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阵阵透骨寒。
张湛将风帽护耳翻落,系扎颌下,扯下酒囊灌了几口。抬头远望,彤云低锁,疏林冷落,两张同样美丽的面孔在他脑海中循环闪动。老天不公,让这对母女同病相怜!一时间,往事萦绕在怀,不得排遣,欲沽酒慰藉愁烦,却连一荒村也无有。回想当年,自己也难辨对错,也想忘记,却做不到,到头来还是抛妻弃子,一身骂名。
想来自己就是孤独一生的命运。这样也好,无牵无挂,一身坦然。
可她呢,她是她的女儿,一个纯真的孩子,她眼中有热情的希望,有执着的等待。她对他,像是飞来横福,又似冥冥中的一个陷阱。
张湛坐在一棵树后准备就着一些回忆喝干最后的几口酒。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苦笑:傻丫头,我怎么会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的母亲为了那张破纸险些跌落悬崖。喝酒的时候最适合回忆,比如现在这个时候。张湛闭着眼享受着回忆带给他的愉悦:狂风暴雪突至,天黑下来,她突然逃跑,我们分头追赶。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是我抓住了她,当时她抱着那本册子,趔趄着追赶被风雪卷走的一张残破纸片……
如果不是我及时抓住了她,她就到不了临潢府,也不会有那个傻丫头。
这时一阵马蹄飞烟打断了张湛的回忆,他从树后偷眼一望:他们也来了!
张湛眉头紧锁:驸马都尉萧孝先亲自来到汴京,看来重元对于何慎勤是志在必得。当初承天皇太后留下何慎勤这个内应是无意之举,现在却成了两个孙儿夺权之路的一步重棋。何慎勤十分狡诈,别人送礼,他不会亲自去接,而是委托送到百川商队接收。他在开封爪牙遍地,我和安平接近恐怕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若怀疑安平,设法调查,怕是没有什么瞒得过他的。
张湛转念一想:这个老滑头,绝对不会轻易得罪皇太子和二皇子中任何一个,除非他们二人胜负已分。从现在的形势看,皇太子毕竟是未来的万圣之尊,眼下何慎勤应该不会为难安平。不过,还是尽快让皇太子知道安平的处境,安排她脱身为好。
想到下次也许就可以带她回家,张湛感到欣慰。他决定,不再接受皇太子的其他任务,他要全心保护好这个孩子。宗真是那么疼爱妹妹,他会答应的。险恶的权力场如同汪洋大海,他们同在一叶小舟之上,谁也不能明哲保身,只有夺到桨,掌了舵,才能驾驭它到自己理想的方向。不是胜利,就是失败,不是生,就是死。在皇家,没有一个男子躲得过这场战争。女儿是皇家宗室独有的政治资本,哪里需要就送往哪里。
希望安平可以逃过这样一场命运,张湛想。
第二天是冬至。安平徜徉在街头。人们欢天喜地的互送节礼贺冬。她无处可去,不知不觉走到开封府,正好包大人一行人兖州赈灾结束,打道回府。能在冬至赶回,大家十分高兴,有说有笑,吵嚷着要吃馄饨。安平躲在一边心中伤感,可巧,展昭的挚锋瞥见了安平,长嘶一声。安平生怕他们看到自己落魄之形,一溜烟地跑了。
安平在街道上**来**去,突然想:许久没去看望婆婆一家了。于是买了些节礼往外城走去。安平对这两位寂寞的老人莫名亲近,这从她被赶下龙舟后,于饥寒交迫中在其家中吃到那顿饭开始。
安平进门时,这对老夫妇正如其他人家一样兴致勃勃地准备过节,不见儿子踪影。安平吃着馄饨,婆婆絮叨着儿女们给她送来的东西。安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满足。临走时,两位老人又给安平抓了一袋子大枣作为节礼。
安平拎着大枣回家。想起马汉说过喜欢吃枣,便想送到府上去,等他回来再吃。绕到了开封府后门,只见金鸣镝在门口徘徊。安平上去打招呼:“是你呀,你在找人吗?”女镖师尴尬一笑:“不,我随便走走。”安平笑着说:“我看你在这里半天了,不是来找人的,你要做什么?可别让衙役盯上你,把你当成刺客捉了去。”金鸣镝苦笑一下,看看安平问:“你又来干什么?”安平调皮地说道:“我也是随便走走呀。”金鸣镝笑问:“那你不怕当刺客抓起来?”安平哼一声:“怕?我要是怕,就不来了!”接着又说:“这位大姐,我真佩服你,你一个女人,带领着一班人长途跋涉到异乡,什么苦都不怕,你比男人都强!”女镖师说:“混口饭吃而已,没办法。”安平听出话中苍凉,转念一想,说:“大姐不嫌弃就请到我家坐坐,喝杯茶,交个朋友!”金鸣镝刚要推辞,后门开,德盛出来,见到安平忙上来说话:“安大人,怎么在门口站着,快进来。”安平说:“我要和这位姐姐说话,你帮我把这些枣给马汉,我就不进去了。”德盛努嘴说:“就给马大人一个人呀。”安平笑道:“油嘴滑舌,不怕生口疮你就都吃了。”德盛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回来了?”安平惊诧问道:“回来了?这么快?”德盛小声说:“刚进门。赈灾款物发下去了,公孙先生就硬把大人往回拉。”安平笑说:“公孙先生好厉害啊。”德盛说:“咱包大人眼里不揉沙子,看不惯的事就想管。”安平说:“就该管啊。”德盛说:“旨意里没让他管,管也没好儿。”安平郁闷地叹了口气。德盛说:“快进来吧,刚才他们还提你呢。”安平说道:“他们刚回来,让他们休息吧,我改天再来。”说完和德盛道别,拉着金鸣镝走了。
金鸣镝挣脱了安平的手,安平才意识到不妥,急忙道歉:“大姐,我没有恶意……”金鸣镝宽容一笑:“我明白,你比我的徒弟大不了多少。既然你堂堂官府大人叫我‘大姐’,那我也不客气,就把你当做弟弟。”安平高兴地拍着手:“好哦。”女镖师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安平说:“叫我安平好了。”金鸣镝说:“我叫金鸣镝,是三合商队的。”
二人边走边聊。金鸣镝问:“你和开封府的人很熟吗?”安平说:“还算熟,你有事我可以帮忙。”金鸣镝说:“没什么事。”安平说:“不要这么客气,你也是个外乡人,我也是个外乡人,我们不互相帮衬,谁能帮咱们呢?”金鸣镝问:“你是官爷,怎么能称外乡人呢?”安平说:“我不仅是个外乡人,还是个异类呢!”金鸣镝观察了安平许久,突然问:“你的那位同伴也是个外乡人吗?”安平脸上漾起一丝笑容:“当然了,他是我的伙伴。”金鸣镝又问:“那么,他是异类吗?”安平一愣。金鸣镝笑道:“开玩笑。”二人默默地走了很久,突然,安平说:“是的,他也是个异类。”
金鸣镝静静地感受着安平与众不同的气质,倏尔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安平好奇地问。“你和他感情很好吧?”金鸣镝问。安平站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反正和他我什么话都能说,不用顾忌。”说话间走到家门,安平邀请金鸣镝小坐,金鸣镝答应了。宋通迎上来,对安平说:“展大人在屋呢,等了会儿了。”
话音未落,展昭走出来,和安平对视一眼,旋尔各自转开,并不开口说话。忽看到金鸣镝,展昭面露惊喜,一步迈过来,说道:“金大姐,你怎么会在这里!”金鸣镝说:“兄弟,多年不见啦!”安平问:“你们认识?”
展昭不答安平的话,拉着金鸣镝进屋,亲切问道:“什么时候到的开封,是专门过来还是走货?冯大哥来了吗?”金鸣镝说:“过来走趟货,你冯大哥走不开,我带队来的。”展昭说:“既然来了就该来找我。”金鸣镝说:“你们忙,不想打扰你们。”展昭说:“我不忙。”金鸣镝说:“你不是刚回来吗?看这一身的土。”展昭低头看看,憨笑不语。金鸣镝嘱咐道:“回去也不要对王朝说,听见没?”展昭点点头,又问:“大姐怎么和安平走到一起?”安平不悦,质问道:“和我走到一起怎么了?”展昭冷冷说:“我何曾说你什么?”安平严肃说道:“敢问展大人到我家来有事吗?”展昭说:“大人说,请你回府里过冬至。”安平说:“代我谢谢大人,这里挺好的,我哪也不去。”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
宋通讪笑着说:“安大人,展大人,还有这位贵客呢,这是何必。”展昭对金鸣镝说:“大姐在哪里休息?带我去认认路。”金鸣镝看看安平,又看看他,说:“时间紧张,明天就走,得空来华州,让你大哥高兴高兴。我和安平十分有缘,想和她说说话,你也留下吧。”展昭对金鸣镝说道:“好啊,你们说话吧,我不便留下,改天一定登门拜见大哥。”
安平不以为然地说:“真有心,立时三刻当下今天,又何必回头改天。”金鸣镝笑了,说:“安平,你看我这兄弟,总这样钉是钉卯是卯,兄弟之间哪有什么拜见不拜见,你冯大哥这个人好为人师,不招人待见,还好你肯理他。”展昭说:“轻狂放肆的年纪遇到大哥是兄弟之幸,不然,我永远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登徒子,哪有今天的我。大姐,不虚留了,一路平安,别过!”说完,不听宋通阻拦,径直出了门去。
安平无趣地站立。金鸣镝笑着说:“我这兄弟今天真怪。”安平问:“怎么怪?”金鸣镝说:“刚进城,衣服也不换,立时间跑到这里,没说几句话,利利索索地走了,图的什么?”安平小声嘟囔:“我怎么知道。”说完静静出神,一时忘记了身边的金鸣镝。
天空中爆起了焰火,安平这才回到现实,出来欣赏一朵朵绚烂的火花绽放。
“安大人,你怎么自己出去了,客人还在屋里呢。”宋通说。
“正好,我也想看烟花。”金鸣镝走出来,抬头说:“好美呀!”安平问:“大姐喜欢看焰火?”金鸣镝说:“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安平问:“现在不喜欢了?”金鸣镝说:“现在更喜欢看星星。焰火虽然灿烂,却转瞬即逝。无云的夜晚,抬起头就可以看到星星,他们永远不会失约。”安平说:“可是现在,你看,星星被焰火遮起来了。”
“焰火是人放上去,总有放完的时候,到那时,星星就会回来了。”金鸣镝看着安平,又说:“人也是这样,比如说我,一生会遇到很多人,这些人里面,哪些是焰火哪些是星星,当时可能看不出来,慢慢地命运逐渐清晰,就会了然了。”
安平茫然而认真地听着,金鸣镝被她可爱的情态逗乐了,点着安平的鼻子尖说了一声:“小家伙,进屋吧,再冻会儿就要流鼻涕了。”
安平和金鸣镝围坐在火盆旁,手中捧着热茶。安平想起金鸣镝提到王朝大哥,心里好奇,又不敢直接问,便拐弯抹角地说:“金大姐,你去开封府是要打官司吗?展昭可以帮你啊,我也可以。”金鸣镝说:“我要是打官司,早就说了。”安平问:“那你为什么在开封府蹲门,是想找展昭吗?”
金鸣镝轻酌香茗。
安平问:“你怎么这么不爱说话?”金鸣镝说:“我和你说的话已经非常多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安平说:“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金鸣镝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和开封府那么熟悉?”安平说:“我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金鸣镝问:“多久?”安平说:“半年多,后来调去了殿前司。”金鸣镝问:“你和开封府的人都很熟吗?”安平说:“是呀。”金鸣镝谨慎地问:“王朝——你熟悉吗?”安平见猎心喜:“大哥?当然熟了,你认识他?”金鸣镝说:“噢,以前,见过。”安平试探道:“你等的是他吧。”
“不。”金鸣镝略顿了顿说:“是刚好路过,没有等谁。”金鸣镝的反应让安平有些兴奋,她直接戳破谎言说:“既然是故人,你就去见见他吧,我带你去!”金鸣镝坚定地说:“不,我不去。你和我说说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安平说:“他?他很好呀,他对谁都好,对我也不错,他是我们的大哥。”金鸣镝忐忑地问:“他——成家了吧。”安平说:“对,大嫂也很好,他们的女儿非常可爱。”
“是吗,他也有个女儿,好。”金鸣镝自言自语地说,之后便陷入长长的沉默。这个成熟而自信的女人,脸上却浮起淡淡的惆怅,这样一种神态勾起安平幽幽的青春情思。她开始盘算起什么来。
金鸣镝说:“太晚了,我告辞了。”安平说:“大姐,你不用走,我这里有房间让你休息。”金鸣镝笑着说:“谢谢你,我得走了。”安平恳求道:“多留几天吧,过年你到我这里来,我们做个伴,好吗?”金鸣镝说:“冬至回不去,过年我得回去,明天就走了,我丈夫和女儿在家等着我呢。”安平问:“那你什么时候再来?”金鸣镝说:“可能不会再来了,我们不走这条商路了,百川商队的名头太大,我不想招惹他们。”安平问:“不能多呆几天吗?展昭好像很想和你叙旧。”金鸣镝说:“我的徒弟们已经先我一步返程了,我得去追他们,以后有机会你和展昭一起来我家玩儿。”安平苦笑一下,问:“你从哪个城门走?”金鸣镝说:“准备往西去,走梁门。”安平说:“梁门啊,离开封府不远的。明天我到梁门送你,你等我哦。一定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