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冷,彻骨的寒冷。

她感觉自己浑身像泡在冰水里,体温在迅速散去。

是谁在哭?

她听见孩子的哭声,悲伤而无助,她努力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困在浓浓的迷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我姓齐。从今以后,你跟我姓。

小雅。

你真是天真。

小雅。

回来。

谁在说话?为什么他的声音让她如此害怕?

她一步步地后退,那人的声音却越来越近。她惊慌失措地转身就跑,却一下踩空――

“医生,她醒了。”

熟悉的嗓音将她唤回现实,猛然刺入眼帘的光线,带来一阵酸痛。

“Hi,周末愉快,”李乔抬手看了看表,英俊的面孔上笑容温暖,“四点,醒得正好,可以陪我喝个下午茶。”

齐雅弯起嘴角,想笑,泪水却涌了出来。

下一秒,她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要伸手摸向腹部,却被李乔制止了。

“小家伙陪我们一起喝。”他眨眨眼,宽慰地一笑。

齐雅瞪着他,嘴唇轻颤,泪水似决了堤,再也止不住。

“你在昏迷的时候已经用掉一盒了,”李乔无奈地叹气,“我这一辈子给女人累积擦过的泪,都不及你一晚。”

“好了,”他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揉了揉她的发,“我想,小家伙会原谅你的,他已经知道你后悔了。”

她埋首在被中,默不作声。

那一刻她被绝望淹没,所以万念俱灰,死里逃生之后,却心有余悸。孩子是无辜的,他甚至还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就差点跟着陪葬。

腹中的血脉从来没有如此刻般带给她这么大的存在感和对生命的渴望。

他的坚强,是对她的抗议和提醒。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没有那个人,她也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

“是他把你送过来的,”李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在手术室外面看到他时,他满身都沾着你的血,任谁见了都会被吓着,可他自己好像什么知觉都没有,像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可走近了,我才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抖,”李乔顿了下,“那样一个人,居然也会有慌张的时候。”

“不要再说了。”齐雅急促地打断了他。

她不想再听到他的消息。彼此间无尽的纠缠,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她倦了,也怕了。

“好,我不再提,只说最后一句,”李乔轻叹了口气,望着她,“他没有杀裴浩。”

她浑身一震,却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抬起头,水眸里目光平静,“请你帮我做件事。”

一周之后,齐氏控股的董事长办公室收到一个包裹。秘书将包装小心地拆掉,拿出白色礼盒,放在老板的桌上。

“需要我为您打开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最近格外沉默的上司。

后者点了点头,显然没什么兴致。

“咦,是双小孩的鞋子。”秘书惊讶地从盒子里拎出一双红色小舞鞋,却在瞅见上司骤变的神情后吓得又放了回去。

“出去。”齐京声音短促,脸色发青。

门被秘书带上的那刻,他猛地站起身,将盒子里的东西倾倒出来。

除了那双小红鞋,还有一红一绿两根发绳,大概是用得久了,断了的皮筋从磨损的绳线里戳了出来。

是当初他为她穿上的鞋,为她扎发的头绳,现在,她在保留了多年之后,选择还给他。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里,按在桌棱上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到此为止。

那天,在她晕倒的那刻,他听见她轻声说。

他捂住胸口,那一刻窒息的疼痛再次袭来。

“身体怎么样了?”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叶听风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瘦了一些,脸色稍显苍白,只是眼神一如既往透着倔强。

“底子好,所以恢复得还算快,”齐雅微笑,“现在已经行动自如了。”

“嗯,这阵子你就先了解下公司的情况就行,不用着急,”叶听风抬手示意她坐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我。”

“谢谢你给我这份工作。”齐雅诚挚地致谢。

“有优秀的人才进来,对我而言是好事啊,”叶听风扬眉,“而且我记得我说过,这里随时欢迎你。”

――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齐氏,记得来找我。

齐雅想起当初在她和李乔的订婚宴上,叶听风对她这么说过,没想到竟然成真。

命运的曲折谁能预料?而我们总是自不量力地想改变什么。

“不过我得坦白的是,我半年后就得休产假。”齐雅抬眼望着他,语气里带着歉意。

“我知道,李乔跟我说了。”叶听风摆摆手,“这个你不用介意,按自己的状况安排就行。”

“只是,”他停顿了下,锐利的棕眸锁住她,“你确定你一个人可以?”

她蓦地僵直了脊背。

“我太太怀孕的时候很受罪,说实话,我也跟着心惊胆战。”回忆起往事,叶听风那张向来冷峻的脸庞浮起一丝温柔的神色。

“我没问题。”齐雅轻声打断了他,语气有点急促。

“你知道吗?当初我也曾很过分地伤害过她,我一心只想复仇,不愿意去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叶听风点燃一支烟,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像我们这样的人――你知道我在说谁――我们从小习惯了黑暗,所以面对光亮和温暖时,反而会不知所措。”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笼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寂寥,齐雅看见了他鬓角的银丝,还有那沧桑渐染却依旧英俊得惊人的侧颜。

“我其实比他幸运,至少,小时候有妹妹相依为命,后来遇到义父和郑姨,他们待我如亲生儿子一样。而他呢,目睹双亲那么惨烈的死亡,一路都是他自己摸爬滚打熬过来的,这样的经历,能存有一颗正直的心就已经弥足珍贵,”叶听风侧首,望着脸色越发苍白的女子,“齐雅,你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亮和温暖。”

“叶先生,”良久,她轻声出口,“谢谢你的开导。可是感情,不是一味地迁就和纵容。”

“这重要吗?”叶听风侧身朝她淡淡一笑,“你不是真的计较,只是怕受伤而已,再说,谁迁就谁也说不定。”

“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回马来西亚了?”他瞅着她有些疑惑的神色,轻叹了一声,“回你们当初的住处看看吧。”

【七】

太平洋吹来的风,像那些年一样,暖洋洋的,带着些潮意。

齐雅站在路口,葱郁深处的白墙隐约可见。

――从这里开始数,第二十七棵棕榈树的背后,就是阿雅的家。

――阿雅没有家。

――以后就有了。

那一年,年幼的她穿着他买的红色舞鞋,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不敢往前走。

他牵着她的手,把路边的棕榈树一棵棵地数过去。

曾经也有对她有好感的男孩子想要送她回家,可是每次走到这个路口,她总是会坚持和对方说再见。

这一段路,是她心底的秘密之一。

――数到二十七,就到了阿雅的家了。

数到二十七,就可以见到他了。

原来命运中早就埋了伏笔,在她二十七岁时,彼此决裂。

许久不住人的小洋楼,却仍是窗明几净,大概是定期有人来清扫的缘故。

齐雅穿过客厅,直接上了楼梯,在三层最里面的房间前停下。

她缓缓伸出手,轻触冰凉的门把手,突然有些迟疑。

住在这里的几年,只有这个房间一直紧闭着,她也从来没有进去过。

以叶听风的风格,会把任何合作伙伴都调查得清清楚楚,齐京自然也包括在内,他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让她回来看看。只是这些天,她始终猜不透他暗示的究竟是什么。

深吸一口气,她从手袋里掏出一枚小刀片,戳入锁孔,手有些颤抖。原本驾轻就熟的事情,这次却似乎变得无比漫长。

啪。

清脆的开锁声终于响起,她的心跳也停滞了一下。

她闭上眼,紧紧握住门把手,扭开,轻轻推开门。

爱情究竟是什么模样,一开始,她不知道,也不知从何了解。

因为她一直觉得一切都不过是她的梦境而已。

方才在病房里看见李乔和喜欢一起庆祝小生命的甜蜜样子,连她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至于她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走出医院长长的回廊,又是一年夏天。

阳光强烈,树木葱郁,碧蓝的天空澄透如洗,一望无垠,就如那年南方岛国的夏日,他背光站着,静静地看着她,地上的身影高大。

我姓齐。他说,在她细嫩的手心上一笔一画地写着。

从今以后,你跟我姓。

双手捂住腹部,清丽的脸上浮现一丝温柔。

那些金子一样的时光,是怎样从指缝间,就这样不经意地溜走?而幸好,纵然许多事情无法回转,她至少是努力过了。那么,无论结局如何,也无须遗憾是不是?

身体到底是越来越笨重了,她小心地在台阶上挪着步子,有人从背后急匆匆地跑下来擦过她的手臂,重心不稳,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没有预料中的撞击与疼痛,一个宽阔的怀抱及时接住她。

熟悉的气息扑入呼吸,她闭上眼――一直都感觉他在身边,这一刻他终于肯出现了吗?

“有没有事?”向来冷硬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她摇头,退开身子。

离开他怀抱的一刹那,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紧紧地锁在怀里。

他的心跳,这样的急。

“做什么?”齐雅开口,声音轻轻淡淡的,“松开,你这么抱着我,会伤到孩子。”

他浑身一僵,缓缓退开身。

她抬头看着他,仍是线条冷峻的容颜,却清减了不少。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事到如今,这个男人对她而言,仍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他也是知道的吧,所以在过往的岁月里,即使清楚了解她的纠结,却从来不让她好过。

“还是会觉得痛苦吗?”她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问,“看着我的脸,我的眼睛,还是会觉得痛苦吗?”

眼中不知怎么就涌上了热意,当时那种被伤害的感觉还在,但这一次,更多的是为了他,为了他那些她看不见的挣扎。

向来冷静的表情因为她的泪水瞬间崩塌,薄唇抿了又抿,终于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她抹掉泪,清灵的水眸对上他的,“你欠我的,不止这句。”

他顿时僵住。

望着那张总是冷酷的俊颜染上尴尬的表情,她不由叹了口气。

“以后你再慢慢还吧。”

他盯着她,几乎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

她没有等他答话,径自往前走。

他大步跟上,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侧颜。

“我的脚好像开始肿了,”她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今年买的那双红色高跟鞋,可能没法再穿了,得平底的才行,最好是球鞋,找找有没有好看的红色的,要正一点的。”

地上那道伟岸的身影瞬间凝滞,慢慢地,被她落在身后。

她也停住脚步,转身望着他。

阳光下,他局促的神色清清楚楚。

“我前阵子,自己回了趟家,”她说,“等我生完孩子,打算再回去养胎,你要一起吗?”

他仍然僵在原地,没有说话。可她看见,他的眼睛里好像掉进了一些阳光,微微闪烁着。

她想,他是同意的吧。

他会带她回去,一起数完二十七棵棕榈树,走进他们的家。他会一直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那个他从来不愿意让她了解的房间,看里面漂亮的水晶玻璃鞋柜,每一格里,都放着一双红色鞋子。从她十岁,一直到二十七岁,每一年的鞋码都刚刚好。

――

是夜,大雨如注。如墨的夜空沉云翻涌,偶尔划过一道银光,如刀刃般冷冽。明亮的车灯刺破黑暗的雨幕,穿过医院大门,**。

车未停稳,一道修长的身影就急急奔出,迈上医院走廊。

长廊尽头,已有几个人等在那里。

急促的脚步声在病房门口戛然而止,随之而起的,是身后一句短促的轻喊:“李乔。”

李乔蓦地怔住,本已握上门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握紧成拳。

“抢救结束了,听风在里面。”柳若依走上前,抬手抚上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脸色苍白,黑眸里涌动着太多的情绪,却又生生地压抑下来,一句话也没说,又慢慢向外面走去。

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此刻,浑身的力气都泄了去,脑中有什么嗡嗡作响,疼得像要炸裂了一样,痛楚蔓延到五脏六腑,他双目酸热,呼吸困难。

留在这里,也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别人也许不懂,可他懂。这最后一点时光,叶听风如何会与其他人分享。

从在上海接到消息,李乔这一路像疯了一样往回赶,三万英尺的高空,他心急如焚,只求上苍恩赐,能多给他一些时间,哪怕只有一秒。

原来,终是来不及。

原来,连最后一面都是奢望。

橘黄色的灯光暖暖地笼着床头,那么亮,亮得冷欢不想睁眼。可是掌心的温度,却带来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睁开蒙�的眼,熟悉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样挺拔高大,像一座山,静静地守候在她身旁,牢牢地护着她。

叶听风握着她的手,紧紧地,却又是小心克制的力道。

她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却在瞧见他疲惫消瘦的容颜时,泪水蒙�了双眼。

“夜还很长,如果困,就继续睡。”他的语气,一如平常,就像许多个夜晚,他熬夜工作,她睡了一觉醒来,他也是对她这样说。

“那你什么时候睡?”她问。

“等你睡着了,我就睡。”他将她的指尖贴在唇际,轻轻一吻。

“可是我不困呢。”

“那你想要做什么?”他微笑。

“跳支舞如何?”她的目光里,忽然染上一丝异常明亮的生气。

握住她手的大掌骤然一紧,他盯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轻轻点了下头。

宽松的病号服下,她的腰几乎不盈一握。只是下床的一个动作,就让她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入院的一星期,她受尽煎熬,死亡的危险随时潜伏,连医生也不知道,是否下一秒她就会永远沉睡,不再醒来。

对他而言,这无疑是凌迟。她消瘦,他跟着消瘦;她痛苦,他跟着痛苦。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等着她,等她每一次清醒,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拉住她的手,放在他背后,他的手环住她的腰,彼此空出来的手紧紧交握。

因为虚弱,她无法自己站立,只能靠着他的臂弯支撑,跟随他的节奏。

“听风。”

“嗯?”

“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这样跳舞的,”她靠着他肩头轻喃,像撒娇的小猫,“那时候我在想,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帅的男人。”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女孩子怎么老盯着我看。”

“听风……”

“我在这里。”

“我最不后悔的……就是厚着脸皮请你跳舞。”

“你听……有琴声,和那天的一样……”如梦呓一般,她的声音朦朦胧胧的,渐渐小了下去。

窗外的雨势渐柔,落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有风声掠过,苍凉、绵远,交织在一起,就像是暗夜里的琴声,缱绻动人。远处,苏格兰辽阔的夜空中流云涌动,聚散依依。

你的名字怎么写?

冰冷的冷,欢乐的欢。

你叫什么?

叶听风。听见的听,风雨的风。

背后的手轻轻滑落,像花瓣离开枝头,无声无息。

“宝贝,”叶听风低下头,轻轻吻住她的发,“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