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遇见安平了?”赵虎问张龙。张龙说:“她好像过得还不错。”马汉说:“哼,什么不错,是她傻,看不到危险罢了。”展昭沉默着,端详着桌子上的泥偶。赵虎说:“她很早就得进宫,等皇上练毬,这个懒贼,现在天天早起。”张龙说:“早起好,可以赶‘鬼市子’。”展昭问:“她的宅子在鬼市子那边?”赵虎说:“是啊,大东边子。”马汉问:“展昭,下次我们去看她,你去吗?”展昭站起来,往外走:“太远了,你们去吧。”赵虎问:“这么早你就睡呀。”展昭说:“我明天早班。”
清晨,展昭疾步如飞,身后的衙役吃力地跟着。拐过弯去,他突然慢下来。西御廊就在眼前了。衙役趁机平抚着气息。不时有达官显贵的官轿从他们身边超过。皇城卒远远注视着他们。一段不长的路,却走了很久。
祖大人从后面呼唤展昭。他回过头和祖大人问好,下意识往他身后望了望。魏宏向展昭行了礼。他们的交谈很快结束,展昭目送着祖大人进入右掖门,慢慢转过身,循着御廊,继续走他的路。东御廊也走到了尽头,东角楼处,他向东望了望,天色还未大亮,雾蒙蒙,没有他渴望的身影。
魏宏安置好祖大人的坐骑,抬头正好看见展昭在东角楼向北拐。魏宏转身刚要进宫门,安平从东面骑马而来。魏宏迎上去要给安平行礼。安平拉住他问好,寒风入口,她轻咳了几声。魏宏问:“安大人,您病了?”安平问:“没什么。多日不见,你好吗?”魏宏说:“我好,身体不适您可要看郎中呀。”安平点点头:“有时间我去找你说话。”和魏宏一起走进宫门。
晚上。王大人府上。
安平在马上不住地咳嗽,陪在一旁的王庆再次递上一杯百合熟水。今天,王砚璞叫来几名家丁陪他练球。在安平的指点下,短短几天他球技大增。王砚璞张扬地对安平说:“安兄,你我来上一局怎么样?”安平说:“我就不上场了,你们练吧,我要回去了。”王砚璞说:“安兄不要这么吝啬嘛,不和高手对决怎么知道是否真的进步了呢?”安平脸色冷了下来,翻身下马说:“王兄本来就有根基,进步神速,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我也不是什么高手,我所知所能已经尽数告知了王兄,现在是江郎才尽。王兄若是想再进一层,就另请高明吧。”王砚璞忙换上笑脸,下马走到安平身边,语气和缓地说:“安兄不要生气,我和你开玩笑呢。”说着从王庆手中接过百合熟水,恭恭敬敬递到安平面前,说:“咱们到那边歇歇。”
安平本决意要走,可他到底还是自己的表哥,便给他个面子,接过熟水一旁坐下慢饮。王庆取来两人外衣,先给了安平,又给了王砚璞。
王砚璞陪笑对安平说:“安兄白天在宫中训练击鞠队,晚上还要来指点在下,实在是辛苦,砚璞都记在心里呢。”安平气说:“王兄不要这么见外,能为王大人做点什么,我很高兴。”王砚璞眼珠一转,话题一变,神秘地说:“安兄,你现在是树大招风,很多人对你不满呀。”安平说:“不就是那些要我推荐进击鞠队的人吗,随他们去说吧。”王砚璞说:“嫉妒安兄的人可不仅是进不了击鞠队的,就是击鞠队内……”“你说李攸吗?”安平一边喝熟水一边轻描淡写地问。王砚璞说:“安兄,防人之心不可无呀,他在殿前司经营多年,宫中禁军多是他的心腹,对安兄处境不利呀。”安平放下百合熟水,问:“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王砚璞说:“依我之见,安兄一定要发展自己的心腹。”安平带着狡黠的微笑看着王砚璞,问:“我的心腹?谁肯呢?”
“嗯,这个……”王砚璞一双眸子闪烁不定,思索着妥善的回答。“你吗?”安平漫不经心地问。“我——”王砚璞眼中射出一道光波,瞬间又收回:“我倒是愿意助安兄一臂之力,可是,我在宫外,鞭长莫及呀。”安平爽直地说:“你是让我荐你入击鞠队呀!”王砚璞慌说:“不不!我是真的为安兄考虑呀。”安平故作失望地说:“哦!是我想差了。时候不早,我就先回了。”“安兄!”王砚璞紧张地一把拉住安平的胳膊。安平抽回手臂,正色对王砚璞说:“王兄,我是个坦率直接的人,我也不希望别人和我拐弯抹角。”王砚璞脸色不红不青,磕磕巴巴不知如何回答。
“老爷和大老爷来了。”园门一开,参知政事王韫玉和他的长子审官院王拱辰一前一后走进来。安平急忙站起来行礼,王砚璞恭敬站在一边。
“安大人来了,怎么在这里坐着,来来,随我到前院去坐。”王韫玉笑对安平。安平答:“已经讨扰许久了,我该回去了。”王拱辰说:“安大人何必这么着急呢,再坐坐不迟,上次烦劳你特地将家父斗篷送回,还不曾谢过。”王韫玉对安平说:“听王庆说,你咳嗽不止,是中了寒气了。我家里有位先生长期为我看病,让他给你瞧瞧。”安平再三推辞,语言诚恳,两位王大人只好作罢。安平告辞回转。
王韫玉叫过孙儿王砚璞,喝斥道:“你从不击鞠,怎么这几天中邪似的迷上这个。”王砚璞说:“孙儿只是想强身健体。”王韫玉不悦地说:“你还是去糊弄你爹吧,对付我这个老头子要用点新鲜的招儿。”王砚璞倔强地说:“爷爷,为什么我做什么您都不满意?”王韫玉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一直告诫你,做人要本分……”
“是儿子没教育好砚璞,父亲大人千万不要动怒,保重身体要紧。”王拱辰跪下给父亲赔罪。参知政事王大人叹着气说:“你呀,咳,这也不怪你,都是那老太婆,活着的时候太宠孙子了……”又指着王砚璞:“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在皇上身边有什么好,伴君如伴虎,这水深着呢,小心淹死你!”王拱辰说:“还不快和你爷爷认错!”王砚璞委委屈屈地认了错。
一大早,张龙推推酣睡中的赵虎:“你怎么还不起?”赵虎迷糊地推开他的手:“展昭替我。”翻个身呼呼大睡。张龙疑惑地问:“他没事吧?”马汉说:“他睡上三天三夜也没问题。”张龙说:“不是说他。展昭已经连着换了三个早班,每天早上绕一圈代替练功吗?”
残雪在脚下发出吱吱的脆响,又走到这条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对他来说,以前它只是一条通向皇宫的道路,现在,它是一处可以用最自然的方式让他们见面的地方。可是数天来,他每天来回巡逻遍,却仍然与她擦肩,难道,注定要错过?
他先从西走到东,没有向北拐,而是折返向西走。展昭机械地往前走,宫门离他越来越远,他回头,身后的衙役也跟着回头。今天的这段路又走到尽头了,必须向北拐。展昭最后一回头,一片冰天雪地。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流浪的孩子,没有前方,只有脚下的路。他低下头,让心和路一起转弯。
壮班衙役像是受了展昭的影响,转弯的时候也不自觉地回头张望一眼。“安大人!”他小声嘟囔,话音未尽,突然被展昭推开。他惊异地看着展昭小心地站在墙根下张望。
她牵着马,缓慢地走了几步,停下来咳嗽,雪白的肌肤更加透薄似的。
“展大人,咱们过去吗?”衙役问。
展昭迟疑着。
“我们好久没和安大人见面了,今天既然遇见了,不去问候一下,不好吧。”衙役说。
“去吧。”展昭轻轻地说。
衙役们得了批准,欢快地跑去。
展昭看着他们把安平围在了中间,安平清澈的眼光向他这边射来,他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大口吸进寒冷的新鲜空气,积聚起巨大的勇气,心中反复练习着将要出口的第一句话,大步向安平的方向走去。
“展兄!”
展昭回头,是兵部员外郎曾公亮。他兴奋地拉住展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武经总要》完成了,里面光火药配方就收录了三种!”展昭心不在焉地应和:“太好了……”回过头去,远远看着安平,看她欣喜笑靥,看她消瘦面庞,看她掩唇轻咳,看她挥手再见,看她消失在深邃的宫门……
曾公亮说什么,他再也听不见。
她就像一场瘟疫,偷袭了他的人生,还好他抗住了。明明已经过去,应该照旧了吧,可是,总不能。如果她是病毒,他的免疫反应似乎太强烈了,反而伤了自己。
他神游了好久,送走了曾公亮。
独立御廊风满袖,雪夜淡月人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