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噘着嘴,费力地追在张湛后面,走到一处狭窄转弯处,安平正往前走,一辆马车从身边疾驰,安平愤愤地说:“可恶,就不能等等,赶着投胎啊。”张湛笑笑问:“你是说他吗?”安平瞥了张湛一眼说:“是呀。”张湛又问:“他为什么要让你先过?”安平说:“因为他是坐马车的,我是走路的。”张湛说:“无稽之谈,在这里,谁也没有义务宠你。”安平不服。张湛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安平不忿道:“我为什么要退。”张湛说:“你一点没有你母亲的平和谦逊。”安平说:“你认得我母亲?”张湛沉思了很久,说:“是我,把她从幽州送到你父亲的皇宫。”

这一点倒是出乎安平的意料,她说:“我母亲是个很好的人,她对身边的人总是那么亲切,你也这么觉得吧。”张湛无语。安平问:“我是不是没有母亲好。”张湛讲道:“有一块黑石,很不起眼,可有个人认为这是一块美玉的籽石,他说这石头里面是羊脂美玉,外面是一层黑色的‘外衣’。有人劝他把这块玉外面的‘黑衣’去掉,他不同意,他说去掉了这层外衣,它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羊脂白玉了。后来,他用了很长时间,用砂浆把它磨成了一尊山水玉雕,黑色外衣为山,羊脂内心为水,浑然天成,独树一帜。”

“这个宝贝在哪?”安平问。张湛眼露温情说:“我不知道那个宝贝在哪里,这有个宝贝,就在我面前。”安平一听张湛夸奖,立即忘了刚刚的不快,呵呵笑着。张湛说:“好好打磨打磨,你是个无价之宝。”安平道:“好,我就让你打磨。”张湛说:“我不行。”安平问:“那谁来?”张湛说:“你自己。”安平一笑,满心欢喜地快走,突然转回头:“明天我们去破冰钓鱼,好不好?”张湛说:“今天陪你大闹梅家坞,已经十分招摇了。”安平说:“那就索性继续招摇喽。”张湛说:“我明天还有事。”安平说:“你来不只是为我?”张湛不语,自往前走。安平又问:“那今天下午你可有空?”张湛说:“今天下午也有事。”

安平不悦,甩袖而去,走出一段转回头来,张湛竟不曾跟来。安平沿来路寻找,远远见张湛向相反方向低头漫步。安平满心怨气刚要追赶上去,只见一人跑到张湛身边,附耳低语,张湛便随他去了。安平悄悄跟随,见张湛走大街穿小巷来在一处大宅院的后门,从门中走出一个墩粗肥胖胡子拉碴的光头粗脖子男人,说话瓮声瓮气,迎张湛进了门。这一进去,过了一个多时辰张湛才出来,之后马不停蹄赶往他处,安平依旧跟在后面,一直到了何慎勤府。

安平心中七上八下,等了半晌不见张湛出来,只得回到家中,往**一躺,不发一言,任谁劝说也不理睬。天色渐黑,春竹请安平用饭,安平懒怠饭食,春竹和宋通正在劝说,张湛来到。

安平腾地坐起来,本欲发作,可一见张湛,又躺下身去装睡。张湛关上门,坐到安平床边央道:“还生气么?”安平不理,张湛便起身来到床前,躬身下拜,口中低声说道:“草民张湛拜别公主千岁千千岁。”安平一个翻身坐起:“你去哪?”张湛说:“千岁御体欠安,草民暂且告退。”安平恼道:“你不要阴阳怪气,我没有对你摆什么千岁的臭架子,是你不能对我以诚相待!”张湛说:“请公主明示。”安平问:“上次我问你为什么去何府,你用话岔开,这次我要你明明白白告诉我,你到这来,除了我还为何事?”张湛叹了一声:“当然不会只为你而来。”安平问:“还为什么?”张湛说:“那些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安平问:“什么叫不用我操心?你又不肯带我回去,等你走了还不是我留下来听那些杂言杂语!”张湛问:“什么杂言杂语?”安平顿了半晌情切切地说:“我这样的身份,别人能怎么想呢!”张湛问:“别人是谁?”安平一时心中混乱。张湛问:“他知道你的身份了?”安平说:“也不是全知道,只是知道我不是汉人。”张湛试探道:“是梅家坞茶楼上拉扯你的青年吗?”安平点点头。张湛问:“看来你们颇有瓜葛。”安平羞恼说道:“你不要乱说,他碰巧在幽州见过我一面,才认出来的。”张湛问:“他为人如何?”安平低捻衣襟说:“我和他并没深交,不知道他的为人。”张湛说:“我倒听说开封府展昭的口碑不错。”安平白眼道:“你还想去结交他不成?”张湛说:“也许会去找他谈一谈。”安平斜睨着张湛问:“谈什么?”张湛说:“打消他对你的误会。”安平冷冷说:“我不觉得有误会,也不想再招惹他。”张湛说:“看来我得先打消你对他的误会。”安平怒道:“没有误会!是伤害,他伤害过我!”张湛说:“怎么伤害你了?”安平气呼呼道:“我不想说!”张湛说:“对他来说,你来路不明,来路不明的人都很危险。”安平皱眉说:“你向着他?”张湛说:“况且,我听说他对你还不错。”安平说:“他是有目的的!”张湛问:“什么目的?”安平词穷,改口说:“他根本没对我多好!”张湛冷笑,说:“他对你好是情分,不对你好是本分。”安平脸上飞霜,哼一声,说:“是!哪那么多有情有义、一往情深!”话一出口,自知失言,脸颊红了红。张湛邪笑,说:“得手前甜言蜜语、得手后翻脸无情的,多了——丫头,别傻了。”安平故作黑脸,说:“你胡说,什么得手不得手,我听不懂!”张湛说:“哦,没得手?哈,传得那么热闹。”安平立目问道:“传什么了?”张湛问:“你想听吗?”安平迟疑一下,说:“算了,我不想听!”张湛说:“那你想听什么?”安平气道:“什么都行,只要别说他!他和我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张湛说:“刚刚开始,怎知走不到一起。”安平说:“人家洁身自好,早与我割席而坐了!”张湛说:“放心,交给我。”安平说道:“你就不要做这些无用功了,还不如想想办法,让我趁早离了这是非之地。”张湛说:“正在想。”安平突然话音一转,说:“你又把我岔开,扯了半天没用的,快说,去何府做什么!”

张湛说:“这些事很复杂,你太小,不明白,问了也是徒增烦恼。”安平问:“我就问你一句,你是去害人的吗?”张湛笑了:“我为什么要害人?”安平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不是我哥哥派来的间谍了?”张湛脸色突然转阴:“是不是有人说你是间谍者?”

安平心中一颤,紧咬朱唇。张湛严肃地说:“看来真的要去找那个人谈谈了。”安平紧张地说:“你别去!”张湛说:“以前只有你一人,现在我来了,你什么都不要管,交给我。”安平感觉一股暖流通遍全身。张湛接着说:“你放心,我知道该说什么。”安平说:“真的不用了,不重要了。”张湛说:“这很重要。你大哥并不知道你如今的境遇,回去我会如实向他转达,他一定会为你作好安排,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在这以前,我不希望任何人伤害你!”

张湛起身便走,安平急忙追赶说:“不要去。”张湛说:“我明天要走了,这是我临走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安平站在张湛背后说:“他出门了,不在开封。你还回来吗?”张湛转过身说:“当然,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安平失落地坐下说:“我给哥哥的信还没写好,你后天再走好吗?”张湛在安平对面坐下说:“你该成熟些了。”

安平拿过信札,像雕塑似的擎着笔一动不动,最后在整张纸上写下一句话:哥哥,我很好,我很想你。

安平和张湛走在街上。天色已晚,冬至前夕,孩子们欢乐地准备守岁。

张湛说:“回去吧,我会再来的。”安平望望街头孤零零的馉饳摊,说:“再陪我吃一次馉饳吧。”安平与张湛面对面坐着。热呼呼的馉饳让安平手脚回暖。张湛又递了一串到安平面前。

“你吃吧。”安平说。

“我想看着你吃。”张湛说。

安平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他的馉饳。张湛看着安平,从怀中拿出一本书,说:“还有一件东西,你大哥让我给你。”

“娘的诗册!”安平喜出望外,来抢张湛手中的东西,却没拽动,它仍稳稳地在张湛手中。

“你怎么这么坏,现在才给我。”安平佯嗔道。

张湛心中涌起的伤感被安平融化了,他终于松开了手。

安平心满意足地翻看着母亲的诗册,翻到一页中间夹着一张残破的鞋样。安平拿起它,激动地压低声音对张湛说:“知道吗,我见到他了。”张湛问:“谁?”安平说:“你猜。”张湛说:“你的外祖父。”安平端详着张湛,问:“你怎么知道?”张湛说:“那鞋样不是你外祖父的吗。”安平瞠目结舌,她问:“你,你怎么知道?”张湛低头一边喝汤一边说:“我知道的比你多。”

这时,安平身后也面对面坐下两个人,看见张湛招呼道:“朋友,是你们呀。”安平抬头一看,是三合商队女纲首金鸣镝和她的徒弟。安平收好诗册,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金鸣镝说:“今天多谢两位仗义直言。”张湛说:“同在异乡为异客,何必客气。”金鸣镝的徒弟说道:“你们两位是一起的呀,那在茶楼上,怎么这位大哥不向着这位公子说话呢?”张湛笑看安平。安平哼一声说:“因为他是个怪胎。”张湛说:“怪胎走了,不惹你生气了。”说着真的拔腿就走。安平追过去,凝视着张湛,说:“下次来,不要惹我生气了。”张湛呵呵一笑说:“我就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

张湛走了。

安平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若有所失地回到馉饳摊前,金镖师和她的徒弟刚要离开。

“你又来了?没吃饱?”徒弟问。

“坐一会儿。”安平说。

金鸣镝站起来说:“公子,我们有事,先走一步,告辞。”

金鸣镝关上客房门说:“路上跟踪我们的是同行。”徒弟诧异问道:“不会吧。”金鸣镝问:“中途,那个人和我们一起住进客店,你曾与我偷偷观察,可发现他有什么异状?”徒弟说:“没有呀。”金鸣镝说:“他们上炕,鞋是倒过来的。”徒弟说:“什么?他们也是鞋跟向着炕的?我怎么没注意到。”金鸣镝说:“要在细微末节处留心。”徒弟说:“他们也是走商队的,盯着咱们干什么?”金鸣镝说:“后来那伙打劫我们的人,也是同行。”小徒弟惊愕道:“啊?那伙贼人是同行?”金鸣镝说:“那伙人蒙着面,上来就动手,那个为首的功夫不弱。”徒弟寻思道:“会是哪家商队和我们过不去?”金鸣镝说:“就是今天在澋色坊梅家坞茶楼偶遇的那位京畿同行。”

“他?您不是说我看错人了吗?难道跟踪我们的那个山羊胡真的是他?”小徒弟问。金鸣镝说:“你没有看错人。不过,真的捅破窗户纸,没有证据,空口白牙,又在他们的地界上,我们占不到便宜。再说,东西已经送到高府,他不会对咱们不利。睁一眼闭一眼吧。”徒弟问:“师傅的意思是,他们是冲着东西来的,不是为了找咱们的晦气?”金鸣镝说:“百川商队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揽着朝廷的活儿,他们的当家人雷百川是位鼎鼎大名的江湖前辈,咱们三合商队一没有他们名响,二没有他们利大,他们再怎样也不会为难咱们。但是,雷百川年纪大了,他那几个徒弟名声不好,其中有个当官的叫李攸,十几岁上就名震江湖,少年得志,轻狂放纵,骄横跋扈,媚上欺下,如今二十出头,已经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这次如果真是百川商队觊觎我们走的货,多半是雷百川的徒弟所为。”徒弟问:“他们要那珍珠衫干什么呢?”金鸣镝说:“这咱们就不知道了。那个姓安的公子,虽然是帮我们说话了,但他为人处事经验太薄,好心干坏事,再说,他也是殿前司的人,李攸也是。”徒弟说:“可我看他并不向着百川的人,说不定和那个什么李攸还有仇呢。”金鸣镝说:“看人看事不能看表面,咱们商队要处处小心,特别是和他们为官的人打交道,要慎之又慎。”

徒弟说:“嗳,师傅,说到为官的,咱们大老远来到京城,怎么说也得去看看我家师伯呀。”金鸣镝疾言:“什么师伯,不知道的事不要胡说!”徒弟委屈地解释:“师傅,您别生气,我也是听其他师哥说的,既然咱们有这么一位‘大门坎’,为什么不结交上,把京城这条商路走通了,固定下来,对咱们商队大有好处呀。”金鸣镝沉默良久,说:“是你的,赶不走,不是你的,莫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