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暑气未消,安平兴致勃勃地给不逝洗澡降温,出一头大汗,用袖子抹了一把。展昭突然推门进来,安平吓了一跳。
展昭进门便质问:“辞官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安平把刷子往水桶里一扔,说:“你不希望我辞官吗?”展昭说:“你知道我多被动,我碰见王拱辰王大人,问我安平的母亲去世了,我根本不知道此事,他又问,你不是和家人失散了吗,怎么又找到了?”安平紧张地问:“他们审得这么仔细?”展昭说:“你别忘了,外面都知道我们是姑表亲,你失散的母亲去世,我不应该知道吗?”安平忧心忡忡地搓着手呆站着。展昭看她这副表情,语气缓和些,问:“你怎么又辞官,上次的教训忘了吗?是不是他让你这么做。”安平镇定下来仔细想了想,说:“你不要担心,天塌下来自然有个高的顶着。”展昭反问:“谁是个高的,你、我还是包大人、王大人。”安平说:“这次我是求了人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展昭犀利地问道:“你求了谁,何慎勤吗?”安平吃了一惊,慌张地说:“什么呀,你胡说。”展昭警觉地问:“张湛找何慎勤干什么?”安平恍然明白:“你怎么知道?你跟踪他!”展昭质问:“我跟踪他有什么不对?”
“你跟踪我没什么不对。”张湛大摇大摆走进来,白色铠氅在傍晚难得的微风中轻轻飘摆。“可是,你这么对小姑娘说话,不对。”他说。
安平像从暴雨中往雨伞下躲避一样,迅速站到了他的身旁,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袖。
张湛和善地对展昭说:“有什么问题,请你直接来找我,她什么都不知道。”说着用极温柔的眼神看了安平一眼,说:“她是最纯洁,最无辜的。”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出现了一个错误的人。展昭无法解释,他也不愿意对张湛解释。微笑在安平的唇上浮动,眼睁睁看着她旖旎的神态,像中了一刀,但他不能表露。他用一贯的坚强应付着眼前的窘态。
“安平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希望你谨慎处之,最好,让我知道,以免牵扯旁人。”展昭严肃地说。
“如果你是说安平辞官的事,那就不用说了,因为,已经批下来了。”张湛模仿着展昭的语气说。
“真的!”安平激动地抱住张湛。
“当然是真的。”张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刚刚从何大人那里回来,而他,是从宫里带出来的消息。”
展昭一步一步走到张湛面前,两个人的脚尖都要碰在一起了。展昭铮铮说道:“展昭本是闲云野鹤之身,拜于帝王家,不为荣华富贵,只想辅佐青天,为百姓做番事业。若有人以身试法,敢窥神器,我定然舍私情,将其绳之于法!”
张湛喝道:“好!果然是热烈赤诚,侠义傲骨。不过,我和你是没什么私情可言的,不知道你舍的是谁的私情,这是其一;其二,窥神器之说未免严重了,我张湛只是个无名小辈,做不了叱诧风云的窃国贼;其三,不管你要将谁绳之以法,都是要讲证据的,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希望你不要威胁任何人。”
安平抓着张湛的衣袖,紧张地看着展昭。
“你好自为之!”展昭抖袍袖而去。
安平满脸汗珠,推推张湛说:“你干嘛告诉他何慎勤的事情?”
张湛说:“等你全身而退以后,让宋朝廷来收拾这个小人。”
热浪滚滚。销官籍还需几日时间,安平要求张湛陪自己在开封城痛快玩玩。张湛提醒安平:“你现在是母丧期间,请你装出些样子来。”安平梗着脖子说:“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大不了他们在背后对我说三道四,反正我的名声也不好,等我走了,他们说什么我也听不见。”张湛懒洋洋地靠在椅上,说:“我不想动。”安平推搡得张湛像夏日摇动的扇子,张湛只好起身随她出行。
熟悉的街道,在这个炎炎夏日里显得格外有生机。店铺悬挂着市招旗帜,小二喧嚣地招揽生意。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商贾殷勤地招呼,士绅悠闲地摇扇,熟悉的官吏互相招手,还有打着喷嚏的慢吞吞的骆驼,背篓的行脚僧人,问路的外乡游客,看傀儡的街巷小儿,酒楼中狂饮的豪门子弟,城边行乞的残疾老人——安平像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新鲜有趣。她笑脸盈盈走过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进入每一家商店挑选精美的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饶有兴致地围观看相算命。
安平带着张湛的竹笠子,又相看上了一个小儿踢球俑,转头问张湛:“你看这个送给我侄儿怎么样?”张湛却抬着头微笑,安平看过去,见高高的城楼上包大人正带着一班人等检视,展昭正向安平和张湛看过来,张湛向展昭挥了挥手,展昭转身走了。安平讽刺道:“很熟吗。”张湛说:“你不如买些礼物送给这些老朋友。”安平说:“他们能稀罕我什么,我问你这个送我侄儿怎么样。”张湛说:“你又看不到他们,买东西干什么?”安平问:“我不回家吗?”张湛说:“我只是带你离开这里,暂时回不了家,你的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这根紧绷的弦还是不要碰。”安平失落地问:“这是我哥哥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张湛说:“是你父亲的意思。”
安平和张湛吃了午饭,出朱雀门,往外城走去。张湛问:“去哪?”安平说:“有个人,我想见见。”过了龙津桥,沿惠民河南岸而行。暑热被河水吸附,稍有减退。张湛望着北岸赞叹道:“这成片的河中亭台真是惬意呀。”安平不屑地说:“都是些王公大臣的花园。”前面不远处隐约传来悠扬婉转的歌声,寻声而来,只见北岸一处水中亭台装饰成戏台模样,轻歌曼舞,袅袅琴音,南岸上,三三两两的村民各自寻个树荫,坐下来隔着河看热闹。其中,安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婆婆!”安平走到她近前,大声唤着集中精神看戏的婆婆。
“哎呦,这大热天,怎么来的?吃饭没有,今天是中伏,吃索饼的日子,知道不,走,我给你做。”婆婆惊喜地拉着安平,要往家里去。安平说:“我们吃过了,你们在看什么?”婆婆激动地说:“唱戏,好看。”说着给安平让出一块地方,让她也坐下来看。
戏台位于北岸,身在南岸的婆婆只能看个背影,传过来的歌声也是断断续续。婆婆注意到安平身后的张湛,紧张起来,安平忙解释是自己的朋友。
一曲歌罢,有人上来散了赏,在众人的簇拥下,一名年轻人粉墨登场,和一名歌伎对唱且舞。安平定睛一看,那年轻人竟有些像是王砚璞。正唱到兴头上,突然有家仆向台上急急地招呼,年轻人慌慌张张下了台,家仆一阵忙乱把戏台拆了。婆婆失望地嘟囔:“又没唱完。”安平问:“他们经常开台吗?”婆婆没有听见,嘟着嘴捡拾地上破旧的坐垫。
安平在张湛耳边说:“那是我外公家的亭子,那个公子哥,说起来还是我的表哥呢。”张湛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对面的亭台,默不作声地往回走,安平唤他回来,他不理,安平忙和婆婆告别,追上他来。
安平追上张湛时他正和一位休整渔船的渔家讨价还价。张湛招呼安平:“上船!”安平道:“你跑什么!”张湛系好钓杆:“带你钓鱼。”“你也不找个有船棚的。”安平顶着竹笠子,在骄阳下皱着眉头。张湛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安平只好安静下来。张湛收获了几条小鱼,把钓竿给了安平。这时,阴云遮日,暑气消散,安平的心情随之转晴。忽然,钓竿重重的一沉,安平险些被拽下船去。“快帮忙呀!”安平兴奋地喊道。在张湛的协助下,一条大鱼被拽出水面。安平手忙脚乱地摁住大鱼,张湛寻找结实的绳子拴鱼嘴。
一阵凉风下来,安平刚要叫清爽,黄豆大的雨点紧随而至。张湛还没找到绳子,见下雨了,便翻出一件蓑衣扔给安平,安平伸手一接,受制半天的大鱼找到机会,打了个挺儿,挣脱安平的控制,跃入水中。安平急忙抓住鱼尾,无奈鱼身太光滑,没有抓住。张湛把蓑衣披在安平身上,说:“跑就跑了,钓鱼本来就不是为了鱼。”安平噘着嘴推开蓑衣:“脏死了,我不穿。钓鱼不为鱼,为了什么?”张湛说:“为了冷静的心情。”安平讥讽说:“现在可真是冷静了。”张湛把蓑衣给了安平说:“披上吧,不要淋着了。”安平接过来:“你也披呀。”张湛说:“我来划船,你披好吧。”安平说:“那竹笠子给你。”张湛不要。安平说:“这就回去呀,你的心情冷静了,我还没冷静呢。”张湛棱角分明的脸上雨水纵流:“那你要怎么样?”
暴雨突至,暑气尽消。安平拍着船舷纵情唱歌:“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杆身,世上如侬有几人。一棹春风一叶舟,一轮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唱到尽兴处,安平于暴雨中在船上跳起舞来,小舟摇摇晃晃,突然一倾斜,安平掉下河去。张湛失声惊叫,趴在船舷上看着寂静的河面翻卷着泡沫,竹笠子和蓑衣越漂越远,哪里还有安平的影子。张湛扑通跳入河中,沉到河底寻找无果,浮上水面声嘶力竭地叫喊安平,四处游走,突然一回头的功夫,瞥见船舷上露出半个脑袋,他急忙往回游。果然,安平似锦鲤一般,一挺身,沉下水去,再现身时已经在一丈开外呵呵笑了。
张湛翻身上了船,威严地呼唤安平:“你上来,我没空儿陪你玩!”安平见张湛恼了,乖乖爬回船上。张湛雪白的长衫沾满了黑色的水草,长发贴在脸上,还在滴水。安平忍不住笑了。张湛问:“你觉得这个把戏很可笑吗?”安平对张湛的态度一点也不生气,挑逗地问:“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担心我吗?”张湛回过头去不理睬。安平伸手从张湛头发上摘下一缕水草,张湛回过头来,安平晃晃手中的水草冲他咯咯笑,张湛严肃的脸像放下负担一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回去吧。”
细雨淅淅沥沥,两个湿漉漉的人一前一后追逐在汴京街道上,前面的张湛往白矾楼去,后面的安平追上来。白矾楼中,张湛吵嚷起来:“衣衫不整又怎样,你们那些大爷衣冠楚楚,整天干些什么勾当?!”安平拉开张湛,小二看见安平忙打千唱喏:“安大人里面请。”张湛拦住安平说:“衣衫不整不让进。”安平一笑,对小二说:“一坛酒,四个菜,带走。”张湛伸出两个手指头:“两坛。”
安平把饭菜放在桌上,笑盈盈对张湛说:“今天你怎么了,和酒楼伙计争执什么。”张湛揭了酒封,汩汩饮了数口,才脱去湿外衣,赤膊而坐,安平接过晾在一边。张湛反问:“我和他争执了吗?”安平调皮地说:“很没风度。”张湛看着安平:“你还不换衣服。”安平问:“你不换?”张湛说:“一会儿我就走了。”安平振纤手濯素足,洗好后指着水盆说:“你洗吧。”张湛看也不看,说:“我不洗。”安平笑笑,进屋换了干净衣服,出来时,一坛酒已经空了。安平为张湛夹菜,张湛还只饮酒。安平劝道:“吃点东西垫垫底吧。”张湛一抹嘴,呆呆愣了半晌,突然问:“你去过你外公家吗?”安平说:“去过,怎么了?”张湛说:“好,你母亲的愿望就是回家,你替她实现了,好。”说完又狂饮起来。
安平拦住张湛举到嘴边的酒碗,夺过来一饮而尽,辣得汗泪具下。张湛笑,说:“好,再来。”为安平斟上。安平捂着嘴摇头。张湛说:“这可不像契丹人。”安平咧着嘴说:“我只是半个契丹人。”张湛说:“我也是半个契丹人。”
因为酒精的作用,张湛眼神缱绻。安平脸颊粉红,低着头小口小口吃菜,半天不见张湛说话,她偷眼一看,他竟闭着眼睡着了一般。安平说:“困了就到**睡吧。”张湛睁开眼睛:“我没睡,想事。”安平问:“你想什么?”张湛又闭眼,喟然长叹:“天意弄人!”安平莞尔一笑:“我也没想到,会在异乡和你重逢。”张湛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拿上衣服就走:“我回客栈。”安平拦道:“你还没吃饭呢。”张湛冷静地走出屋:“我回客栈吃。”安平追到院中气愤喊道:“你为什么对我忽即忽离!”掩面哭泣。
张湛停在门口。
雨后夏夜,寂静极了,一只蛐蛐在引吭高歌,突然听到安平的悲号,停了下来。张湛脑海里回响的全是“忽即忽离”这句话。这句话,他曾质问过那个女人,现在,她的女儿又来质问他。悲哀在他胸中震**。
张湛转回身,捧起安平的泪脸,把她拥在怀中,任那滚烫的泪沾染他的胸怀。夜凉天净,月华满地,不知何处断续传来丝竹声,正是《汉明妃》:“今朝南国女,明日胡帝妾……朝中千万将,反逐妇人谒……”张湛那颗坚冷的心,此刻如此柔软,那些越想忘记越清晰的回忆在空气中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