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写了一半,便烦躁地揉了,呆呆地想:他去哪里了,三天不见人影?
这时,有客拜访,张湛悠闲地走进屋来。
安平有些恼了:“你怎么现在才来?”张湛问:“信写完了吗?”安平说:“没有,我脑子很乱。”张湛看了看已经完成的几页信笺说:“你打算把走后发生的每件事都写给你大哥看吗?”安平认真地说:“是哥哥要我写详细些的,他说他想知道。”张湛笑了,点点头:“你最好加快进度,后天我就走了。”安平忧愁地说:“这么急?”张湛说:“事情办完自然要走。”安平噘起嘴巴,愁闷地长出一口气,幽幽地说:“我想去给哥哥买礼物,你和我一起去吧。”张湛皱了皱眉,说:“没有必要买礼物。”安平说:“我想。”张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去吧,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安平问:“为什么?”张湛说:“多有不便。”安平突然气势汹汹地质问道:“到底有什么不便,你一定要住在外面,连和我一起走路都不行!”张湛无奈地说:“我是怕别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对你不利。”安平有些激动:“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张湛说:“没有什么见不得光,只是谨慎。”
“我受够了这种日子!这也要小心,那也要小心!”说着说着,安平哭起来:“什么都不能说,跟谁都不能说,真的要活活憋死!”
张湛平和地端详着悲戚不已的安平。
“你走了,又剩我一个人,连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不带我回家,连大街都不能去吗!”安平越哭越伤心。张湛站起来,温柔地抱住安平,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任鼻涕眼泪蹭在身上,迷离地看着窗外。
“我陪你出去,不要难过了。”张湛说。
安平抹了涕泪,她没想到这个冷酷的男人原来怕眼泪。
街上车水马龙,九流三教,百业兴隆,热闹非凡。安平热情地为张湛介绍,拍着胸脯邀请他吃饭,张湛笑着前后看了看,指着馉饳摊说:“这个吧。”
到了馉饳摊前,安平刚要开口,张湛让她坐下,自去买餐,站在摊子前看着卖馉饳的老人操作,烤熟后,张湛自己留了一串,其他都放在安平面前,老人端一碗水滑面给了张湛。老人看到安平问:“你又来吃我的馉饳了?”
安平笑道:“老人家好记性呀,你每天这么多客人,还能记得我?”
老人道:“那么多客人,都是干活的,只有你穿得这么好。”
安平笑道:“您的馉饳好吃。”
张湛呼噜噜吃起来,安平笑着看他:“你吃相真难看。”张湛吃完了,问安平:“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吃了。”安平忙把馉饳用手围起来,一口一口吃。张湛又叫了一碗水滑面,一口气吃完了,看着安平文绉绉地吃法,笑了:“你天天这么吃饭吗?”
安平说:“你也会笑呀。”
张湛笑着低头不语。
吃完馉饳,两人便在汴京城中闲走,不觉到了梅家坞茶楼。安平站在门口说道:“这就是咱们见面的地方。”张湛说:“这里的茶不错。”安平说:“对,我就买些好茶给哥哥带回去。”
正说着,忽有人招呼安平,安平回头一看,是杨文真。
杨文真问:“你也来喝茶?怎么不上去?”安平道:“你好悠闲呀。”杨文真说:“悠闲?冬至我帮家里准备节礼,跑东跑西的一上午,累死了。祖家两位姐姐正好在我家玩,陪我一起出来的。”安平往后一看,果然祖氏姐妹款款而来。
“这位是你朋友?”杨文真问。
“嗯。”安平说。
祖婷儿看见安平,故意不上前去。祖灵儿从姐姐身后探头看着安平。
“你知道张龙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杨文真问。
安平说:“不知道,我有事先走了。”
这时,茶楼上传来吵闹之声,安平从门口看到韩宗瑛慌慌张张上楼去,口中念叨着:“倒霉,开个茶楼比赌馆都乱!”
“哎,有人吵架!”杨文真兴奋地说,噔噔噔上楼。祖婷儿低着头跟了进去,祖灵儿来到门口,向安平翩然施了一礼,也上了楼。安平看了看她们的背影,对张湛说:“咱们也去看看吧。”张湛说:“我不便露面。”安平独自上楼。张湛说:“好奇会害了你。”安平不听。
来到楼上,安平见五六个年轻人对峙,一位三十岁出头身穿短衣的妇人拱手说道:“小字号,靠脚底板谋生,我若没有看错,贵驾是同行吧。此次来骚扰贵宝地,实属万不得已,失礼之处,还望多多包涵。”一个气势汹汹的男子答道:“既然是同行,江湖一家,我当然可以高抬贵手,但你必须赢了我,否则就对不住了。”妇人这方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小徒弟冒失地说:“我们奉陪到底!”
“住口!”妇人声音穿云裂石,震慑人心。
韩宗瑛见事态严重,壮着胆子过来解劝:“诸位客官息怒,有话好好说,相骂无好口,相打无好手,伤了哪位都不好!”转头看见安平,忙求助道:“殿前司的大人在呢,拜托您给安抚安抚吧。”
安平问道:“你们什么人,为什么在这争吵?”男子鄙夷不屑地说道:“你是殿前司的?我怎么没见过?”安平哼一声,道:“哪来的无礼狂徒!”韩宗瑛忙上来介绍道:“怪我没说清楚,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位是殿前司的安平大人。”又暗暗拉了安平一下说:“这位是刘栋刘公子,百川商队总纲首任中杰的师弟。”
“哦——”安平点着头说:“没听说过。”
刘栋手点着安平口眼歪斜的说:“没听说过百川商队你就敢在汴京混!”杨文真听刘栋口出狂言,不顾灵儿阻拦,在人群中喊道:“汴京开封城不是只有一个李攸!”安平说:“原来是李大人的朋友。那你就算本地人了,既是主人,对客人应当礼让为先。”刘栋说:“是他们先来惹我们的。”妇人的徒弟说:“我们又没跟你说话,又没动手,怎么惹了你了!”刘栋一方叫嚣:“你看我们了!”安平冷笑道:“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刘公子何必呢,让人家觉得你见不起人似的。”杨文真帮腔说:“就是,你们没做亏心事,干嘛怕人看哪!”
刘栋等人不依不饶气势汹汹,安平不卑不亢与其理论,文真不甘示弱撸臂挽袖,气氛愈加剑拔弩张。韩宗瑛心中暗骂:真有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他一边安抚刘栋,一边劝慰安平,一边拦着文真,小心翼翼,好话说尽,不提防刘栋一掌推来,韩宗瑛不禁心惊肉跳。正在此时,那妇人一把拉开韩宗瑛,对刘栋说:“何必牵扯无关之人。”
杨文真道:“好哇,你敢动手,老板,快去开封府,就说这里要死人了!”女镖头忙说道:“还是不要惊动官府了吧。”杨文真悄声对她说:“这位姐姐不要怕,开封府是不会偏袒本地人的。”安平说:“本来不是多大的事,还是尽量不要经公了。”刘栋目中无人地指着安平说:“要私了,可以,你来受我一顿拳脚,我就饶了这几个乡巴佬!”安平看不惯刘栋咄咄逼人的嚣张态度,说道:“好,我要是赢了你,你就乖乖向这位大姐认错!”
“费什么话,来吧!”话音未落,刘栋等人把安平团团围住,出手直奔安平咽喉。安平刚要拆招,身后飞来一人把自己拽开。只见张湛一把顶着刘栋的拳头,轻轻一卷,刘栋顿时汗流满面,身子扭曲,似挂在张湛手中一样。张湛适时放开手,说:“没什么深仇大恨,何必下这么狠的手!”
刘栋惊问:“你是何人?”张湛说:“外乡人。”刘栋怨道:“今天老子倒霉,净遇上多管闲事的!”张湛笑呵呵地看着安平说:“不是多管闲事,是想说句公道话。”安平也笑嘻嘻地向他点头。“这里的事用不着你管!”刘栋背着手说,偷偷揉着被捏疼的拳头。
“天下人管天下事嘛,碰上他们这样劝架的,实在忍不住,想说几句。”张湛转到安平身后,慢条斯理地说:“俗话说,不怕有坏事,就怕有坏人,这位劝架的不知与你们双方哪位有仇……”安平暴躁质问:“你说什么!”张湛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平说:“像你这么劝架,挨顿揍也不为过。”杨文真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是哪边的?!”刘栋撇着嘴说:“这还像句人话。”
那妇人施一礼说:“小字号初来京畿之地,不懂规矩,得罪了这位百川商队的刘公子。这两位好意来劝,年轻气盛,有言不对意的地方,刘公子若是气头过不去,我们这里赔礼了。”张湛说:“话又说回来,商队走南闯北,最讲究以礼相待,忍让为上,人家客人已经赔礼了,想必这位刘公子也不会动手伤了和气。”
刘栋心想:路上和那个女的交过手,功力不差,眼前这个男人更是厉害,再加上那两个,真动起手来我也不一定占便宜。再说,珍珠衫他们已经交给高昶,不用从他们商队身上下手了,可是这几个乡巴佬却看出我就是跟踪他们之人,再纠缠无益,不如早把他们打发走。于是说道:“咱们商队有句口头禅‘三分保平安’,这点修养我们还是有的。今天的事情是个误会。”拱手道:“金纲首,得罪了!”
那妇人满脸赔笑地说道:“客气了,没想到百川商队的刘公子还认得我金鸣镝。”
此话一出,刘栋嗯啊了半天才讪讪地说:“三合商队的名头在行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我怎么能不知道您这位大名鼎鼎的女纲首呢!”
“好了,没事了,看热闹的也该走了。”说着,张湛不管安平,噔噔下楼去了。安平气得跺脚,可还是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