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的不期而遇牵起了安平一天的回忆。可是,再见时,没有悸动,没有怨恨,只有距离。

离开皇宫时天快黑了。她来到殿前司。人们点头哈腰地从他身边走过。自从搬离这个地方,这是第一次回来。自从迈进殿前司的门,她的头痛就开始加重,还增加了头昏的症状。

安平昏昏沉沉地走向魏宏的房间,愣头愣脑地一把推开了屋门。当她叫着魏宏的名字走进屋之后,她感到后悔——她看到魏宏尴尬地坐在椅子上,董大人悬在魏宏头上的手一晃而过,洋溢着红晕的大脸凝固起来。

董大人带着目中无人的微笑对安平说:“安大人今天这么有空!”安平说:“我来取我的请受文历。”“在我这!”魏宏急忙翻找。董大人阴险的笑着:“这种小事还劳安大人亲自跑一趟?”安平没有说话,她有些愤怒,有些悲伤。

董大人对安平说:“我得了些大龙团,来送给魏宏尝尝,哎,安大人也尝尝吧。”魏宏急忙说:“对,安大人,您先拿去尝尝看吧。”“呵,你对好友还真不吝啬啊!”董大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魏宏,踱出门去。

魏宏把请受文历交给安平说:“原想派人为您送去的。”安平说:“我也是想来看看你。”魏宏感激地看着安平说:“我要调到他身边了,不再跟祖大人了。”安平没想到这个,说:“我奉劝你不要跟他,此人心术不正。”魏宏苦笑:“安大人,您能对我说这些,我感激不尽。我魏宏职小位低,时运不济,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呀。”安平听了这话,心中发闷,狠咳了一阵,平平气说:“即便如此,还是要防着他些。”魏宏点头,问:“您的病严重了,没找郎中看看?”安平站起来说:“董良已经找了,晚上回去就看。”

安平回去,魏宏相送。空气中浮**起雾霾,人们淹没在一片白茫茫中。这样的天气使安平更加胸闷。安平一边咳一边低声说:“不要送了,让闲人看见又要说些不清不白的话。我不经常在,眼不见心不烦,你以后要跟董大人了,让他知道要难为你的。”魏宏点点头,看安平消失在雾霾中。

阴冷的深夜,他茫然地跟着一个灯笼,浮在空中的鲜红色的灯笼。闪电划破长空,一声惊雷巨响,一扇石门在隆隆声中打开,洞里青暝暝,像地狱望不到阳光。脚踩在地上粘粘的,到处都是死尸。他恐惧地寻找,却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一滴冰冷的**掉在他脸上,他一抹,是暗红的血,他仰头,包大人血肉模糊地被吊在半空中。放下大人,他跪在地上,撕心裂肺,悲痛哀号。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你不在,安平带领一伙匪类偷袭我们……”

正在他悔恨交加,悲不自胜的时候,一群野人模样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杀声震天。他身体僵硬,动作迟钝,他们的刀像雨点一样劈在自己身上,鲜血四溅。他瘫倒在地。一把利刃向他飞来,他想反击,可是不管怎么努力也动弹不得,只能痛苦地等待死亡。就在这时,那把屠刀哐当落地,安平驾风为马,飘然而来,她身上披着艳似霓虹的飘带,却挽着男子的发髻,她的眼窝深深塌陷下去,脸上流露出一种悲哀的表情,站在他面前,凄然问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他的心一阵紧缩,正在他为难之时,一个野人突然出现在安平身后,一刀刺穿她的身躯,他眼睁睁看着鲜红的刀尖从安平身前冒出来,鲜血一滴滴落在飞舞的飘带上……

展昭惊醒,冷汗涔涔。

“你又早班?”展昭出门正好遇上张龙。

“唔。”展昭神不守舍地往外走。张龙问:“晚上有事吗?”展昭回答:“现在还不知道。”张龙说:“晚上我们要去看安平,她病了。”

展昭站住。

“你能去就去吧。”张龙说。

赵虎搔着头走出屋子,望了望问:“马汉呢?”

张龙说:“不知道,他昨天很晚回来,早晨很早又走了。”赵虎说:“哦,神神秘秘地干什么呀,也不知道他给安平买了东西没有。”“没买就算了,她也吃不了什么。”张龙说完,转身走了。

“安大人,药好了。”董良恭敬地站在床边。

安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勉强坐了起来,才喝了一口就剧烈咳起来。她又开始想那个梦。

生病的几天,她几乎夜夜都做同一个梦:一片黑暗,她一个人,她最怕的两样,一个是黑暗,一个是孤独,偏偏都有。她摸到蜡烛,却怎么也点不燃。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努力,一次又一次失望,最后,在焦急中苏醒过来。

敲门声响起。董良出去开门。张龙进来,赵虎紧随其后,刚掀起帘子就喊道:“啊呀,什么味儿呀?”张龙来到安平床前,按下要挣扎着下床的安平,轻轻问:“病了多久?郎中是怎么说的?”安平虚弱地回答:“好几天了,说是受寒,寒邪阻肺,气机上逆……”赵虎端起药碗来嗅了嗅,撇着嘴捂上了鼻子。安平对赵虎说:“你嫌有味儿,就打开帘子散散。”张龙说:“不要管他。展昭买了很多你爱吃的东西。”说着向后张望,这时展昭才挑起帘子,远远望着憔悴的安平。

“把帘子放下来,别把屋里的暖气放出去。”张龙说。展昭听话地放好帘子进来,关好门,站在门口,手中提着兜子。

董良进来奉茶。安平吩咐道:“把火盆端进来。”赵虎问:“你屋里不放火盆?”安平答:“我怕烟。”“那就不要拿进来,我们不冷。”张龙说完,转头对展昭招手:“来呀。”展昭拦住董良说:“不要拿了,你去休息吧,辛苦你了。”把兜子放到赵虎怀里,扯了一个椅子坐下。“给我干什么?”赵虎又问安平:“你现在吃不吃?”安平摇摇头。

“哪个大夫看的?”展昭突然问。安平微微抬抬头,又低下,摇摇头。展昭也低下头。屋子里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安平轻轻地不住地咳嗽声。张龙说:“请公孙先生来帮你看看吧。”安平说:“不要了,你们很忙的。”赵虎说:“我们不忙,就是马汉忙。”安平面露笑意:“是吗,他昨天还来过呢。”赵虎嬉笑着说:“他这几天行踪不定,我看八成是重拾旧好了。”

“谁在背后说我坏话!”马汉挑帘进来。赵虎笑道:“你干嘛去了,以为你不来了呢?”马汉正色站在他们面前,说:“我可是办正事去了。”

董良为马汉沏了一碗茶捧来,刚要出去,马汉叫道:“先生!”董良停了一下,呆瞪瞪地四下张望,问:“大人是叫小的吗?”马汉端起茶来,吹了吹浮沫,说:“我一位走商队的朋友,需要一位管账先生,不知先生有熟识的人选没有?”董良脸微露惶急之色,忙低头回答:“小的一时也想不起来,以后若有合适的,一定禀告大人。”说着退了出去。

赵虎问:“谁要找管账先生?”马汉说:“雷百川。”赵虎不屑一顾地说:“他?他缺管账先生,有他徒弟兼干儿子给他留心,你操什么心?”马汉说:“他的管账先生就是被他干儿子借走了。”赵虎不解地问:“李攸?”展昭催促道:“你知道什么,快说!”马汉说:“这个董良不是董府的老仆,他是百川商队的一个心腹管账先生!”

一语出,众人愕然。

“昨天我问他请的哪位郎中,今天去找,已经人去楼空了。”马汉接着说。

四个人的眼光全集中在安平身上。她愤然把药碗扔到地上,掀被子要下床,因为情绪激动,又一阵咳嗽,歪在了床头。

“我去把他提拎进来!”赵虎怒道。

“不。”安平喘着虚气说:“他只是替人办事,不要难为他。”

“现在重要的是给安平看病。”展昭说:“我这就去请公孙先生。”说完不顾张龙阻拦冲出屋去,径直通过大敞的院门走到街上,突然感到奇怪,返身回来,看看敞开的院门和放在窗下奄奄将灭的火盆,高声召唤了数声董良,张龙出来问:“怎么了?”展昭说:“那个人跑了。”

“你马上给我收手!他不能死在我任上!”董大人一反常态,情绪躁动。李攸说话很是小心:“大人这是哪里话,我可不明白呢。”董大人说:“你不明白?这么长时间,安平的病不见好转,反而加重,是什么缘故?”李攸说:“天地良心,下官也不知道呀。”董大人说:“你别跟我说什么良心,反正你给我记住,不能把安平弄死!”

下人进来在董大人耳边禀告,董大人立即雷霆大怒:“他又来干什么!”点着李攸说:“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让你的人直接到这里来!”李攸说:“下官已经吩咐过了,他也许是有重要发现才会来打扰大人。”董大人仍旧怒气冲冲:“叫他进来!”

董良一进门就扑在地上哆嗦着说:“大人救我呀,他们知道了,要杀我呀!”李攸出乎意料:“什么?”董良的眼睛闪动着恐惧的热光:“开封府的人查出我的身份来了,他们要把我抓走治罪!”董大人脸上的肥肉因气愤而跳动:“好,好,所以,你就这么逃回来了?”李攸对董良怒吼:“废物,赶快给我回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董良垂死挣扎地为自己求情。

董大人大手一挥:“算了,反正他也知道了,横竖都要处理这件事,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董良如释重负,灰溜溜地跑了。

董大人抱怨李攸:“当初就不该走这步棋,没打着狐狸倒惹一身骚。”李攸为自己辩解:“大人要不是走这步棋,怎么知道安平的心到底向着谁?”董大人说:“就是不走这步棋,我也知道他向着开封府。”又故作疑惑地问:“皇上怎么对他这么好?”李攸阴险地冷笑:“他这种人下官见多了,表面上性格柔和,实际上最善为媚,迷惑人心。”董大人似义愤填膺地说道:“哼!什么世道,董贤之流倒得意猖狂。”

春竹为安平掩好了被子。安平感激地说:“这几天辛苦你们了。”春竹嫣然一笑说:“大人总这么客气?怪外道的。”安平一笑,向春竹打听府里的近况。宋通进来禀报:殿前司将虞候魏宏大人来访。

“安大人好些了?”魏宏坐下问候:“董大人本要来的,可快过年了,宫里事情太多,所以来不了。”安平说:“好多了。你升作将虞候了?”“嗯!”魏宏开心地笑着。安平问:“看来当初是我多嘴了,你现在很好吧?”魏宏收敛了笑容:“安大人,我没有您那么幸运,像我这样没背景没地位的穷小子,能进殿前司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了,当不当官,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安平解劝道:“别这么说,这全是靠你自己,是你应该得的。”

“哦,对了,董大人是让我传话来的,他说董良家中有急事,他要赶回家处理,要我帮安大人看几天家,等董大人事情忙完了,再为安大人挑选下人送来。”魏宏说。安平冷静地说:“不必了。你也看到了,我这里有人照顾,也烦请你转告董大人,不必再处心积虑地为我寻找下人了!”

“哦。”魏宏看安平脸上飞霜,不再问下去。

这时祖大人来看望安平,魏宏赶忙站起来,恭敬地站立一边。祖大人微笑着祝贺了魏宏。魏宏头低得更深了。

祖大人问:“自从你搬出来,再没见面,听说一直很好,怎么突然病得这么严重?”安平垂着眼皮说:“并不严重,已经好多了。祖大人日理万机,就不用亲自来看我了。”祖大人笑着说:“我不忙,我是个闲人。魏宏可要忙喽。”魏宏说:“我不过跑跑腿,没什么正事。”祖大人说:“慢慢来,你有的发展。你们这些后起之秀,确实可畏呀,我,不行了。”

“有八王爷在,祖大人怎么会不行呢!”安平冷言。魏宏紧张地看了祖大人一眼。祖大人尴尬地顿了顿,轻笑一声,说:“个人有个命。”

看到祖大人如此表情,想到当初对自己的照顾,安平感到后悔。她说:“祖大人,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祖大人说:“不算什么,大家都这样想,只不过,只有你肯当着我的面说罢了。”祖大人不想继续,故意岔开话题:“对了,最近出了一件大事,你还不知道吧。”安平问:“什么事?”

魏宏抢着说:“西平王元昊筑坛受册,正式称帝了!”

安平倒吸了一口冷气。

祖大人说:“这是迟早的事,他继位以来,仿中原建官制,创番文,下秃发令,整顿军旅,设十二监军司。为强迫我朝承认,恐怕他会武力相逼,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