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她怎么会傻得相信,他会因为她放弃原有的计划?

她怎么会如此天真,以为他从婚礼上带走她是因为他爱她?

“这么急,想去哪里?”

低沉的声音,锁住了她的脚步。

“你知道了?”她转身,吐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架。

“知道什么?”齐京倚在沙发里,抬首瞅了她一眼,语气轻淡,“累了为什么不多睡会儿?”

天色昏沉,他的脸庞陷在黑暗里,让她辨不清他的情绪。

“你查了我手机?”她艰难地问出这一句,却像判了她的死刑。

“真是个蠢问题,”齐京轻嗤,声音平静,“不过你倒是挺会藏人,叶听风帮你的?”

他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才缓缓出声:“听说,裴浩最近过得挺滋润,好像还胖了点。”

“你把他怎么样了?”齐雅瞬间失色,几乎嘶吼出声。

“我能把他这么样?”齐京的嘴角扬起一丝冷酷的笑意,黑眸不带一丝温度地望着她,“小雅,你以为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从十二岁那年起,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一切,到最后――包括他自己的命。

“杰森说,这几天瑞典的雪下得挺大,小雅,你知不知道一种死法,叫‘白色死亡’?俄罗斯黑手党发明的,把雪往人嘴里不停地塞,在雪融化之前窒息而死,不过刚死的时候,他还有体温,足以融化喉咙里的雪,所以都不容易看出来有什么凶器的痕迹。”

“你敢!你放过他!”她的理智彻底崩溃,冲到他跟前,还没有出手,就被他扼住了手腕,压制在茶几上,腹部撞上坚硬的棱角,她弓起身子,痛得脸色发白。

“你想救他吗?行啊,你可以杀了我。”齐京俯首瞅着她,眉毛都没动一根,“我已经够仁慈了,我本来可以选择让他和我父母一样的死法,可是我受不了那种味道――皮肉烧焦的味道,你闻过吗?”

他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得她可以看清他的睫毛。曾经,在他睡着时,她偷偷地数过。可是他的目光,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别说了……”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心口难以承受的灼痛,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我是不是也该感谢你的仁慈,感谢你没有让我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你不能忘了这一切,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以什么理由?”他轻嗤,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你不会以为,我把你从婚礼现场带回来,是要和你幸福地共度余生吧?”

“小雅,你知不知道,”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眉眼,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带着一种残酷的温柔,“每次我看到你这张脸,看到和他那么像的一双眼睛,都会觉得痛苦。”

她瞪大双眼望着他,仿佛被利箭射中的小鹿,痛得浑身颤抖,连挣扎都撕心裂肺。

她还要期冀什么?她为什么要在这里,任他伤害、糟蹋?连最后一点美梦,都被她亲手奉上,让他撕得粉碎。

仿佛听见了她心底绝望的悲鸣,腹部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她痛得蜷缩起身体,眼泪也不受抑制地不断滚落。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了吧――到最后,无人幸免,包括……包括一个才刚刚开始的小生命。

这样也好,从一开始,她在他的世界里,就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而已。

这些年,不过是偷来的时光,大梦一场。

不如,就让一切这样结束吧。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虚软地滑下沙发,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不到他瞬间变色的表情,也看不到他因瞧见她身下的血色,失去了一贯冷静的神色。

世界瞬间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