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坐在离她不远处歇神儿的沈老二就笑了,“闺女哎,我才坐下歇着,你总得叫我歇歇神啊。”

沈乐妍继续低头划拉着,一边简短地道,“今儿可都五月二十了啊。”

春番薯比秋番薯早种下一个月,也能早收一个月。单要盖坊子也且得一个多月忙活呢。

“成,我知道了。”沈老二先是无奈地说了一句,自己再一想,那坊子盖好,自家坊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又坐不住了。

站起身子朝陆氏道,“我去叫老三吧,让他和我去一趟。”

陆氏应了一声。

沈老二拨腿要走时,斜眼瞧见闺女还蹲在那里不住地在地上划拉,好奇地停下脚问她,“妍丫头,你在那里划啥呢?”

“写字啊。”沈乐妍头也不抬地说。

“写字?”沈老二就愣了,又忙走回来,立到她身后往地上瞧。还别说,还真让他从那七八个写好的字中,认出一个自己认得的字,正是自家的姓氏“沈”字。

再看那笔画,却是板板正正,有鼻子有眼儿的,惊讶地说道,“哎,闺女,你啥时候会写字了?”

沈乐妍继续拿树枝划拉着,很随意地答,“就前两天啊,我不是让小栋教我认字吗?”

这事儿,沈老二也知道。

这几天两口子下地,孩子们都让在家歇着。有一天傍晚下晌,见小乐栋正把自己的书摊在树下桌上,说是教沈乐妍认字。

可她明明没认多一会儿就忙忙的下厨做饭去了。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竟然就能写字了?

沈老二大感惊奇,朝着那写好的字问她,“这都是写的什么?”

“百家姓。”沈乐妍说着,拿着小树枝,一个字一个字的点过去,“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接着点着最后一字说,“沈!”

沈老二小时候也上过两年私塾,可是读得不咋样。但是他也知道,私塾一向是先教孩子们背,等背会了,再认字,认全了,再写,接着再默写。

她就和小儿子认了那么一会子字,认得极准不说,而且还能写,关键是写得还不错,比他小时候那鸡爬字可要强多了。

忙叫陆氏出来瞧。

陆氏可没上过学,也不知道这上学有多难,只是见丈夫惊奇成这个样子,也好奇,“妍丫头,这都是栋哥儿教的吗?”

沈乐妍很忧伤地回答,“是啊。”

可惜小乐栋现在才开始学《百家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学《三字经》,乃至他口中的《千字文》和《幼学琼林》呢。

沈老二见女儿答得没力气,便问,“咋不高兴呢?”

沈乐妍就朝他扬了扬手中的树枝,胡乱扯了个理由,“笔不凑手。”

她这一扯不要紧,沈老二顿时愧疚了。这闺女可是天天跟着干这干那,一个月单往医馆里卖麦芽软糖,还能挣几个百文钱。想学字儿,竟然连个笔墨也没有。

就忙把大掌重重往腿上一拍,“那咱买!你等爹今儿回来就给你捎一套全套的笔墨纸砚。”

沈乐柏一脚踏进院子,听见这话,奇怪地问,“要给谁买笔墨纸砚?”

“你妹妹!”沈老二说过这句话之后,又想到女儿麦收时说过要去学堂的话,就忙问沈乐柏,“柏哥儿,学堂里一直都不收女娃么?”

沈乐柏就愣了下,摇头道,“这倒不知道,反正没见过女娃儿上学!”

沈老二瞅着闷头蹲在地上的闺女,跟个求学不成的小可怜儿一样,心一横,再度一拍大腿朝陆氏道,“要不,我去请爹出面和元哥儿他叔爷爷说说,让咱妍丫头也去上学?”

老李家一直在街中住着,元哥儿他叔爷爷家也在那边儿。不管是从前他没开私塾,还是眼下开了私塾,一有空子,倒爱到街上和那一众老人家说着外面的事儿。

张口闭口不离皇家如何,朝堂如何。特别是十年前发生的那件,据说是惊心动魄的党派之争,更是说的唾沫纷飞,情绪激昂。

乡庄里的人家,除了他们这些读过书的,谁会知道这种事?平日里除了做活,也没啥乐子,李稹元他叔爷爷跟个说书先生似的,因此收获了一大批忠实的听众。

这里头便有老沈头。

再者,早先沈老二家一直帮衬李家,这位李家老太爷虽然看旁人都是瞧不上眼的样子,对老沈头倒是极和气。

这话不止陆氏愣了,就连沈乐妍也愣了。她虽然早先说过要去上学的话,那也是为了说服沈老二。从根里来说,她没有想过要和一群小萝卜挤在学堂里。

可是要指着小乐栋教她,也不知道多早晚她才能看书。

再看沈老二这个发狠的样子……

想了想,她又埋了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算了,你去说他也不收。干脆还叫小栋教我。”

沈老二并没有错过闺女在他说出那话的时候,飞快地扭了头,睁大了眼睛,显然很诧异,眼睛在那一瞬似乎也亮了亮。

这分明是极想去上学的!愈发愧疚了,坚持要去。

陆氏瞅了瞅蹲在那里,一手揽着膝盖,拿着小树枝儿写字的女儿,也觉得愧对她,原也没想过让女娃子上学,可这一瞬间的愧疚,让她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

便朝丈夫道,“那你快去吧。”

沈老二果真大步流星的出了院子。

直到这时,呆愣的沈乐柏才走到妹妹身边,伸长脖子瞧了瞧,讶然地发现,写得竟然很好。

沈乐柏虽然学得不咋地,好歹上过四年学。一般的字也还认得,比沈老二的眼光强多了。

见妹妹写的这几个字不但没一个错的,笔画有力工整,可比他初学的时候强出太多了。

不免和陆氏又夸赞起沈乐妍来。

陆氏见大儿子一脸的惊喜,就微叹了一声,朝沈乐妍道,“你要是生成个男娃儿,想学字儿,那还用愁吗?只可惜是个女娃儿……”

沈乐柏就朝陆氏笑,“妹妹生成个女娃儿,已天天把我和小栋两个男娃儿的风头抢去了。今儿我这里好容易有个让爹娘高兴的事儿。我爹竟然又走了!”说着他朝陆氏咧嘴一笑,“娘,你说我亏不亏?”

陆氏这才注意到儿子才刚从家走,又回来了,忙问道,“是不是有啥事?”

“是啊。”沈乐柏故做出一脸的落寞在桌边坐下,看着头顶才刚辰末光景,已然白花花的太阳,拖着长音感叹,“就是和妹妹弄的这一出一比,也不算啥大事了。”

没上过学,没摸过书本,才刚跟着弟弟学了几个字,就能又读又写,关键还写得这般好。

这要在学堂里,可是夫子眼里的读书好苗子!

说得陆氏笑啐他一口道,“别跟你娘拿乔,快说吧,到底是啥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