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刘大是见过大世面的,十二万两也好,六万两也好,虽然对于自家少爷眼下的处境算是雪中送炭了,但除了这个用处之外,还真没有让刘大欢喜到失态的份儿上。

插曲唱完,正事还是要谈的。

刘大背着双手,漫步在田间小道儿上,迎头看着升到树梢之上的朝阳,语调淡淡的,“沈家姑娘,听你算这笔细帐,你这是又不打算和我们划清界限了?”

若要打算和他们划清界限,何至他不过问一句,她就这么周周全全详详细细地说了这么一大篇子呢?

沈乐妍缓缓跟在他身侧,笑缓缓的道,“您是知道的,我并不是真的要和你们划清界限,实在是胆子小。”

刘大到了这会儿,也大概明白,她是真的害怕受了牵连才萌生退意的,并不是因为别的。

这姑娘也是真的,她把自家少爷看成什么人了?就那么不堪一击?

不过是眼下行动要尽量小心低调罢了,那些能不惊动的人暂时不必惊动,能不动手的人手,暂时不必动用。

当真要有什么事儿,堂堂池州府百年世家裴家的嫡出少爷,还能保不住一个自已得用的人?

再者说了,她只是帮自家少爷赚钱而已,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儿,能有多大的危险?

哪怕有些小小的危险,这又有什么?人不都常说富贵险中求么?

她知不知道,对于沈家这样的小小平头百姓来说,能够有机会靠上世家大族,成为其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进而成为其心腹,那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这样天大的机遇的。

旁的不说,单是这身份地位较之从前都不知要提高多少个层次。

更别说她那位现在还读着书的小弟了。

若是他家靠上裴家,靠上自家少爷,在营救舅老爷这件事上出一份力,旁的不说,单是她小弟的仕途,最起码要比一个农家子弟单打独斗要平顺百倍。

沈家人出仕了,这门庭自然也跟着换了。

这可是沈家崛起的大好时机!

易位而处,若是刘大遇到这么好的机遇,简直要跪谢祖宗了,这位小姑娘倒好,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么好的机会,愣是没瞧见,不但不上赶着亲近,反而要把这天大的好机遇往外推!

刘大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一肚子想要和她说的话,想掰开了揉碎了讲的道理。也懒得张口了。

再说,这话一出口,就像他求着沈家人一样,可就落了自己的威风,也落了自家少爷的威风。

其实到了这会儿,刘大也明白汤圆为啥这么气了。

沈家姑娘的担忧,其实说白了是不相信少爷有保她家周全的能力,是小看他家少爷。

尽管气氛好,刘大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其实刘大不知道的是,他想的这些,沈乐妍早就在心里想过。可是衡量到最后,她还是觉得,家人的安危最为重要。

对于幼年时,一心出人头第,到头来,却因一场车祸变成一场空的她来说,功名利禄,家族荣耀什么的,这些都是虚的。

唯一实在的,大概就是给后人打一个好的基础吧。

可是沈乐妍前世没结婚,这一世还小,理智上知道是知道,情感上根本没有多少动力。

但这并不代表她的立场没有动摇。

究其原因还是侥幸二字作祟吧。

只是接济而已,应该没有多大危险,哪怕他的目的是营救,只要不触动更高层次的人的大利益,应该也不会到了那种危害到人身安全的地步。

两人在沉默中缓缓行了十来步,沈乐妍笑着开口了,“不过呢,后来承蒙你家少爷亲自解惑,我心里也略微的安定了。”

刘大缓缓转身,目光如炬,“当真安定了?”

沈乐妍笑着重重点头,“是。”

刘大就把头点了几点,“即这样,我不希望再听到沈家姑娘再说诸如此类的话。”

听多了,刘大自己都觉得憋屈,何况一向有些自傲的少爷呢。

沈乐妍坚定的说,“好!”

这个好是真的好,是短时间内会全力以赴的好。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了对自家危害过大的苗头,还是要想办法撤的。

刘大虽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却愈发捉摸不透这位小姑娘了。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这份内里似有乾坤的气度,到底从何而来呢?

正想着,吴妈妈过来说,罗氏带着一双儿女携厚礼前来致谢,陆氏让她回去招呼客人。

沈乐妍猛地想到在郭家的事儿,先谴吴妈妈回去和陆氏说,这才把那天的事儿和刘大简简说了一遍儿,“我们家总要在府城走动的,与其让人家暗底里猜,不利于生意展开,倒不如敞开了让人看让人听。但是现在需要一个生面孔的人来走个过场,做个戏。您那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如果刘大这里没有,沈乐妍就打算让河阳镇的杨掌柜出面客串一下。

刘大眼珠子一转,点头而笑,“倒还真有这么一个人选。”顿了顿,他脸上笑意微微扩大,“对了沈姑娘,忘了告诉你,你二哥昨儿夜里回来了。”

说罢,大踏步往前走去。

沈乐妍总觉得他最后一句话里有话,忙追了两步问急急地问,“刘管事,你不会又给我挖什么坑吧?”

怎么最后一句话说得那么意味深长呢?

刘大听而未闻,背着身摆手,“人过两天就到,你安心就是了。”然后跳上车,飞快走了。

气得沈乐妍微微错牙,她怎么说来着,和这裴家的人打交道,不能放松一丝。不然你退一步,人家就见缝插针进十步。

可是凭心而论,靠上裴家这棵大树,对自家确实有好处。

子孙后代太远了,但这一世最起码可以给父母姊妹们创造更好的条件和生活环境。

得,就这样吧。

沈乐妍甩甩头,抛开她的过于谨慎,回了家。

陆氏和罗氏热络的寒暄说笑声隔着门帘传出来,中间还夹着柔细的少女声音,以及一个清朗的男声。

沈乐妍微微往后退了几步,低声问跟在她身后的百合,“蔡家人来都带了什么?”

“四匹湖州布,一样秋香色,一样湖绿一样暗红,还有一样天蓝。我瞅着,秋香色像是给太太的,湖绿和暗红约摸着是给三位姑娘做衣裳的,那天蓝色的倒合适大少爷小少爷穿。还几样子老凤记的点心。”

“这么重?”沈乐妍微微皱眉。便是蔡家开着布庄,单这几匹布的本钱也要三四两的银子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罗氏有点小题大作了。

不过是小小的援手罢了,可不值当这么一直记挂着,再拿这么厚的礼。

习惯于遇事疑三分的沈乐妍,不由得多想她这背后的意思。

但是鉴于她因为心思太重,和裴家之间,算是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嫌隙,这念头一闪而过,还是决定相信人家只是诚心的来道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