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长的石阶。”安平埋怨了一句。展昭微笑着,伸出手来:“就到了,我扶你。”“你不是除了包大人、公孙先生,谁也不服吗?”安平笑了笑,超过展昭,拾级而上。展昭愣了一下,收回手来,说:“这位通晰道长也是位值得佩服的人。”安平气喘吁吁地指着道观牌匾问:“通晰道长是这个‘建隆观’的道士?”展昭说:“他是这里的住持,是位高人,这个道观是京城最大的皇家道观,住持是皇家钦定。”安平浅笑着看着脚下的青石台阶:“既然是高人,必有仙丹了,能不能起死回生啊?”展昭直言:“在道长处不要谈长生不老,坐定升天。”安平抬眼眺望,笑容**然无存:“道士不谈这些还是什么道士,皇家为何不换了这怪人?”展昭说:“他不喜欢奴颜媚骨,不以官位高低看人,更喜欢志同道合的人。”
言语间,二人绕开山门,转到了一个小小的侧门前。展昭拍开了门,扎着混元髻的小道士把二人请进来。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展昭问:“道长不曾出门吧?”小道士说:“这次住持留得长,从夏天留到了冬天还没出去远游。”展昭问:“哦,真是新鲜,想必有什么原因吧?”小道士呵呵笑着说:“是因为新厨子做的斋饭好吃吧。”展昭也笑了,说:“那我去看看,道长发福了没有。”小道士说道:“大人还不知道我们住持,在外头云游,一个人都不带,一去一年半载,回来就像个野人,皮包骨头,吃什么下肚也补不回来啊。您替我们劝劝住持,别再出去了,在观里就不是修行了吗?官里斋醮祈禳的时候,总找不到他,怨声好大呀。”说话间,小道士将二人带至一处,令他们洗手净面,又将衣服仔细打扫干净,这才往道观深处来。只见宫阙萧森,气势辉宏。正殿中供奉着“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殿前数棵老榆树,十余丈高,树冠也近十丈,挺拔干净,纹理顺畅。他们就这样矗立着,一如晨钟暮鼓,黄卷青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殿前众道忙碌,正在设坛献供,准备各项科仪。展昭问:“今日有法会?”小道士说:“下午有黄箓大斋醮,受炼亡魂。”展昭问:“为何人?”小道士说:“西北打了败仗,枉死了很多将士。”
三个人绕过正殿,兜兜转转,来到一处简陋古朴、清幽雅致之地,使人忘却世间岁月骎骎。尤奇的是屋顶上一棵榆树树冠,树干扎在屋子里。门前地上放着一盆华山松,悬根露爪,皮如绞绳,枝干苍劲,针叶却掉落了许多,盆中歪着枯黄野草。小道士敲了门,里面没有声音。小道士推了个缝,窥了一眼,小声对展昭说:“好像还没睡醒。”展昭说:“我们去前面等,不要打扰道长。”这时里面传出问询之声,展昭道了一声打扰,里面便请进。展昭又说:“晚辈自作主张,带女眷拜访,不知道长方便不方便?”里面哦了一声,稍事片刻,里面有请,展昭才携安平入室。
面前的人,四十岁上下,头发灰蓬蓬的,随意挽起来挂在后脑勺,不穿道袍,不带道冠,不敲鱼鼓,一身便服盘坐在地炕上,旁边是胡乱叠起的被窝堆。屋里没有火盆,阴冷潮湿。安平和展昭坐在小道士拿来的蒲团上,安平一转头,旁边就是粗糙的树干,沿着树干往上看,屋顶上一个大洞是树的出口,洞口大于树干之粗,一阵风来,落叶穿过洞口扑簌簌落在安平身旁。
展昭开口:“打扰道长清修了。”道长笑说:“什么清修不清修,你吵了我的美梦。”展昭也笑了,说:“要不是今天来得早,怎能抓您的现行。”道长哈哈大笑说:“我这副德行他们都知道,他们该干啥干啥,我也不去,我也不管。”爽朗的笑声将沉重气息震**而去,安平也跟着笑了出来。
道长注视着安平。展昭忙引荐:“安平,见过通晰道长。”道长先是微笑着点点头,突然目光凝聚,目不转睛。安平有些不适,低下头来,金钗闪闪,更显烁目。
道长收回目光,问道:“今天只为了抓我现行而来吗?”展昭道:“未经道长允许,晚辈又擅自将一位故人埋葬在道长的地界上,请道长原谅。”道长说:“来者是客,你放心吧,有我三寸气,有他们一日安。”展昭刚要谢过,道长说道:“方才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大骷髅,没在荆棘丛中,我问‘这位君子,你是谁家先亡人?’大骷髅说……”
“道长!安平刚刚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朋友,请不要讲这么悲凉的故事。”展昭直截了当打断。
道长说道:“哪有悲凉?生不代表着快乐,死不代表着痛苦,反之亦然,生死是最自然的事。你以为庄子是简单的恶生乐死吗?”安平感言道:“生不代表着快乐,死不代表着痛苦,说得好。我觉得,死而无憾,就是快乐。”道长转过头,直视着安平:“人生怎能无憾?”安平道:“想透,自然无憾。”道长频频摇头:“小小年纪,参悟生死,不好不好。”安平问道:“那道长给我们讲‘庄子叹骷髅’的故事干什么呢?”道长说:“庄子是何时?我们是何时?”
展昭醒悟,问道:“刚才打断道长,是晚辈失礼,不知道那骷髅说什么?”道长说:“他问我可有皮生肉长、复命回阳之法。”展昭问:“道长有吗?”道长问:“如果我有,你们愿不愿让死去的亲朋复活?”安平道:“当然愿意。”道长说:“一死万事空,神人无法。生死没什么可参悟的,不过是麻痹自己,躲避悲哀罢了。我就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说完,对小道士说饿了。小道士应声而去。
道长对展昭说:“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儿。我看这位姑娘有些发冷,吃点东西再走,肚子里有食,身上就不冷了。”安平说:“谢谢道长。请问道长,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用火盆?”道长看着屋里的榆树说:“我这位老朋友不喜欢烟火。”展昭抬头看看屋顶,说:“洞口用稻草堵一堵会好些。”道长斜靠在被垛子上,手托着腮帮子,说:“它年年生长,宽松着才好。再说,我盖这屋子时它就大树参天了,它在前,我在后,它是主,我是客,我凭什么委屈着它呢。”展昭问:“道长为什么喜欢榆树,不喜欢松树?”道长说:“三棵榆树过荒年,它是能救命的树,我只是敬它罢了。”安平说:“对哈,榆钱很好吃。”道长说:“榆钱不常有。闹饥荒的时候,从榆树上扒下榆皮,刮去老皮,里头的嫩皮剪成一段一段的,晒干磨细筛了,就成榆面了。拨活树皮可要手艺,刮少了,不见内皮,刮多了,树就死了。”安平笑着自嘲道:“我真是没见识,让道长见笑了。”道长说:“你才多大。”展昭说:“道长不喜欢屋外的松树,不如赐给晚辈吧。”道长说:“你说那棵华山松?这可不行,它是万岁所赐,不能给你。”安平说:“万岁真是,给道长一盆不喜欢的。”道长说:“也不是不喜欢松树,只是没有展昭的情趣,不喜欢人工穿凿之迹,矫揉造作,曲意逢迎。”展昭笑道:“道长教训得是。”道长说:“并没教训,只是性情不同而已,你喜欢精致,我大大咧咧。”展昭说:“道长自谦了,道长的情趣领悟谁也赶不上。花盆里长不出苍松,鸟笼里飞不出雄鹰。道长何不把它移栽到屋子前面。”道长点头说:“正有此意。”
说话间,小道士奉上点心热茶,退出。安平拿起一个,是紫苏叶裹着的黄米团,咬一口,里面包着香甜的豆沙,草香米香豆香混在一起,唇齿生香。安平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人。
安平说:“道长的庖厨好手艺。”道长挑了个大的,一口咬掉半个,咽下去说:“你喜欢,我送你一些带回去。”安平问:“带回去终归会吃完了,道长,可不可以让我和这位能人学一学。”道长把另一半也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咀嚼了半天,品了一口茶,又拿起一个黄米团,说:“他不喜欢见人。”安平说:“来时,展昭说道长是位高人,我看,高人的厨子也是与众不同的,不然,怎么能入得了高人之口。道长,就让小女子见识见识吧,学上一两手,以后万一落魄了,还有一技可以糊口。”道长摇摇头说:“我不是高人,你们都说错了。”展昭道:“安平,在道长面前不可任性。”转头问道长:“道长还有什么吩咐,如果没有,在下可要告辞了。”
道长点点头,微微一笑,说:“不急不急。”安平对展昭说:“你看,道长比你可开明多了。”又问道长:“小女子不明白,您都不是高人,什么人才算是高人呢?”道长顿一顿说:“一丈之地内无杂念者乃高人。”安平反复品味这句,点着头自语说:“方丈方丈,原来是这个意思,可‘方丈’不是佛家用语吗?”道长说:“住持、方丈都是道家固有称谓,佛家传入后借用而已。”安平问:“您说自己不是高人,道长这样的世外之人也有杂念吗?”道长打了个嗝,喝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是人就有。念头生了,不必制止,也无需挽留,保持察觉就好,别那么容易随着它乱跑,久了,会慢慢安静下来。”道长停顿了许久,安平并没有再次提问,垂着眼咂摸着。
展昭再次请辞:“道长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告退了。”道长长吸了一口气,就像一个犯困的孩子清醒过来一样,挺了挺背说:“你急躁了。我来问你,她,出于官宦还是江湖?”展昭与安平对视一眼,说:“都不是。”道长深深地点点头。安平调皮地笑着说:“谁说的,我是宫里的女官,是不是啊,展大人。”展昭拱手作揖道:“失敬失敬。”道长摇摇头,说:“你不是。”安平问:“道长第一次见我,为什么认定我不是出于官宦?”道长说:“我第一次见你,可我不是第一次见展昭。他对江湖人以江湖义,对官场人以官场气,对官府人是分寸,对江湖人是情谊。对你,都不是。”
安平心中一动,垂眼低怅。
道长问:“现在我问你,姑娘,你出自哪里?”安平抬眼,盯着道长的眼睛,直爽又茫然,说:“我是安平,家在北方,孤独一人,飘摇于此。”道长又问:“北方?北方哪里?”展昭刚要回答,被道长止住。安平坚定地说:“不可说。”道长嗯了一声,说:“连自己都无法守住的秘密,怎么能够请别人守口如瓶,不如不说。”安平释怀地笑了。道长又问:“可你头上的金钗并不是北方的工艺,是来到京城以后买的吗?”出乎意料的一问让安平不解,便脱口而出:“道长怎么对这些女人的东西感兴趣?”展昭忙说:“道长所思所想不是你我能懂,不要这样说话。”道长呵呵笑了起来,对展昭摆手说:“不要吓她,把她唬住了就没意思了。”又对安平说:“姑娘,老道唐突了。不过,我确实对你的金钗感兴趣,不知可否拿给我看看啊。”
安平停顿了很长时间,转动着眼睛,有些无措,心怦怦地。但她还是摘下金钗,起身双手捧上,说:“既然道长有眼缘,我怎么能拒绝呢。”道长单手接过来,靠在被窝上,把金钗举起,借着屋顶洞口的光眯着眼仔细端详。晨光熹微,照映在他脸上,他好像被光刺了一下,眨了眨眼,皱了皱眉,再睁开时眼眉微微上挑,手抚着胸口,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发问:“能告诉我,这东西是谁给你的吗?”安平心跳得更加厉害,她感觉憋闷,说不出话来。她迅速地告诫自己放松,放松。她正要回答,展昭发声了:“是一位朋友。”道长紧接着问:“他在哪?”展昭说:“河边的荒地里,已经入土为安了。”道长问:“你已经看过这个金钗了吗?”展昭大胆试问:“是,道长,我看过,您,也见过?”
“你呀!”道长手点着展昭,说:“你带个人来找我,我以为是让我帮她看病,原来,是给我看这个,那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它拿给家父?”展昭说:“晚辈对这物件的前世今生并无把握,不敢擅自交给老大人,毕竟老大人年事已高。再说,晚辈和道长说起话来更方便。”道长问:“你想知道这物件的故事?”展昭问:“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缘分?”道长转头看看迷惑又激动的安平,问:“你呢?”安平问:“什么?”道长问:“我想知道你是谁?”
安平好奇极了。
这时,展昭突然说话:“安平,我想,你一定也希望知道这金钗的经历,所以没有提前告知就把你带到这里。你要明白,你不是它的主人,道长才是。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是放手吧。”
“不,不是这样的!”安平停了一下,起身走到道长面前,跪在地上,问:“你是谁?你认得它的主人吗?”道长看看安平,又低头凝视着金钗,苦笑着说:“这,是我妹妹的陪嫁,这上面的字,是我亲手刻上去的……”安平一把握住他攥着金钗的手,颤抖着。她仰着头,看着他略显苍老的清瘦的脸,嘴里发出:“我,我……”
展昭过来,把手放在安平的肩上,说:“放手吧,安平,跟我回去,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安平看着展昭的眼睛,深得像口井,埋满了回忆。她的眼睛湿润了,嘴角在颤抖中微扬,说:“我明白,可是,我不能放手,她是我娘,清平是我娘啊!”
金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安平和道长的手还握在一起,只是手心空空的。道长如梦初醒似的眨眨眼睛,费力地坐直。安平松开手顺从地跪在他面前。道长一连串地发问:“你怎么来了?你多大了?你随谁来?你,你回过家了吗?”说话间,亢奋的情绪突变,声音颤抖。安平不知道从哪里回答,只有哭,像清澈的泉,哗的一下涌出。
道长的悲声戛然而止,摇着安平的肩膀质问:“你是真的吗?”
安平思索着,说道:“诗册,我娘的诗册,我没带在身上,诗册里还夹着一张外公的鞋样子,明天我拿过来给您过目!”道长不住地点头,说:“我信你。”又对瞠目结舌的展昭说:“你啊,干得好!”
展昭反省过来,默默地看着安平。
道长问:“你来了,还走吗?”安平说:“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宫里,是公主的侍读。”道长说:“你不应该留在那个是非之地。”展昭说:“她抽身已不容易,回家更是困难。”道长问:“为什么不能回去?”
安平心头一凉,想:如果告知舅父,自己和当年母亲一样,面临着和亲的困境,岂不是让他揪心,再问下去,舅父如果说破了自己的身份,展昭会如何反应?
安平说道:“舅父,母亲生前一心念着故乡亲人,安平这次能离家到了这里,见到外公和两位舅父,总算圆了母亲的心愿,这一趟就是吃苦我也甘心。舅父请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明白何去何从。今天我和展昭出府没有告知包大人,我们该回去了。”道长看看展昭,又看看安平,点点头,拾起金钗,戴在她头上,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你外祖父,有事,你找我。”
道长将二人送出屋门,正好迎面碰上王砚璞。见到展昭与安平,王砚璞十分诧异:“你们怎么来了?”展昭刚要解释,王砚璞迫不及待追问道:“听说展兄手刃了恶棍李攸,真是大快人心,等我宿斋结束一定替展兄庆祝……”道长打断,责备说:“砚璞!朝廷派你前来宿斋,你就该斋戒静居不理俗世,为何私自离观!”王砚璞道:“没有啊道长!”道长问道:“昨晚你去了哪里?”王砚璞脸色一变,道:“昨夜侄子做青词,为寻找灵感,在河边静思,天亮了才回来。”道长伸手说道:“给我看。”王砚璞怯怯地从怀中取出草稿,呈予道长。道长看罢摇头道:“什么‘道掩百王’‘功高三古’,只知道谀颂时主,游戏文字,笔下无功,心中无畏!”展昭为解王砚璞窘境,说道:“王兄才华斐然,年纪轻轻就被朝廷委以重任,王兄必定不会辜负厚望。搅扰多时,告辞!”道长对展昭说:“说给你们一句话,都听了再走——人若于日间闲言语省得一两句,闲人客省见一两人,也济事。若浑身都在闹场中,如何读得书,如何做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