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嗯?”
先是门锁的电子音,接着是温柔的男声响起,门前顶灯橘黄的光淡淡地照在男人俊美的容颜上,他含笑调侃倚在他怀里的女子,目光里有一丝讶然的探询:“怎么,舍不得我走?想要我陪睡的话,说一声就是。”
今天的齐雅,有些奇怪,让他有些担心。
“好啊,”一双玉臂懒洋洋地挂在他的脖子上,齐雅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娇柔地一笑,“那你别走了。”
“算了,”李乔微笑,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不想半夜被你踹下床,弄个粉碎性骨折,给个晚安吻我就满足了。”
“没问题……”齐雅踮起脚,在他俊逸的侧颜上印下一记香吻。
“晚安。”李乔淡淡一笑,转身的时候,却因为她难得的亲近而微惑地蹙眉。
关上门,齐雅踢掉高跟鞋,步履凌乱地往卧室走。
灯都顾不上开,她摸到床就扑倒在上面,然后趴在那里,半天也不动。
柔软的丝被吸掉了脸上的泪水,渐渐成冰凉一片――整个晚上,她不是没有看见李乔担心而疑惑的眼神,只是她无从解释,也无力解释。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到承受一切,却不知残酷的打击到今天才真正来临,而有些一直以来她所坚信的东西,也如空中楼阁,摇摇欲坠,又或者,那本来就是海市蜃楼,不可能的存在,是她太过乐观,太过天真,才会去奢望那一颗冰冷的心。
空气中,隐隐有烟草的气息。
她愕然地抬头,泪眼蒙�中望见一点红色的星火,然后是一双比寒夜还深沉的黑眸。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来了多久?
震惊之余,她只能望着他默然无语。
“看够了没有?你还要发呆多久?”冷淡而嘲弄的声音自暗中传来,他嗤笑了一声,“如果我是你的敌人,你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你来做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哑。
“刚才还和男人柔情似水地撒娇**,转身就换了这副模样,你还真善变。”
低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讽刺。
“你吃醋?”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就着清冷的月光,注视他的表情。
“你觉得我会吗?”剑眉轻挑,仿佛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你真的不会吗?”她就着他的话反驳,放肆地坐在他的膝上,姿势撩人地勾住他的颈项,目光直视他。
她的声音,是被酒意浸出的沙哑,别有一种慵懒**的风情。
他盯着她,心头隐隐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她的性格,向来是清冷倔强的,很少像这样主动挑逗,对他示好。
她的呼吸里,带着酒精的味道,月光下粉嫩的脸颊也染着酡红的颜色,格外诱人,这一刻,他有些怀疑她是否是因为喝了酒才这样反常,毕竟她也很少喝酒。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避开她之前的询问,另起话题。
“我一直陪李乔应酬,没时间接。”
“呵,感情真好。”他嘲笑。
“我和未婚夫感情好,你这个做岳父的不应该更开心吗?”关键字语上,她不忘刻意加重音量。
钳制在她腰间的大掌骤然一紧,望着她的黑眸里暗流汹涌,深不可测。
她却不看他,纤手不耐地解着他衬衫的纽扣,精壮的胸膛渐渐露出来,他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我要,”冷艳的明眸望着他,她的语气中有种不容阻挡的倔强,“我要你。”
黑眸狐疑地眯起,仿佛想窥透她此刻真实的心境。
可她垂眼回避他的视线,轻轻地吻上他的唇,先是试探的触碰,然后是火热而直接的攻势,小手也顺势伸进他的胸口,放肆地挑逗。
他捏住她的手腕,迅速起身,将她按在沙发里,冷酷地制止了她的放肆。
“你想做什么?”他盯着她,被她拉开的衬衫领口透着深浓的暧昧气息,但他的声音,依旧如水般平静。
“我已经说了啊,”她轻叹,浸了酒意的嗓音微哑,“我倒想问问你,你想做什么?”
他抿唇,不说话。
“齐京,难为你这样用心良苦,”虽然双手被钳制着,她仍然挺起身,凑近他,缓缓吐息,“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你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说啊,我都满足你,然后,你放了我。”
腕间一痛,来自他骤然失控的力道。她咬牙忍着,倔强地与他对视。那双黑眸,越发深沉如墨,中间却似蹿起了火焰。
她轻轻地笑了。
月光下,她的表情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扇子般的睫毛低垂轻颤,在姣好无瑕的脸上投射下让人心怜的阴影,他松开她的手,却在下一秒扣住她的后脑,吞噬了她的呼吸。
是她的一声轻吟,引爆了彼此的情不自禁,也焚烧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下一刻,拉链金属摩擦的声音在他手下响起,她身上的洋装缓缓滑落。
他的呼吸急促,她却在此时按住他的胸膛,跨坐在他腰上,猫一样的眼眸睨着她,那一种居高临下的妖娆与野性,沸腾了他全身的血液。
她是黑夜里那簇最耀眼也最危险的火焰,在他身上跳跃着,燃烧着,蔓延的火势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他。
他伸手想捉住她,她却以近乎野蛮的力道将他的手臂按向身侧,在他挣扎的那刻,她忽而盯住他,嘴边浮现出一缕美得叫人心惊的魅惑笑意,纤腰摇摆出一个最妖娆的弧度――他狠狠地喘息,抑制不住的沉吟从口中逸出。
夜凉如水,蒙�中有风从颊边轻轻拂过。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向一旁伸出手――他蓦地睁开眼。
银色的月光洒在身侧的**,空空如也。
他猛然坐起身,环视四周。
宽敞的窗台上一道纤细的身影倚坐,白色的纱帘随风飘摇,让那道人影显得格外不真实,仿佛随时都要淡去一样。
他下床走到窗前,停顿了一下,才伸手缓缓撩开窗帘。
“不睡觉,坐在这里做什么?”她太过安静的表情,竟让他忍不住发问。
今夜她所有的举动,都陌生得让他心生忐忑。
“你醒了?”她轻轻开口,双手拉住了他的手指,像是无限依恋地把玩着。
“嗯。”他淡应,没有抽开手,静观她接下来的反应。
“齐京。”她忽然唤他的名字,他心里微微一颤,黑眸迟疑地望着她。
“你爱不爱我?”
他浑身一震,愕然盯住她――这么多年来,他并非不知她对他的迷恋,可骄傲如她,从未直接问出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首次示弱?
沉默间,彼此的心跳都变得格外清晰。
“不爱。”
不知过了多久,他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一滴晶莹的眼泪忽然从她的眼角滑落,他的心口骤然一痛,在他还来不及分辨这种异样的情绪时,她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跌出窗台。
“齐雅!”他嘶吼出声,脸色骤变,迅速扑向窗台。
月光下的草地上,她赤足站在那里,衣衫轻薄,脸色苍白,如一个迷路的孩子仰望着他,神情凄然。
“你忘了吗?只有两层楼,我完全能应付。”她看着他,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可眼里涌出的泪水却越来越多,“为什么不承认……你明明是在乎我的。”
拜托,只要给她一点勇气,她就可以去面对残忍的现实。
他握着窗棂的手指关节泛白,却始终没有开口回应她。
然后,她笑了,那抹轻灵而空洞的笑容,竟让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绝望。
“你收养我,是因为裴浩是我的父亲,对吗?”
低柔的声音,像在询问他,更像在揭露残酷的真相。
他的呼吸在瞬间止住。
沉寂的夜里,凉风渐大,她望着他,清澈的水眸里,最后那一丝火焰终于暗了下去,只剩一片死灰。
而他竟有一种痛彻心扉的错觉。
【四】
“齐小姐,这是婚礼请柬,你看下是否有问题?”
白色茶几上摆着烫金喜帖,颜色红得几乎刺眼。
“可以。”她甚至都没拿起来看,就应声。
“好的,”公关公司的客户经理高兴地点头,“那这些我们就留下了,恭喜你啊,李太太。”
齐雅嘴角轻扬,看起来像是微笑,只是她清楚,那是自嘲。
李太太。
这三个字念出来,就像是一个笑话。不过又怎么样呢,她的人生,原本就是一个笑话。
等到旁人散去,她拿起茶几上的钢笔,打开一张请柬。
笔尖凝滞许久,才落于纸上,于是第一笔的墨水痕迹都是淡淡的,却因为太用力,陷进纸张里。
齐京。
――这个“口”字没有封好。
那一年太平洋的风暖暖的,从窗口吹进来,拂起她书桌上的纸张。
宽厚有力的大掌握住了她稚嫩的小手,教她一笔一画地写他的名字。
到后来,她几乎能把他的签名写得和他一模一样。
视野开阔的写字间尽头,是他的办公室。门关着,他应该不在。
自那夜之后,他似乎从这个城市消失了一样,连他的助理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推门进去,却在瞬间顿住了脚步。
黄昏的光影里,齐京一手撑着窗台,一手捏着半截烟,望着窗外,清淡的烟雾在他身边浮动。
他侧首瞅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却又像根本不想搭理她,又看向窗外,仍是径自抽烟。
她没有料到他竟会在办公室,沉默了一下,走了进去,把手中的喜帖放在他办公桌上。
“婚礼在下个月中旬,我来给你送请柬。”
他没有转身,像是没听见。
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蓦地转过身子,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四下又安静下来。
窗台上的手机震动,齐京接起来。
“先生,之前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要继续吗?”
他没有说话。
“先生?”对方有些迟疑地询问。
“那就继续吧。”
听那边应了声,齐京收线,望向窗外的车流。血红色的余晖映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墙上,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夹在指间的烟忘了抽,烫着了手。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力气稍微大了些,已经积攒了许久的烟灰扑腾出些许。
黑色的桌面上,躺着一张红色喜帖。烫金的字迹映着阳光,火红色的纸张仿佛燃烧起来,触目惊心,就像记忆里的某一天,那场他怎么也扑不灭的火。
焦黑的车身被烈焰完全吞没,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耳朵里尽是父母痛楚的哀号,他嘶吼着,用自己的外套徒劳地拍打车身上的火焰。
有人把他往后拖,他挣扎着、扑打着,告诉那些困住他的人们,他听见母亲的哭喊声,他要去救她,他们却告诉他,那是他的幻觉,他的父母早就在瞬间被炸死了。
拉开抽屉,角落里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发黄的旧照。
身穿警服的父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英俊帅气,一旁的母亲温婉娇柔。
他记忆里的温暖,停留在十二岁那年。手臂上那一片灼伤的丑陋疤痕一直在提醒着他,那些刻骨的伤痛和仇恨。
他的人生,从最稚嫩的时光就已经染上鲜血和黑暗,他早已给自己设定了该走的路,无法回头,也不容忍任何意外。
就算那个意外,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