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醒来:我怎么睡在船上?无日无月,天水湛然,极目万里,恍如坐大圆镜中。
“安平!”
安平顺声寻去,张湛立在水面上,白色铠氅随风而动,长发用白丝带系着,向她璨然微笑。
“你笑什么,你死了。”安平感到好笑,但不笑,扒着船梆说。
“你活着,你为什么不笑?”
“是呀,我活着,比死了的不强百倍吗?”
“知道就好,活好,我走了……”
“别走,别走!”
安平一伸手,真的抓住了他的手!
“安平!安平!”
安平惊醒。
安平被展曈扶起来,还死死攥着展昭的手。
安平环视了一下四周,知道是睡在开封府自己的房间里,心里踏实了,发现和展昭双手攥紧,忙撒开。
“做恶梦了吧,梦见什么了,说出来就不怕了?”展曈劝慰。安平摇摇头,问:“我睡了多久?”展曈嘿嘿笑着,说:“这次不久,一天两夜。”安平看着外面的灿烂阳光,露出昙花一笑,自语:“今儿的天气真好。”
赵虎跑来:“安平,你醒了!你可真能睡,把展曈担心坏了!”展曈嘴撇得像小鲶鱼:“不会说话你就别说,什么叫把我担心坏了,我又没像我哥似的,没白天没黑夜地守在这儿!”赵虎挠挠头,挺了挺腰说:“他不就这样吗?”
让他们这么一说,展昭有些无措,走开倒水喝。
赵虎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杨文真来找你了。”展曈轻快地说:“这丫头,老拿我当幌子,我去会会她。哥,你一会儿扶着安平姐外头走走,给她披件衣服。”
展曈出去,赵虎带上门。屋里恢复宁静。
展昭正在思索拿什么打开僵局,安平先开了腔:“公主呢?”展昭立即走过来说:“她当晚就回宫了,你受了伤,大人奏明皇上,把你留下来医治。”安平笑了,这个笑不再昙花,在她疲倦地脸上挂了很久。她说:“我还是喜欢这里。”安平的笑传染了展昭,他一直阴沉的脸也放松地微笑。
“对了,还给你。”展昭递过一个东西。安平接过来,是一支金钗:“这不是我的。”“不是你的?难道是李……”展昭不愿再提起那个人。安平想了起来,这是那支被她插在李攸脖子上的金钗,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对,这是李攸的。”安平说。
展昭接过来仔细端详,思索了好一会儿,拉过安平的手,把金钗放在她手心,看着她说:“这不是李攸的,是张湛的。他来找过我,我见他拿出过这支钗。他一直将它带在身上,十分珍爱。李攸杀他之后,一定会搜查。他这个人生性贪婪,偷藏在身上,也有可能。”
安平拿起金钗颤巍巍抚摸。金钗上镌刻了一行小字,安平揉了揉眼,仔细辨认——
“怎么会这样……”安平说着,不住摇头,目光散漫,口唇微颤。展昭感到奇怪,从她手中拿过金钗,读道:“王韫玉赠爱女清平。王韫玉?”
杨文真欢快悠扬的笑声由远而近,随着门吱喳推开,停了。她小跑到床前,好奇地看着安平,问:“你是安平吗?”安平擦干眼泪,看着她:“杨文真。”“你没死?”杨文真的表情就像挖到了宝。展曈跟在后面,关好门,走来。
杨文真兴奋地对展曈说:“她是个女的,和咱们一样!”展曈坐在床边说:“废话!”杨文真满怀歉意地说:“我哥和我说看见她了,我还以为他耍我,哎呀,是我错怪他了,等他回来,我得和他道歉。”展曈心疼说:“怎么了又。哥,你干什么来着,我就走这一会儿,你就气她?”安平抓着展曈的手说:“没有的事,我心里高兴。”杨文真问默然低头的展昭:“她没事吧?”展曈对杨文真说:“别问了,高兴就成。”又对安平说:“大人要过来看你,我替你梳梳头吧。”
展昭把金钗放在安平被子上,走了出去。展曈把安平的头发挽好,顺手把被子上的金钗插上,问对面的杨文真:“好看不?”杨文真大力地点头说:“嗯,好看!”
包大人走近,见安平神色不安,安慰道:“不必担忧,安心休养。”安平说:“小女子无可忧心。”包大人说:“那为何面带愁容?”杨文真说:“她不愁,她说她高兴。”包大人问:“你高兴?”安平说:“我高兴,我不再无知。”包大人问:“既然高兴,就该欢笑。”安平说:“笑不出来,叹我苦命。”包大人说:“普天下,谁的命是甜的?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把它当成负担,它就苦,你把它当成收获,它就甜。”安平问:“痛苦,怎么是收获?”包大人说:“人生之不顺,是为了修改你人性之错讹,通畅生存之能力,辨清属于你之珍贵,放弃不属于你之幻象。”
安平闭目沉思,久久,睁开双眼,双手合十,感谢大人。
一晃有了几日。展曈像只小燕子跃进屋来,小淳紧追其后,身体前倾,僵直着小腿,急吼吼地乱撞,撞到门上也不哭,还咯咯笑。公孙先生正在为安平把脉。展曈问:“先生,您知道我哥去哪了吗?”公孙先生笑着说:“安平受伤,大人安排他看护,怎么,他擅离职守了吗?”展曈转向安平。安平说:“今天一天没见到他。”先生点头说:“想必他有要事。展姑娘,令兄返回之前,还请你照顾安平姑娘。”展曈送先生离去,便和小淳靠在安平床边讲笑话取乐。安平抱着小淳,想在她肉鼓鼓的小脸蛋上亲一口,小淳执拗顽固,就是不肯,拽下安平的金钗,玩了一会儿丢在地上。展曈不堪忍受小淘气的“劣迹斑斑”,要把她送回去,安平却不舍得,耐心地跟她玩。天色暗下,展昭方才回府。展曈催问他的去向,反被展昭支开。展曈也乐意哥哥和安平多多独处,借故走了。
安平说:“有事就去忙吧,别为我耽误了正事。”展昭关好房门,拾起地上的金钗,坐在安平对面,说:“我求见了祖大人,现在他暂领皇城司。据他透露,今晚要将契丹刺客的尸体处理。”安平一把拉住展昭的手:“在哪?”展昭将金钗插在安平头上,说:“我带你去。”
梁门外河畔,云缥缈,石峥嵘。月光凛冽,穿过层层乌云降到马车上。安平坐在里面,从帘缝中看着皇城司的军卒将破席卷着的尸体踢下车。高个子的说了句:“扔到这就完事了。”矮个子的问:“不埋了?”高个子的哼一声:“要埋你埋,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可不呆。”说着,赶着车要走,矮个子的急忙追上,两人一会儿没了踪影。
展昭扶安平下了马车,轻轻问:“怕吗?”安平紧紧攥着展昭的手:“不怕。”安平走近,要去掀破席,展昭拦住代劳。掀起第一具,不是张湛,便要盖上。安平说:“我看看他的脸。”于是展昭把每具尸体的脸都露出来给她看。天气寒冷,尸体没有腐败,但表情都很恐惧,只有一个除外——他的脸上凝固着轻松的微笑,清敷着一层洁白的月光,就像宿醉后的微醺。安平慢慢跪下,捋顺他额头上凌乱的碎发,用衣袖擦拭他脸颊上的瑕疵。展昭从马车上取下工具,开始挖掘墓穴。
安平幽幽地说:“这里好孤单。”展昭头也不抬地说:“不会,旁边是我一位朋友的墓,我会经常来看他们。”安平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墓穴挖好,安平和展昭一起将张湛下葬,看着扬起的土一点点掩盖住她依恋牵挂的人,安平呜咽哭泣。无法立碑,展昭只能拢起一个坟头,仔细的培土。
看着安平落泪,展昭道:“其他三人,也让他们入土为安,好吗?”安平抬起泪眼,看看余下的尸体。其中一人她有印象,的确是重元身边的人。虽无好感,到底是一族,便和展昭一起将他们一一下葬。太阳照常升起,河面上风轻云淡。最后一墓培好。安平累得虚喘,展昭也疲惫地坐在了地上。
朝阳映射之下,安平才看见不远处还有一墓,便问:“那就是你朋友?”展昭掸了掸衣服上的浮土,点点头。安平道:“那要打扰你朋友的清静了。”展昭望着那墓,说:“他们会成为朋友的,他和张湛很像。”安平问:“怎么?”展昭说:“我这朋友,家事显赫,出类拔萃,却为了一位孀居的女子,抛弃前程,送上性命,你说,他是不是情种?”安平低头拨弄着衰草问:“那张湛呢?”展昭说:“他曾经找过我,和我聊了一夜。他说,他这一辈子陷得最深的,只有一次,一陷就是一辈子。”安平缩了缩肩,头垂得低低的,慢慢地,拱腰拱背一点一点躺在地面上。朝阳像被子盖在身上。展昭欲拉她起来,说:“地冷,小心受寒。”安平却闭了眼睛,说:“我们死后,就是这样躺在地下吗?”展昭沉默片刻,也缓缓躺下,紧挨着安平,闭上双眼。
地底蕴藏的寒气无孔不入。展昭通身打了一个冷颤,激活了他最深最深的呼吸,一个,两个,三个。呼吸越来越轻,屏气越来越久,如同尸体一样摊放在地面上,将身体交由大地支撑。手指松软,双脚摊开,极致地放松,融向空气、大地。当皮肉为泥骨为灰,他已没有能力抗拒,没有资格争夺,哪怕想再珍惜一刹那都不可以。淡然接纳之后,安静地看时光荏苒,日落星出。在这段时间里,他静静感受自己的这具身体。这个时候,有什么比生更宝贵的呢,有什么比死亡更无常的呢,生命无常便是有常。
正值此时,周遭环境里**来一波晨钟,他们就在这气场里浮起来,似乎在说:醒来吧,凡人。
展昭慢慢睁开眼,右臂枕头右侧卧片刻,左手推起身体,盘坐,看着静休的安平。想推她,怕一用力,揉碎她身上的金光暖阳。
安平也睁开了眼,被阳光一晃,流出两滴眼泪。展昭问:“怎么了?”安平说:“想家了。”安平要起身,展昭说:“慢,不要起猛了。”安平说:“你怎不拉我起来?”展昭说:“自己起来。”安平也侧身而卧,昏昏沉沉又要睡去,展昭故意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安平说:“有一大家子人,可是都与我无关。”展昭问:“为什么这么说?”安平说:“我娘是汉人,我和他们不一样。”展昭嘴唇动了动,还是紧紧地闭上了。
安平笑了,以手撑地,坐起来问:“我给你们找了很多麻烦,惹你生了很多闲气,是吧?”展昭也笑了:“彼此彼此。”安平盘坐于展昭对面说:“其实我根本不会与人相处。从小,我就没有朋友,没有亲戚。娘去世后,我就和哥哥相依为命。从家里逃出来,就遇到你们。我的确是道理不懂,好歹不知,傻瓜一个。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小淳,因为我羡慕小淳有爹有娘有人疼有人教。”展昭说:“你只是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价值。对了,我记得你说父亲还健在。”安平说:“是呀,可是从小到大,我很少见到他,就像没有一样。不过我有个哥哥,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我父亲。”展昭问:“同母所生?”安平说:“不是,他有他的母亲,可是他的母亲视他为眼中钉。”展昭问:“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安平笑笑说:“我家很奇怪吧。说说你家,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展昭说:“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家父八年之前去世。”安平问:“你和哥哥亲近吗?”展昭说:“小时候,我很顽皮,每次惹了祸他都替我顶罪。有一次,我爬树爬高了,不敢下来,他来救我,把树枝压断了,摔伤了腿。”安平笑道:“看不出来,你这么淘气啊。”展昭笑着点点头,接着说:“他怕我被爹打,就谎称自己淘气爬树。现在他的一条腿还是跛的。”安平问:“他现在在哪里?”展昭说:“常州武进。”安平问:“他也习武吗?”展昭说:“不,我父亲是科举出身,做过官,后来被人参倒。我母亲世家习武,家父要我们兄弟两人从小读书,长大金榜题名。可惜,大哥经商,我学了武。”安平问:“那展曈呢,伯父对她什么要求?”展昭笑道:“他对她哪有要求,就是宠吧,还好有我娘在,要不然这丫头都不知成什么德行。”安平自言自语:“还有这样的父母?”展昭说:“小时候,妹妹欺负我和大哥,爹看到了,就说我们懂事,让着妹妹;娘看到了,就让我们不许惯着她,爹已经惯着了,我们不能再惯。她长大眼里没尊长,不懂得礼让别人,处处只想自己,这姑娘就不可理喻了。”安平问:“那伯母对你们如何管教呢?”展昭说:“母亲对我们兄弟两个倒是十分宽松,可能是看父亲太严格,所以我们想做什么她都护着。当初我要习武,父亲不许,把我赶出家门。我在外漂泊好长一段日子,都是母亲暗自照顾我。想想真是对不起父亲,他生前我不知好好读书,一天到晚惹他生气。”安平说:“金榜题名也是当官,你现在也是当官。”展昭说:“倒也不为了当这个朝廷的官,再说文官武官不能相提并论。”安平说:“此风不改,大宋难保安宁。”展昭看看安平,说:“我还是喜欢你满嘴孩子话。”安平看着展昭,说:“那时候已经过去了。”展昭不再言语。安平沉默片刻,又说:“现在不知怎的,总觉得不快活。”展昭说:“其实是你长大了。”安平说:“这才几年,就长大了?”展昭说:“长大不仅需要时间,成熟总要有些契机。”
安平打了个喷嚏。“冷了吧。”展昭摸了摸安平冰冷的手。安平抽回手揉了揉眼,说:“没有,就是渴了,咱们回去吧。”展昭扶起安平:“前面有所道观,我带你去喝点热茶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