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第一道更响的时候,花小园便准时出现在了城外的小屋。

屋外坐着一个老婆婆,正借着月光用柳条编着一个小篮子,虽然年纪很大,但眼神依然很好,双手也很灵活。

柳条在她那双略显干枯的手指下,很快由普通的树枝变成了一个艺术品。

当她把这个小篮子编好的时候,花小园正好到了。

“柳婆婆。”

柳婆婆抬起了她的半张脸,她只有半张脸。

“花爷。”

她用半张脸笑着,请花小园进屋。

屋里已经做了几个人,都是神色沉重,似乎身上背着一座大山一般。

看到他进来,都纷纷站起来,抱拳行礼。

“花爷。”

花小园轻轻叹了下气,坐下看着他们。

桌上放着几封信,但信上的内容却是一模一样,若不归顺莫家,定要血洗门派。

“你们应该清楚,我并不想卷进江湖纷争。”

屋里出现了一阵沉默,过了一会,有人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愤和痛苦。

“花爷,屋里的人都是受过花爷恩惠的,也知道花爷的规矩,只是这次……”

他咬着牙,说不下去,因为再说下去,眼泪便会流出来。

江湖人,永远都不能流泪。

花小园看了看他,还是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封信,打开看了看。

信上的内容没有让他惊讶,但信上的字却让他有些心惊。

这个字,很熟悉。

“花爷,我们并不强求你参与,但能不能帮我们找一个人?”

花小园抬眼看着他。

“水城的那个大侠。”

“找他做什么?”

屋里的人相互看了看,又都点了点头,他们希望能有一个人带领他们反对这个莫家。

门派纷争,谁都想要一统武林,官府也很希望看到他们之间争来夺去,只要不出了武林这个范围,便不会管。

反正这群人,都是亡命徒,死到这里和死到那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花小园觉得头很疼,他摸了摸胡子。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说完,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柳婆婆忽然从门外进来了,手里还拿着刚才的小篮子,只是里面已经放满了银票。

“花爷,如果不是大侠救我,别说我的这半张脸,命都保不住……小孩子看到我都会害怕,人人见到我都会说我是个妖怪……可是这些话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轻轻叹气。

“这个莫家不是个好东西,根本不是武林人,如果让他得逞,又会有多少人变成我这个样子?花爷,能不能帮我们给那位大侠说几句话?”

花小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篮子。

“偌大的武林,难道连个领头的都找不出来吗?”

这句话一出,大家的神情忽然更加的悲愤。

花小园叹气。

“那位大侠,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官府在找他,仇家也在找他……而且,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柳婆婆把小篮子递给花小园。

“那位大侠出现了,水城刚来了一个武痴,还没有在水城把刀磨好,就消失了,如果不是这位大侠,还会有谁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恳求。

“花爷的规矩,我们都懂。”

花小园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小篮子,忽然笑了。

取出了里面的银票,大概算了算,应该是一万两。

一万两,有的时候,有的人的命连这里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好,银票我虽然收下,但并不代表者我一定就能让这位大侠帮忙。”

看到他收下银票,大家似乎是松了口气。

花小园出了院子,几步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黑暗里,信使正抱着刀在等他,看到他来,冷笑一声。

“这种荒唐的日子,你打算过多久?”

花小园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

信使不甘心,跟着又问了一句。

“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你就是那个大侠,到时候你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杀了你?”

花小园笑了。

“如果他们现在知道就是我,也会杀了我。那个柳婆婆,她的丈夫就是我杀的,因为当时不杀他,柳婆婆岂止是半张脸,连命都没有了,现在她想找到我,然后为夫报仇。”

信使不解。

“可是,你救了她。”

花小园叹气。

“或许我不该救她……有些女人成亲之后,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看上去还是女人,但内心已经空了。”

信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毕竟他从未成过亲,也从未了解过女人。

“有些女人成亲之后,便不会再是自己,而是丈夫的分身,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丈夫。虽然她的丈夫要杀她,但她却不愿意我因为救她而杀了她的丈夫。”

信使还是没有说话,他正在慢慢的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花小园看着月色,虽然在笑,眼神却充满了悲凉。

“这种女人,其实并不悲惨,悲惨的是她的孩子……”

信使忍不住问道。

“她还有孩子吗?”

“有,已经卖掉了。”

月色如水,信使抱紧了刀。

他是个孤儿,跟着大小姐一起长大,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意思,但是……

见过很好的父母。

大小姐的父母就是很好的父母,给了她所有的爱、让她有了比阳光还温暖、比风暴还泼辣的性格。

让她敢爱也敢去恨,从来不怕付出,更不怕付出得不到回报。

有着敢于得到世间一切美好的自信,当然,大小姐也配得上这世间美好。

信使,一直都很羡慕也很……爱慕。

“那其他人呢……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花小园笑了,因为他觉得信使真的很有意思。

“因为我是江湖异类,不属于任何一个门派,也不听命于任何一个人;我就是我,从前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这样的人,是最好的投名状。”

信使愣愣的听着,心情突然很复杂,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花小园不会退缩,即便前方是死,也不会。

有些人的人生道路,看着像是随意,却从出生就已经安排好了。

会走哪条路、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其实都已经早早的刻在了人生轨迹里。

发生了,人生路上有时会打开一扇门,有时会不停的原地徘徊。

就如同信使年幼时碰见了大小姐,于是现在就遇见了花小园。

就如同花小园年轻时碰见了甘南,从此既是花小园,也不是花小园。

到了河道处,两人停下脚步。

花小园抽出了几张银票,塞进了信使的衣服里,笑了。

“你现在有银子了,去了赌坊一定能成为尊贵的客人。”

信使的脸色变了,拿出银票就想摔出去,花小园一把拦住。

“你这人……出来了这么久,都没有想过给大小姐买点水城的东西?大小姐不是最喜欢新鲜的玩意吗?”

信使的脸色又变了,因为花小园说的很对。

花小园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信使忽然感到身子一软,便软软的靠在了墙上。

又中招了。

花小园想要单独行动的时候,总是会使出这一招。

他从来都没有躲过去。

“对不住了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