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柏呵呵一笑,正了神色,朝陆氏说道,“我师傅前儿接了个大王村的活计。那家人要给他闺女打制出嫁的家什。说是家境还挺好,叫我师傅带人上门去做工呢。我师傅说,这回也带上我,也给工钱。”

沈乐柏的师傅即给找上门的人家打家什,也有得那主人家相请,出去做工的。他还有三四个师哥和老陈家自家人,从前这样的事儿,可轮不到他。

多是师傅带着师哥出去后,他帮留在家里的人,刨个板子,弹个墨线,打个下手啥的。

这回竟然能带上他,而且还要给工钱。

可见是快出师了。

陆氏欢喜地道,“这是你自己的大好事儿。你妹妹那里便是有天大的好事儿,也压不住你自己身上的这件好事。”

又瞅着院门口笑,“你爹跑得也太快了,等会儿他回来,你再和他说一说,让他高兴高兴。”

两人说着这话的功夫,沈老二已匆匆到了街上。

也算是农闲了,老沈头手里就余下一亩,那活计本来就不愁他干。这会子,正和一众老者,或蹲或坐在街边树荫下的石滚子上砖堆上说着话儿。

突见他风风火火的来了,就诧异地站起身子说,“老二,有啥急事啊?”

沈老二不待走近,就把闺女学写字的事儿说了,急急地和老沈头道,“爹,你是不知道那个妍丫头,真真是写得好,你去和李家叔叔说说,让咱妍丫头也去学堂成不?”

老沈头不免惊讶失笑。

那一众老者也都朝沈老二说道,“哎哟,老二呀,这女娃子上学堂,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沈老二笑道,“总得有人开个先例不是。从前也没人种番薯,咱们眼下不是种了吗?原来也没人会做粉条子,现在我们不也做出来了吗?”

说得大家都笑,“这话可叫人没法辩了。”

也有老者笑沈老二道,“咋着,你想把你家闺女往那大家闺秀上养啊?”

沈老二摆手笑道,“啥大家闺秀不大家闺秀的,咱们也不知道长啥样,自家就是泥腿子,也不往那上面靠。我这不是见着孩子心里极想学,又不能上学。跟个小可怜似的蹲在那里拿树枝在地上写,心里不滋味儿吗?”

“我要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也就不说了。眼瞧我家因为她听了那一耳朵话,也靠着番薯挣了几个钱,咋着也不能太委屈了她。”沈老二说着,还向老沈头求证,“爹,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老沈头不免想到三孙女在麦收时说过的话,和那些老者简简说了,笑道,“我们家这个三丫头,像是个有大志气的。”

说着他看向沈老二,“成,你即然愿意,我就去替你说一说。”

老者听了老沈头的话,都惊讶不已,朝沈老二说道,“老二,单听你爹这话,就知道你家这个大丫头可是不简单。好好栽培着,将来说不得能成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沈老二可没想这么长远,只知道闺女想认字,家里也有财力能让她去,这就够了。

正说着,穿着一身深蓝长衫的李家老太爷背着双手从学堂里出来,正往这边儿走来。

老沈头打住话头,迎了上去,先说了几句学堂如何娃子们淘不淘气的闲话,待走到树荫下,他在他专属的那块格外光滑的大石头坐了,老沈头才说了自己的意图。

和所有读书读久了酸腐老学究一样,李稹元这位叔爷爷是即古板又固执,闻言眉头大皱,“荒唐,女娃子不在家操持家务饭食,上什么学?”

老沈头就不高兴了,也知道他是个顽固的性子,一旦拿定主意了,任你怎么好言好语的说,都不肯听。即然这样,也就不好言好语了,只梗着脖子道,“老二两口子愿意供她上,也不用她操持饭食,你就说,你收不收吧?”

李家老太爷被他气得闭了闭眼,断然摆手,“不收!”

老沈头就得意地哼道,“不收?不收可是你的损失!”说着,朝沈老二道,“老二,你和他说说妍丫头才刚学字的情形!”

因他天天到街上来,自打开了私塾后,常常的抱怨,娃子们的资质愚钝,没有好苗子。也曾给大家讲过许多,布衣白身的私塾先书教出入阁拜相的学生,从而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事。

沈乐妍虽然不能填补他的这个遗憾,听儿子的话头,那是在读书上极聪颖的。单这一条,这老东西听了就肯定动心。

沈老二就忙将女儿学字的事又说了一遍,重点又将她只学了大概那么两三刻钟的事儿给说了。

李老太爷不以为然地哼道,“空口无凭!”

老沈头可不会叫他难为住,当下就捋了袖子道,“你说,咋着才算有凭?”

旁边的老者们也帮腔。他虽然是私塾里的先生,也是街坊。大家尊重归尊重,打趣儿的时候,也会打趣儿的。

“叫我说,干脆李家老太爷就出个题目,考考那丫头。要是考得过,就让她上学,还要免了她的束脩,你们觉得怎么样啊。”一个圆脸的老者扬声喊道。

大家都起哄说好。

李家老太爷还是板正着神色,半点没松缓,“若是考不过呢?”

老沈头却是对自家孙女有信心,当下便说,“要是考不过,我背着纸画的王八,在村里走一圈儿,怎样?”

沈老二还少见老爹跟个顽童一样的时候呢,心下失笑着想要拦,李家老太爷眼中已涌出点点笑意,瞅了瞅老沈头,微微颌道,“好啊。”

大家哄然而笑。

有人朝老沈头道,“你对你家孙女这么有信心啊,不怕当真背了王八?”

玩心顿起的老沈头不在意地朝他摆摆手笑道,“那是我孙女儿,我背了王八也心甘情愿。”不过,他把头转向李家老太爷,带着几分挑衅道,“要是我孙女考过了,也不让你免束脩,你也背王八在村里走一圈儿怎么样?”

李家老太爷才不会做这么有辱斯文的事儿,当下就别过脸哼了一声。

老沈头就不依了,“咋着,你怕输给我?”

围观的老者也来了兴致,都起哄叫李老太爷应下。

李老太爷就冷哼一声站起来,斜了老沈头一眼,抬脚要走,“你别忘了,那题目可是我出的!”

老沈头不免呆了一呆,不依地往前走了两步说道,“你可不能为了自己赢,故意出难的题目考我家孙女!”

说着还向周边的老者找认同,“人家都说读书人身正影正,再不会以大欺小,以强欺弱是不是?”

李老太爷嫌弃地甩了他一袖子道,“放心,跟一个农家丫头,我用不着玩那些心眼子?”

说着朝沈老二丢下一句话,就又往学堂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