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孟舟被束了手脚立于中心,一干仆役侍卫全被遣走,只剩沈翼林、青年统领、沈云涛和如陌在场。看着孟舟老迈的身躯被绳索紧紧捆绑,眉头紧锁的模样,沈云涛叹口气,对青年统领道:“擎刚,将绳索先松开吧。”
孟舟冷笑一声:“事已至此,不用再惺惺作态。”
沈云涛闻言,本来就黯淡的眼神又深了几分,如陌见状竟有几分难过,想要说些什么,看了看当下,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这么多年,难道孟伯你对我都是在假装?”见赵擎刚松开绳索后,沈云涛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看得出,他对孟伯的依赖很深,“……孟伯?”
孟舟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是,整个大厅安静了下来。
“……唉。”许久许久之后,孟舟的表情终于软化下来,因为之前的变故,他一向整齐的白发显得有些凌乱,他脸上的沟壑见证了他难以一言道尽的人生,此时痕迹更显深刻,本来还想要冷言冷语下去,可抬头看到堂堂七尺男儿的沈云涛眼眶里竟然有些湿润后,所有的恶语再也说不出口,只因他知道自己对沈云涛意味着什么,想起自己当初的目的,他终于脱口而出,“当然不,只是——”
整个大厅沉寂下来,在孟舟说出前因后果的上一秒,如陌低声道:“爷,我在这里怕不方便,先下去了。”说罢,也没等沈云涛首肯,就想径自离开,才走没两步,就发现自己的手被拉住。
“留下来,我是你主子,有些事情你知道了以后也方便。”轻轻挣了挣,才发现他竟用力不轻。
叹口气,她冲沈云涛点点头,留了下来。
孟舟看她一眼,眼中流露出的竟有一丝无奈,一丝怜悯?
还没等她思考过来,孟舟已经开始娓娓讲述自己从未对人言语的一生:
孟舟和沈云涛的娘亲沈盈盈自小随师父了尘道人在帝都附近的云起山上学习武艺,孟舟武功精进很快,而沈盈盈则表现出对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星相占卜的超强天赋,二人因为自小相处,年龄相仿,青梅竹马的纯纯恋情自是容易滋生,就连了尘道人也认为二人今后必定水到渠成。
只是在一个严冬,当沈盈盈从山坳处捡回了一个陷入昏迷的男人后,一切就发生了改变。陌生男子在**足足昏迷了三天,醒来后又调理了将近月余,受了内伤和中了毒的身体才算完全康复。其间,一直由身为女孩子的沈盈盈负责照顾,如果开始是因为师命难为的话,那么最后就是自愿兼殷勤了。
陌生男人见识广博、优雅风趣,刚毅俊朗的模样,心系天下的志向再加上极富艺术的谈话技巧,将一个从未涉世的少女芳心完全俘获,孟舟眼睁睁地看着师妹的心渐渐沦陷而无能为力,只因师兄妹多年累积的情分都经不起男人顺手摘下插于少女鬓角的那朵梅花,此时,他们甚至只被告知他的姓名是李随风。
了尘只是用悲悯的眼神看着这一切,终于,在一场大雪后,了尘离开了云起山。
当春暖花开之时,李随风也独自走了,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像风一般无声无息的离开,而沈盈盈却留在了山上。那个晚上,孟舟心疼地守着她,怕她喝酒伤身,孟舟拦下了一杯接一杯本该进入她肚中的酒,最后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心爱的小师妹躺在他的身侧,浑身未着寸缕,身下是鲜艳的落红。没多久,她有了身孕,他欣喜若狂,对于之后的求欢被拒他也表示可以理解,毕竟孩子最重要。才九个月多一些,一个可爱的小生命诞生了,沈盈盈坚持孩子随她姓,孟舟此时完全陷在有妻有子的喜悦中,自是满口答应,只要她开心,他又有什么意见呢。
当孩子五个月大时,沈盈盈坚持要下山定居,孟舟自是跟从,到了山下他才知道沈盈盈和他这个自小无父无母的孤儿不同,她是梦泽城首富的独生女,只因从小体弱才被送到山上静养。也是这个时候,沈盈盈告诉他,自己从未忘记过李随风,这次下来最大的目的就是找到他,即使她已是孩子的娘,他默认的妻。
当时的孟舟毕竟年轻气盛,他受不了自己的恋人竟会对前情人念念不忘,遂转身离开,沈盈盈只是抱着孩子看着他远走并未出口挽留。
后来,漂泊江湖的孟舟听说沈家的生意以帝都、梦泽为中心向整个玄武国轰轰烈烈延展开来,沈家夫人惊天占卜能力也因为一次意外展现于世人眼前,也因此引来各方觊觎;再后来,他离开她们母子五年后,听说有人袭击了沈夫人,沈家小少爷下落不明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发疯似的奔向帝都,只为了确认刻在脑海深处的那个人是否无恙,只为了那个他亏待了的儿子是否安全。
果然,她中了毒,而孩子被他们的师父了尘道人及时救下,并连同另外两个孩子一起带回云起山上去亲自辅导武功技艺。师父本来就是个超脱化外的高人,辈分一类的事情自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孩子安全了,他的全副注意力自然在她身上,她中毒颇深,下毒之人明显不愿让她继续活下去,他散尽了一身的功力也才勉强将她救回,只是,两人今后都失去了武功。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为了心爱之人的性命,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沈盈盈果然很感动,但却说什么也不同意再和他继续当恋人,说是见了他就觉得很愧疚,最后还自以为体贴地将他安排在沈家的梦泽别院中当个闲人住着,而她自己却继续留在帝都。男人的自尊和对她的一腔爱意都被浇了凉水,他本来想离开,无奈现在已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的他再也回不到江湖。沈盈盈软语哀求,两人沟通的最后结果,就是他成为了梦泽别院和梦泽城镇附近沈家事业的总管。
孟舟一直认为是血缘关系,所以沈云涛每次从山上下来总喜欢来别院和他住上几日,而不是去离云起山更近的帝都与母亲小聚,这点一直让孟舟心里暖暖的,对他的爱自然是毫无保留的全部。
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玄武国三皇子的年轻人来到别院告诉他,沈云涛是玄武国国主弟弟玄危王武威的私生子,直到现在,沈盈盈还一直和武威保持着暧昧联系,是他在王府外的情人,而这样众所周知的秘闻独独他不知道。
虽然当时他驳斥了这位三皇子的话,可是怀疑的种子却开始发芽,他开始细细回想那么多年的蛛丝马迹,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当了很多年的傻瓜。终于,他来到帝都,来到她的面前询问真相,泪水涟涟下,她承认了一切。
当年,失去了武威的她已发现自己怀孕,由于年纪还小,她害怕孤独无依的处境,遂设计了那出酒后失贞的戏码,将孩子赖在了他的头上,落红不过是她事前准备的鸡血罢了。后来,她下山去采买必备生活用品时,无意听到了关于武威的事迹,越听越觉得和她心心念念的人相似,奈何此时她身子已非常不便,所以只得按捺下来。
待孩子满五个月时,她终于忍不住下山,为了找回李随风,她将家族事业四处延展,最后终于在帝都找到了心上人,武威见到她也是欣喜万分,虽然已经有了王妃,可是却不是他爱的人,他说他爱的只有沈盈盈,当得知沈盈盈为他生有一子时,更是喜上眉梢。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将沈盈盈纳为侧妃,沈云涛改回武姓,进入皇室宗谱,可那一年发生了政变,为了恋人的安全,沈盈盈用了自己的先知异能,让武威成功避开了灾祸,但也因此断绝了沈盈盈委曲求全的可能,只因皇室不容许妖孽的染指,拥有着神鬼莫测异能的沈盈盈让皇室之人畏惧与排斥。
两人情比金坚,沈盈盈更是宁愿舍弃名分,甘愿做他在外的情人,只是女人善妒,即使她已经让步到了这一步,武威的王妃仍然派人来暗下毒手,也才有了孟舟后来的英雄救美。对于师兄的行为,沈盈盈又岂会不感动,可惜她的心只有一颗,只能选择辜负。为了杜绝王妃再次下毒手的可能,她开始深居简出,并且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安排了五行阵法,为了保护儿子安全,除了强制要求每日的药浴外,她淡漠以待,没想到也因此让儿子和孟舟关系更似血亲,而这又加深了孟舟的误解,冥冥之中,所有的事情都结成了一个无法挣脱的环,深陷其中的人,冷暖自知。
半年前,孟舟再次和沈盈盈相见,看见心爱的小师妹为了武威深居简出,常伴青灯的样子,他的心被深深刺伤。无法控制的,他再次劝说她放弃武威,可是却被毫不犹豫的拒绝,并且声称“今生宁愿这样,也不愿辜负武威的一片情。”
也正因这句话,让孟舟长久以来隐忍的所有委屈爆发,她不愿辜负那个花心王爷的情,那他的又该向谁讨要?!妻子是别人的情人,儿子是别人的儿子,可笑当初他还傻乎乎的以为自己有了儿子高兴得想向全世界宣告,这么多年的悉心呵护,到头来孩子还要叫别人爹,这对一个男人而言不啻于是最大的耻辱!
多年的爱化成恨,就犹如汹涌的洪水收束不住,当初他有多爱这个女人,现在就会比当初多十倍百倍不止的恨,他要报复!当他回到梦泽后就开始暗中策划这次事件,只因他想让她知道,他虽然喜欢她,可他也是个铮铮男人,男人的自尊不是她想践踏就可以的,他要让沈盈盈一直小心保护的孩子死在她当年的错待上,他要让她因此痛苦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