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护送人员一律打转!”

张湛陷入回忆:天昏昏,地冥冥,西风飒飒走沙尘。我正打发南朝官员回转,接亲队伍中发出一阵骚乱,有人向大将军禀报:“南马不过北关。”是呀,人有思乡之情,马岂无恋国之心。

正当时,拥出个,南国公主,仙娥窈窕,人间天上真稀少。抱琵琶,驼车前,步履蹒跚,红袍风卷,钗重青丝滑,我顺手拾来,伊回头相看,只觉得,这艳容可画,那精神怎描。

一阵喧哗声打断张湛思绪。安平拭泪,张湛推门张望。不远处有个简易的馉饳摊,正是安平常去的,两个无赖调戏一名怀抱琵琶的卖唱女:“‘汉明妃’有什么意思,你给爷唱个‘想郎想到三更后’。”馉饳摊老伯阻拦,被无赖推倒在地。两个无赖对卖唱女动手动脚,卖唱女一边躲避一边哭泣。

张湛几步过去,一手一个,拎起两个无赖,像丢包袱一样甩出数丈,两个缓了半天才爬起来,一个举起拳头要打,一个抄起凳子要砸,张湛一脚踢在那个举拳头的小腹上,整个人飞起,摔在抄凳子的身上。两个无赖一个撑着后腰,一个拖着伤腿,逃得没了踪影。

老伯过来谢了张湛,安平把扔在一边的凳子拾起交给老伯,问:“今天怎么到这里摆摊?”老伯说:“这是我远房侄女,男人打仗死了,她活不下去,跟着我,她卖唱,我摆摊,互相有个照应,今天下雨,生意不好,还遇上两个臭小子,非要吃馉饳听唱。”说完招呼了卖唱女来谢恩。

张湛坐在凳子上说:“不要谢了,再唱一段‘汉明妃’吧。”安平坐在张湛身边,静静听着。

“塞下朔风透锦衣,人到分关珠泪垂,一步远,一步离,雁儿长鸣南归去,昭君含泪和北番,琴声乱,肝肠断,琵琶一曲昭君怨,千古万年羞煞汉君臣……”

琵琶拨儿歇,一曲歌罢,张湛还未回神,安平掩面起身回家了。张湛塞给老汉一串钱,让他们去了。回到屋里,见安平斜倚在**拭泪,张湛问:“怎么了?”安平哽咽着说:“我想我娘。”

“要是一路都这样的天气就好了。”副将萧孝先说。

大将萧浞卜说:“张湛又跑哪去了?”

得得马蹄声赶着鹿哨声而来,一只中箭小鹿慌不择路跑到送亲队伍前,驼车咯噔停住。一个汉装打扮年轻人带着两个随从飞奔而来,他跳下马,三步两步追上小鹿,将其压倒,一刀刺中咽喉。驼车中传出一声惊叫,年轻人抬眼望去,见驼车垂帘晃动,后面隐约倩影颤抖。

“张湛,你不是出来消遣的!”萧孝先斥责道。“一会儿鹿肉没有你的份。”张湛眼都不抬。萧孝先还要争吵,被萧浞卜拦住。他点了张湛一下,示意他跟自己过去,张湛照办了。

“你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你可不要忘了对他的承诺。”萧浞卜语重心长地对张湛说:“现在朝廷对汉官的态度不像前几年那样苛刻,你应当抓住机会,不要浪**下去了。萧孝先虽然也是副将,可他是元妃的哥哥,又比你年长,对他要尊敬些。”张湛一边听一边点头。萧浞卜说:“南国公主的精神一直不好,对我们戒心很大,你是汉人,她肯接受,从现在开始,你负责她的安全,既不能惊动她,还要盯住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的脑袋都保不住!”“是,舅父。”张湛顺从地答应。“这里没有舅父,只有将军和副将。”萧浞卜说。

“说说我娘,好吗?”安平用祈求的口气对张湛说。

“说什么呢?”张湛低头问。

“她是像昭君一样弹着琵琶到契丹去的吗?”安平天真地问。

“我只听她弹过一次。”张湛说。

“真的?”安平好奇地问。

“护送她的队伍是由现任北府宰相萧浞卜带队,现在的驸马都尉萧孝先为副将,还有我,当时我还没有官职,是个**不羁的小子。”张湛怅然说。

“我娘没和我说过。”安平说。

“不堪回首,怎么说!”张湛说。

西风飒飒走沙尘,鹅毛卷卷掷人面。

一阵狂风卷起车帘,南国公主手中的书卷随风势腾空而起,摔出数丈之外。南国公主不顾阻拦,跳下驼车,摔倒地上。头上簪钗松溜下来,发髻被狂风一扬,披头散发。自离开故土,她无心打扮,不梳洗,不擦粉,落魄不堪。

虽然落魄,可她不知哪来的力量,竟然跌跌撞撞向书卷追去,无奈风势太大,凭着一双小脚追出很远,身后徒留一串莲印,总不能追上,而她已娇喘嘘嘘,摇摇欲坠,这时不知哪来一双大手,一把将她拦腰扶住。

张湛低头看时,只见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即便是会真与明妃,也不过如此而已。天色愈来愈沉,风雪愈来愈骤。张湛三步并做两步奔上前去,穿风抓书卷,直勾勾看着伊人,单手送还,南国公主垂目接了,张湛却不松手,两人拽了一拽,她瞥了他一眼,他才放了。南国公主粉白面孔更映衬着脸颊上两抹殷红。她转身回舆,随手翻动书卷,呼道:“鞋样,爹爹的鞋样!”又焦慌地下车寻找,险些失足跌落悬崖。张湛也各处寻找了一遍,没有收获。萧孝先骑马过来:“张副将,毡帐已经支好,请公主入账休息!”

狂风似战角轰鸣,帐架吱吱,篷布呼呼,纵然有火盆也无法驱赶刺骨的寒冷。南国公主手攥着书卷,不时咳嗽两声。身边有三四个契丹侍女,都各自围着毡被烤火。张湛掸落了浑身的雪,挑帘进入,看这个情形,呵斥起侍女把带来的被褥全部取出,为她严密盖上。

南国公主抬眼看时,张湛脸冻得烙铁样红,仔细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破卷的纸样子,拉过她的手来,放在手心。她一看,可不是爹爹的鞋样!

第二天,萧孝先催了几次公主才摇摇地出了帐。侍女报称公主夜里高烧,一夜不退。萧孝先忙禀报了萧浞卜。萧浞卜看了公主的情况,命人马加快速度离开这荒凉之地,往下一站而去。路虽然不算遥远,可摇晃到那里,公主已经精神恍惚。这一来可把萧浞卜、萧孝先吓得不轻,全城遍寻名医,派人往上京报信。医治过后开了药方,可怎么也喂不下去,换了几个郎中也束手无策。到了第三天的晚间,公主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萧孝先说道:“已经不中用了,早早报给皇上知道,咱们也就完事。”萧浞卜道:“完事?南国公主在我们手里去世,咱们能脱得了干系!”萧孝先说:“这不能怪咱们,这个女人一阵风就倒了,比蝼蚁还不如!”张湛叹道:“病倒不是最要紧的,她有求死的心,就是神医在世也救不了。”萧浞卜点头:“正是这话。张副将,还是你去解劝解劝。”萧孝先故意反对:“有什么用!”萧浞卜无奈说:“死马当活马医吧。”

张湛遣走了旁人,为公主掖了掖被子,见公主手中握着书卷,目半睁不睁,眸子没有一点光华。张湛默立了一会儿,公主仍旧一动不动。张湛伸手来拽书卷,她死不松手。张湛轻轻抚了抚公主的手,她便倏的松手藏躲。张湛翻开书卷,是一本手抄的诗集,便从第一首开始读起,才读了两首,公主已经掩面哭泣。

张湛并不去劝解,一直等公主自己停止哭泣,才开口说话:“哭出来你的病就好了一半了,再把药喝下去,病就好了。”公主颓然叹道:“治得病,治不得命。”张湛说:“我只听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公主缓缓说道:“我这一去,就回不得了。”张湛凑到公主耳边说:“你养好身体,我带你回家。”公主惊诧地看着张湛。张湛把书卷放在她枕边,叫人捧进药来,扶起公主,侍女舀了一匙,送到公主嘴边。公主看看药,又看看他。张湛说:“我说到做到。”

又三日。张湛精心照顾,公主病情稍转,一队人又踏上路程。因怕公主病体颠簸,队伍走得慢了,这一日,前无村,后无镇,只好搭起毡帐休息。

公主熟睡。突然,卷地风来帘儿起,公主刚要声张,被张湛捂住了嘴。公主被他牵着,躲开巡逻的士兵,远离驻扎之地。此时,漫天顽云拨不开,雷车动地风簸颠。公主惊慌地问道:“这是要干什么去?”张湛说:“兑现诺言。”公主一下子摊在了地上。张湛蹲在她身边,张手抱住她,激动说道:“跟我走吧!”公主尖叫一声推开张湛,起身要跑,失足跌倒在地,一把被张湛扶住,公主扬手一记耳光响亮。张湛一抖,怒火蹿起,将要发作,但看公主瑟瑟发抖,娇怯之态,生忍了回去,怒气不平,怨道:“你为什么对我忽即忽离!”公主默不作声。他问:“你不想回家了吗?”公主摇摇头,舒尔又点点头。张湛说:“再有两日就到上京了,错过今天,你再没有机会!”公主声音柔弱:“人岂可与命争。”张湛说:“我给你改变命运的机会,可是你却不肯接受,还说什么‘人岂可与命争’!”公主正色说:“今天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和你去了,两国盟约打破,烽烟再起,你我于心何忍!”张湛冷笑道:“好胸襟啊,要是有去无回呢!”公主说:“那便有去无回!”张湛说:“你的心好硬!”公主说:“若要命硬,必得心硬!”张湛不再说话,搀扶起公主返回。将到毡帐,张湛从怀中取出凤头金钗,正是那日风雪中滑落的那支。公主垂目说:“你留着吧。”

队伍达到上京。过回鹘营入北城,北城即皇城,城墙高三丈,有楼橹。皇城四面各有一门,东南西北顺序,分别为安东、大顺、乾德、拱辰。队伍从西乾德门入。恰此时,朔雪平沙,江雁归迟,北国皇城响琵琶。倾耳者众,善听者寡,哪能见,敛双眉,盈盈袖手,低迷蓉影,萧条情。正是:拨尽琵琶,总是相思调。知音少。暗伤怀抱。从此乳酪伴樱桃。

皇城之中有大内,大内西华门开。驼车至此,正一抹烟霞晚照。琵琶声戛止,或因指间风雨,难融化肠中冰。推手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