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红的晚霞映在傍晚的天空。展昭忐忑地敲门,如同那门是滚烫的炮烙。门开了,露出安平和晚霞一样艳丽的面孔,她的笑容是那样灿烂,她的声音是那样柔软,让人痴醉——直到进屋,他和张湛对视,顿时冷水泼头。

安平喜笑盈腮地向展昭正式介绍:“他是张湛,他昨天晚上才到的。”说着看了张湛一眼,微笑着说:“特别突然,吓了我一跳。”

展昭和张湛恭敬客气地打了招呼,展昭把带来的吃食放在桌上,端详了安平一会儿,说:“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安平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张湛彬彬有礼地向展昭微笑以示友好,展昭十分关心地问:“张兄自哪里来?”张湛答:“自安平家乡来。”展昭下意识看了安平一眼。她稳稳的眼波,炯炯含媚。展昭又问:“这次来打算住多久?”张湛说:“看情形,安排得好,应该不久。”展昭说:“张兄上次来,展某恰巧有事外出,这回张兄一定给小弟一个机会,替安平尽一尽地主之谊。”张湛一笑:“展兄太客气了,展兄不见弃,对安平常予照顾,我替她家人谢过了。”展昭问道:“这里住得开吗?我那里还有几间闲房。”安平说:“他可奇怪了,总住客店。”展昭佯装责备安平:“怎么能这么怠慢远客。”转而对张湛拱手说:“张兄下次来,一定提前通知小弟,小弟必当周全准备,殷勤招待。”张湛回礼答道:“展兄美意心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次若进展顺利,张湛就会将安平带回。”

此话一出,展昭脸上的笑容如冰冻一般。安平用眼神示意张湛不要再说,张湛装做看不见,接着说:“展兄明知安平身份特殊,还能如此照顾,可见展兄仁厚宽阔。安平生性娇惯,离开家,改装扮,来到这里,肯定不习惯,给展兄也找了许多麻烦。此番回去,我会把一切事宜安排妥当,能够削去官籍最好,不能,我也保证,决不牵扯一个好人,一定把事情做干净。”

展昭转过神来,心想此时痛愤已无用,只有想法拆解,缓缓地问:“你能做到?”张湛点头。展昭冷笑道:“你的本事还真不小,不知你打算走那条路子?”张湛含笑说:“这个就是我的事了,展兄看在去年议和之后我救过你家主子的份上,就不要难为我们了吧。”展昭恍然大悟,上下打量张湛。张湛问:“怎样,想不起来?”安平好奇地问:“你救过谁?”展昭严肃地说:“话说到这里,我就实话实说了。救命之恩不敢忘记,不过,你是契丹人,来到大宋京都,还有这么大的口气,我不能不怀疑你的身份,可惜,一来我没有证据,二来怕牵扯到单纯无知之人,三来,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我不会对你如何,但是,希望你规范行为,如果……”张湛招手说道:“我既然敢对你实言相告,就不怕你注意我。”

安平感觉氛围突然紧张,急忙插口说:“展昭,我这一走,就担心一件事,现在春竹的姐夫放出来了,可魏宏还在里面,你要救他!”展昭说:“我求过祖大人了,董大人还算给他面子,再押他两个月,以儆效尤。”安平担忧地说:“他一日不出来,我就一日放不下心,李攸怎能轻易放过他。我走后,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保他一命。”展昭冷冷地说:“你不是还没走吗。”

展昭告辞出了门。听见背后的门咣当关上,他的心像被门狠狠夹住了。突然想起张龙说过的话:你变了,变得很不洒脱。展昭感到悲哀。他真正知道了什么叫作茧自缚,飞蛾扑火。

安平埋怨张湛:“为什么告诉他?”张湛说:“因为有趣。”安平说:“有趣?现在你还觉得有趣吗?他已经盯上你了。”张湛说:“我不和他说这些,他也会针对我。”安平问:“为什么?”张湛笑着说:“你真的不知道吗?”安平咒骂着:“哥哥为什么派你这么个怪物来。”张湛说:“我马不停蹄地赶来救你,就换你一句怪物吗?要换一个动作慢的,你已经被抓走了。”安平想了想问:“昨晚那些人还会来吗?”张湛说:“我是追着他们的后尘赶来的,据我观察,他们不仅是一群敢死之士,除了抓你一定还有其他的任务。”安平说:“上次你走后就有人偷走了我的火云钗和书信。”张湛说:“二皇子无疑。上一次我将火云钗送给你,回去后听说,二皇子故意在太子妃面前提起此物,皇太子扯了个谎,说丢了。没多久,在太子妃生辰之日,二皇子将此物作为礼品献上。太子妃明白,此物实在打皇太子的脸,正当时,朝廷正在筹备南朝的岁礼,太子妃就将它拿出充入了。”安平说:“没想到火云钗惹出这么多事情来。那哥哥的书信也一定在重元手中了?”张湛说:“这就说不好了,如果在他手中倒不担心,就怕他拿来兴风作浪。”安平忧虑道:“他会怎么兴风作浪?”张湛说:“二皇子恨透你了,铁架子已经支好,就等着抓你回去烤着吃呢。”安平瞪了他一眼:“你又吓唬我。”张湛说:“可是他的铁架子只能烤全羊了,因为我张湛在这里,谁也休想动你一根汗毛。”安平冲张湛觑了觑鼻子,转过头去抿着嘴笑。

张湛说:“二皇子想把你抓回去,去元昊那里邀功,他想得太简单了。”安平收敛了笑容:“父皇也恨透我了吧。”张湛怜惜地抚摸着安平油黑的头发:“他始终是你父亲。”安平甩开他的手:“不要这样,就像你是我长辈似的。”张湛说:“我可不敢。”安平向他做鬼脸:“那你就不要总装老成样。”张湛说:“如果放开你皇族身份,我和你论一论辈分没什么不可以。”安平不屑地说:“我不承认。”“随便你吧。”张湛拆开展昭送来的食物:“人家一片心意,不要浪费。”

安平被小贩售卖“面汤水”的吆喝声吵醒,脸都没洗就奔了殿前司。

返回时,安平用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字眼咒骂着董大人,翘首企盼着张湛的到来,好向他倾诉被董大人驳回请求并讽刺挤兑的恶气,可哪里有他的身影。外面门环声响,安平出来一看,是高晟提着许多吃的用的。“哥,你怎么了。”高晟观察着安平灰白的脸色。安平说:“大热天不好好在府里呆着,可不要给你师傅惹事呀。”高晟胡撸着脑袋说:“我可听话了,好几天没出来一步,昨天听我师父说您心情不好,我知道都是因为我。”安平扑哧笑出声来:“跟你有什么关系?”高晟说:“因为您举荐了我,才被皇上怪罪,丢了差事。”安平说:“与你无关,不要多想。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高晟摇晃着脑袋说:“不是,我师父知道,这东西还是他准备的呢。”安平点着高晟的脑袋:“原来是个小间谍。”高晟无辜地忽闪着大眼睛。

这时,张湛一脸严肃神情走来。安平嗔道:“你一天去哪里了。”高晟恭恭敬敬向张湛行礼:“张大伯好。”安平问:“你怎么知道他姓张?”高晟说:“师傅提到了,您这里来了位客人姓张。”安平警告高晟:“回去不许告诉你师傅他到我这里来了,回府去吧!”

张湛问:“那小子是谁?”安平说:“他父亲是个契丹人,前不久被人害了,他现在住在开封府里。”张湛问:“他父亲叫什么?”安平说:“叫高昶,听说祖上在契丹也做过大将,后来遇到了什么灾祸,背井离乡,到南国做生意,家财万贯。可惜呀,因为一件价值连城的珍珠衫,糊里糊涂客死他乡,没人说一句公道话,就像我母亲一样。”张湛低沉地说:“听你一说,十有八九他是高勋的后人。高勋曾是承天皇太后的南院枢密使。后来,与国丈萧思温有过,刺杀了他,惹来大祸。高勋的子孙逃亡到了南国,听说是在经商,颇有规模。”安平感叹道:“原来他也有这样的背景。”张湛若有所思地说:“只怕他的死没那么简单。”他又问:“那小子的师傅是谁?”安平说:“就是展昭。”张湛说:“你叫他骗展昭做什么,他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安平警觉地问:“他跟踪你?”张湛说:“这也是他的本分。”安平怒道:“什么本分,当初那样对我,如今又这样对你!”张湛说:“你我是异族人。”安平道:“你怎么向着他说话。”张湛说:“离开这里就不用被人当贼看着了。你去修下辞皇本,明天就送上去。”安平说:“我以前写过,被这宋皇给下了大狱了。”张湛说:“你听我的,让你写你就写。”安平问:“为什么?”张湛说:“我安排好了,你就去写吧。”安平问:“你安排了什么?”张湛有些厌烦,说:“这你不用管,只要听从安排就行了,我回客栈。”

张湛强硬的态度像一块重石压向安平,她积攒了一天的抑郁顷刻爆发:“你不许回去!回答我的问题!”张湛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迸发出犀利地光:“你要写就写,不写就在这个鬼地方呆着吧!”冷酷地说完,抬腿就走。

安平哇地一声哭了,张湛停在了门口。他就这样远远地、平静地看着安平红泪滚落梨花面,眼中满含着晨雾一样朦胧的忧愁,直到安平自己停下来。她噘着嘴抽泣,用红肿的眼睛瞪着张湛。张湛用他粗糙的大拇指擦拭安平眼角的余泪,安平感到带着疼痛的温暖,扭过头去躲避。

张湛说:“不要让我再看见你的眼泪了。”安平说:“每次都是你把我气哭!”张湛反唇相讥:“大气包。”安平委屈地说:“我大气包?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受了什么气!”安平一边抽泣一边断续把向董大人请假,被他教训的事情说了。张湛问:“你请假干什么?”安平说:“还不是因为你,想陪,想帮帮你嘛。”张湛说:“大可不必,你就为了这个生气?”安平说:“他居然当着我的面,说我……说我以声色侍君,假模假样的规劝我走正路。”张湛说:“你无功而受禄,像坐到日头上一样,在官场升得那么快,不招来非议才怪。”安平说:“你不知道,这个姓董的最是个伪君子,大色鬼,花花肠子可多了,他有什么资格说我!”张湛不以为然地说:“就这么点事?”安平说:“你来了,就该多陪我,可你一天都不见人影,来了就要我做这做那,最可恨,还不对我说清楚前因后果……”张湛说:“我不是来陪你的,我是来办事的。”安平说:“那你都办了什么事,说给我听听。”张湛说:“你哥都不曾这样和我说话。”安平骄傲地说:“那是因为我哥哥大度,不和你一般见识。”张湛说:“我也不和你一般见识。”

安平腾地站起来。张湛平静地说:“你要撒泼,我就走,你哭成什么样我都不回来。”安平几次欲言,终于未出口,盘腿坐在椅上,带着哭腔说:“我受够了,我不想对任何人说谎,可我做不到。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惹来杀身之祸,小心翼翼,还是有人背后指我的脊梁骨,每天都要面对猜忌、毁谤、指责。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一觉醒来,想半天不知道在哪,要干什么。只有在你面前,我是真实的,不用伪装、戒备、隐瞒、忍耐。”张湛点点头说:“我理解。”安平接着说:“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你就像是我的救命稻草。展昭对我很好,可是,我们有一天也许成为敌人。而你不同。”张湛坚定地说:“我永远不会放弃你。”安平安慰地笑了笑,说:“我知道。可是你为什么不肯对我说?”张湛问:“说什么?”安平说:“你总神神秘秘的,在干什么?”张湛说:“不是不能告诉你。一个什么姓董的就让你那么难过,我真不想让那些肮脏东西玷污你。”安平说:“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必须面对。”张湛严肃地说:“有些事是关系到国家机密的,我希望你知道后能坚守。”安平自信地说:“当然。”

张湛说:“我一天都在何慎勤府。二皇子很有可能把那封信送给他了。”安平说:“我早就该想到,上次你就去找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张湛说:“他原名叫突不吕,是早年承天皇太后安排在宋廷的细作之一,是个地地道道的契丹人。当年,那些细作纷纷暴露落马,而这个突不吕却能够安然无恙,而且步步高升,成了宋廷炙手可热的何大人。现在,契丹对他失去控制。反过来,各派势力纷纷向他示好,以求支持。不仅是我,二皇子的人也去找他。”安平说:“重元也派人找他?”张湛说:“是的,从何慎勤那里得知,抓你不成,他们便改变了策略,想要借刀杀人。”安平问:“怎么借刀杀人?”张湛说:“你要知道,二皇子嘴上说对皇位无心,其实,他对这个宝座太热衷。但他不是太子,他急需战功。要打仗,这个对象自然是宋国,打一个腹背受敌的人,胜券当然大一些。可是两国是有盟约的,要撕破脸总需要借口。”

“什么借口?”安平问。

“契丹国公主于大宋京城死于非命。”张湛答。

安平顿感忉怛凄怆。

张湛接着说:“何慎勤只要把你的身世向宋朝廷一公布,你就会被当作间谍者抓起来,即使他们不杀你,何慎勤动一动手腕就可以要你的命,不管你是公开处决还是神秘身亡,都将是两国动兵的引火线。”

安平恐慌无望地看着张湛:“我该怎么办?”

张湛浅浅一笑说:“人情两面刀。二皇子派人找到了何慎勤,何慎勤当面答应了他们。而且,给他们出了这个‘借刀杀人’的好主意,他们也听从了。当我再去找何慎勤的时候,这个老狐狸又把二皇子卖给了皇太子。何慎勤完全掌握了权谋之术,了不得。”

安平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他不准备帮助重元对付我了吗?”

张湛说:“他不会做亏本买卖。他之所以放弃二皇子,选择皇太子,除了他对契丹国未来的走向考虑,还有皇太子提出的条件太吸引他了——皇太子答应,事成这后,把何慎勤在契丹国的一切档案记录销毁,也就是说,何慎勤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他的宋国高官了。”安平说:“哥哥都是为了我。”张湛说:“他答应助我一臂之力,让你全身而退。我们只有这一个机会。他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如果失败,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安平问:“会有什么变数?”张湛说:“我担心你会是第二个高昶。”安平问:“为什么?”张湛说:“突不吕曾是萧思温的幕从,萧高两家不睦,多次发生争斗,当时高昶已经不小了,他一定见过突不吕。”安平惊道:“你是说,何慎勤杀人灭口?!”张湛说:“这只是我的猜测。好了,不说他了。你就向宋廷撒个谎,说母亲去世,要辞官守丧。”安平不安地问:“会答应吗?”张湛说:“辞官守丧是礼仪,应该十分充分了,再加上何慎勤帮忙,应该没有问题。”安平说:“我娘本来就死的冤枉,还要诅咒她再死一次。”张湛垂着眼皮说:“这是何慎勤提议的。”抬眼怜惜地看着安平,说:“知道你在这里受苦,你的母亲也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