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小园喜欢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有一刻钟。

他心里有些感伤。

信使刚才的问题也是他一直所想的问题: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

周围似乎都是朋友,但其实又没有朋友。

他好像已经无法信任人,无法同任何人合作。

害怕吗?

当然害怕。

花小园又不是真正的疯子,当然也会觉得害怕。

但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呢?

他看着天上的圆月,因为曾经有个朋友说过: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若没有人去做,就由他们来做好了,因为这是正确的事。

这位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神采飞扬、俊朗无双,好像前方即便是万丈深渊,也不会让他后退。

因为信了这句话,花小园便一直坚持了下来。

只是那位朋友却突然消失了。

“我还在这里,你又去了什么地方呢?你还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这些事才算是做完了……”

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圆月也只是安静,映衬着远远的热闹,天地间似乎只有花小园在伤感。

他是个很容易便感伤的人,能在水城这个地方坚持这么久,实在是个奇迹。

下面的河道里,飘下来了一条船。

船上坐着一个女人,年乐春。

她静静的坐着,似乎正在出神,任凭这条船往下游漂去。

非常的安静,静的毫无生气。

花小园忍不住一直看着她,虽然心里清楚,如果今天她再寻死,恐怕就是真的救不了了。

但年乐春并没有寻死的意思,只是坐着,好像一尊石像。

她并不知道在河道上的房顶上,有一个人正在默默的注视着她。

今晚上,她很难过。

她还在生病,脸色惨白的吓人,又因为伤心愤怒而浮着诡异的红晕。

因为那晚的任性,她的丫鬟小杏受了惩罚,被年梁氏调到后厨算是对她的警告。

然后在她身边安排了两个很严厉的中年婆子,随时盯着她、随时上报她的动向,随时都在纠正她的言行。

现在不只是年家的牌坊,丞相也在关注,年乐春必须要有个守贞寡妇的样子。

年父也很不满,本来和莫家约好了时间,谁知道年乐春半夜忽然发起了高烧,闹的整个家宅不安,第二天居然还没有好。

所以宴请暂时作罢。

想到自己的仕途又要被耽误一阵子,不由得在心里骂这个女儿真没有用,狗肉上不了席。

他骂骂咧咧,担忧会丢掉好时机。

年梁氏在一旁哭哭啼啼,不停的诉说着她的苦闷和烦恼,这些话年乐春从小听到现在,一直一直都是在重复同一件事:年梁氏很不幸福,而这种不幸福,都是她这个女儿造成的,但现在能有一件事让她开心,就是这个女儿能听话好好的守寡,然后得到那块牌坊。

年乐春木着一张脸,呆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看着年梁氏落下的眼泪,心里也感到很悲凉。

“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做。”

她低低的打断了年梁氏的话,心里万分愧疚。

从小她就是个听话的孩子,很愿意倾听母亲的哭诉,听从母亲的安排在后院里认真的学着女红和礼仪,准备好了去做一个媳妇。

但她也不是那么听话,因为她也会在夜里、在凌晨,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的练习掌法。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怎么做,但她迫切的想要这么做。

因为年梁氏,她的母亲,活生生的一天天的变得毫无生气、憔悴和满腹怨念。

尽管有诸多不满,但年梁氏还是一边忍受着一边抱怨着,只会给年乐春抱怨和哭诉。

年乐春即心疼又在害怕,她就像是被剪了翅膀的鸟,会被困在谁家的后院里,慢慢的被消磨掉生气,变成第二个年梁氏。

不过,除了这个选择,她也好像没有别的出路。

难道还要改嫁吗?就能保证改嫁的人家就是好人家,不会早早病死?

这世上,还是一个人最为保险。

她看着哭的两眼通红的年梁氏,还有鬓边露出的白发,忽然有点想要认命。

算了吧,已经守了十二年,人生中最有活力的十二年都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十二年又有什么难过的呢?

她还有个牌坊不是吗?

但是……

她总觉得心里有一团火,让她并不是心甘情愿,想要活得像一个活人一样。

所以,她点了那两个婆子的睡穴,然后悄悄的出来了。

从小便被关着,她不爱热闹,也有些害怕热闹,当然更害怕被人认出来。

所以她选了独自一个人乘船在河道上漂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自己,虽然显得孤独,但是很自由啊。

她觉得这么坐着很奇怪,于是便轻轻的舒展身体躺了下来,仰面看着天上的圆月,她突然觉得很满足。

哪怕是短暂的自由,她也觉得很满足。

花小园一路跟着她的船,直到看着她飞身进了年家的后院才放心的离开。

刚到回南当铺,忽然听见房中有人。

这个时间,信使不会进来,更不会在房中翻翻捡捡。

这人也不是贼,在水城还没有贼赶来偷花小园的东西。

这人是来找东西,而是在观察,似乎想从房间的布置看出花小园是什么人。

花小园屏住气息,悄悄的贴着窗边朝里面看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苏素风。

花小园是当铺掌柜,认古董的眼力很不错,平时自己也会拿一些摆上,所以房间的布置并不是普通商人的爱好,反而有几分雅致。

桌上放着一方古砚,边上放着半块墨,如果拿起来闻一下,便知道里面有一种特别的香。

苏素风的注意力都被这块墨吸引了,她记得风雅老酒墙上的那幅字的墨也有着这种熟悉的淡淡的味道。

“!”

苏素风一惊,抬头看到窗户已经被花小园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她刚才完全没有感知到花小园的存在,更没想到他的屏息功如此厉害。

“月移花影动,疑似玉人来,苏姑娘真是好雅兴。”

苏素风心里暗啐,面上却一副佩服的样子。

“花爷果然名不虚传,屏息功出神入化,佩服!再见!”

她一边笑,一边朝门口移去。

花小园身影一闪,挡住了她,指了指桌子。

“不喝杯茶再走?”

苏素风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花小园的动作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酒楼里那一次,她也知道,硬来并不能占上风,况且,这还是花小园的地盘。

于是她看似很随意的坐下,一点也不慌张,先让花小园放松警惕,然后再瞅准时机逃出去。

只要打死不承认,谁也拿她没办法。

花小园看出了她的想法,笑嘻嘻的发问。

“猎人的脸皮都像你这么厚?”

苏素风也笑了。

“惭愧,比不上花爷!”

她到了杯茶,皱了皱眉。

茶凉了。

她把茶碗放在桌上,很随意的靠在椅子上。

“我想问一个人,凌霜。”

花小园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有些古怪看着她。

“你问她做什么?”

苏素风调整了坐姿,让自己看着不那么紧张,但却在蓄势待发。

“那你是知道她了?”

花小园微微皱眉,打量了一会,突然笑了,慢慢的向前一步,用一种蛊惑的语调说道。

“夜晚风大,女人最怕凉,不如我们去**盖着被子热热闹闹的慢慢聊?”

苏素风感受到了他的压迫感,挑衅的打量了一下花小园。

“热热闹闹,你还行吗?”

花小园慢慢的向前走。

“行还是不行,由你来说。”

苏素风后背升起一股凉气,站起身勉强笑道。

“免了,花爷的美色……哈哈哈我惜命。”

花小园伸出了手,似乎要拉她。

“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

苏素风终于变了脸色,茶碗飞了出去,然后连连出招,花小园连闪带躲,让出了窗户的位置。

就在一瞬间,苏素风已经冲出去了。

花小园也没有犹豫,也跟着冲了出去。

苏素风不敢轻敌,一股气冲出去了老远,回头看见花小园正站在身后屋顶处扶着腰直喘;心里一阵得意,刚才的恶气也消了,她大笑道。

“就你这老壳子还想赶上老娘?先年轻二十岁吧!不行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风把她的笑声送到了花小园的耳朵里,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花小园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成为一个小黑点,然后又消失不见。

直起腰,已经不见刚才的虚弱像。

他刚要往回走,就听到了苏素风的千里传音。

“花小园!我问的事同甘云有关,你若不帮忙,他便是个死字。”

花小园愣了愣,无奈的叹气。

“死丫头,再来看我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