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中沉寂了许久,直到日落西山,华灯初上时这一段皇室秘闻才被慢慢消化。如陌终于知道上次白虎国的题目为什么沈云涛会知道了,再怎么说他好歹也是堂堂王爷的儿子,知道这样的消息理所当然……当然也说明了沈云涛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而武威对他这个儿子也绝对不像表现在外面那样的冷漠,可悲只有孟舟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又过了许久,沈云涛撩起下摆,端端正正给孟舟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后才起身说道:“孟伯对我的好,云涛永不敢忘,是我和我娘让孟伯受委屈了,这次之事云涛不敢对孟伯有任何责怪之言。”

孟舟见沈云涛给他磕头时就已泪流满面,听他这番话后更是老泪纵横,毕竟眼前这个孩子,他爱护了二十多年:“他竟然把玄危令都给了你,不过再次证实了你娘对他的情没有用错,何来的委屈?不过是我一直地一厢情愿,可笑啊可笑!哈哈哈哈!”

“孟伯——”沈云涛的语音也开始有些不稳,他的黑眸黯淡如失了光泽的星辰,找不到一丝平素的明亮。

而就在时,赵擎刚有些为难地开口道:“云涛,王爷有令——”

“让孟伯离开,我自会去给他解释。”在孟舟面前,他做不到叫武威“父王”,他知道这只会让孟舟更加难堪。

孟舟踉跄向后退了一步,神情更见怆然:“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在意我这个糟老头子,如果不是你命大,你几乎已被我害死了啊!”

沈云涛摇摇头:“孟伯还是孟伯,就算你几乎杀掉我,我也无法忘记多年来你带给我的那些他无法弥补的珍贵。”

“云涛……”孟舟失声痛哭,嘶哑的声线划破宁静的夜空,让闻者无不心酸。

次日一早,众人聚在别院门口送别孟舟,老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形单影只地走出众人视线。蓦地,如陌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追着跑了出去。

“孟伯。”如陌叫住孟舟,轻声问道,“昨日大厅里为何你会对我有那样的表情?或者说,你在可怜我?”

孟舟一愣,然后长叹一口气道:“云涛心里只有那个玄武第一美人,或许,你在他的心里会有一席之位,可是他和他娘很像,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如果你喜欢上了他,注定会受伤害。”

如陌浑身一震,下意识马上反驳道:“我没有!我没有喜欢上他!”

孟舟点点头:“如果是那样当然最好,卑微地爱一个人真的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了,哈哈哈!”他笑了,笑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笑声传到还在别院门口站立的那些人耳朵里,而这样张狂的笑却让如陌的脸色愈见苍白。

卑微的爱……卑微地爱……这话她似乎在哪儿听过……

“孩子,照顾好自己的心,我走了。”许久,孟舟冷静下来意味深长地说了这句话,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如陌再次叫住孟舟。

孟舟转头,以眼神询问她。

如陌上前,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玉酒瓶,上面刻着“女儿红”三个字,然后她将它递给孟舟:“这是我专为对女儿红有恩情的人制造的信物,里面有三张纸条,您若有事,只要到女儿红拿出这个瓶子,女儿红将倾尽全力帮助您,您一共可以用三次。”

“女儿红?”孟舟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我对你有恩?”

“这是我开的店,我有信心它在多年后遍布四国大地!”如陌刻意地做出雄心勃勃的样子,只为换得老人一笑,事实证明,她做到了。

虽然有些勉强,但老人仍赏脸地扯出一抹笑来:“好的,万一哪天糟老头子没饭吃了,一定会向女儿红索取帮助的。”

“至于恩情——”如陌看了看仍等待答案的老人一眼,“您从来就不是他的敌人,即使你曾经有过不好的念头,这么多年您对他的照拂之恩远大于其他,我这个下人也不算对主人阳奉阴违了。”

孟舟闻言,睿智的眼神再次定定望向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最后看了别院方向一眼,离开了。

他的背影让一向心软的她再一次心如刀割,这样一个老人,晚年却没有子嗣承欢膝下,该是多么的萧索和孤单?!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妈妈……她还要多久才能回去承欢膝下呢?

她开始停止不住的焦虑,不行,她不能再等了,她一定要用最快的手段将流苏拐入沈云涛的怀抱,不仅可以达成见老夫人的愿望,还可以证明孟伯看错的事实:她从来没有对沈云涛动心!没有!绝对没有!

“你在想什么?”许久不见她回来,沈云涛的心里有些不安,倒不是害怕孟伯有什么举动,只是觉得她就像一缕若有似无的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消失了踪影,而好奇的,是她能和孟伯有什么话可聊,毕竟他们并没有相识很久,所以他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正心不在焉的如陌身后。

“啊!没什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她反应慢半拍,旋即,一个绝妙的构想出现在她的脑海,她问他:“这次梦泽城的事情大到可以传到帝都吗?”

“当然!沈家是玄武国首富,当时又有那么多人看见,想不知道才比较困难。”沈云涛自负地回答道,不知道她的脑袋瓜中又在想什么。

“哈哈!太好了!”如陌一改刚才离别的愁绪,心情瞬间转好,从未看如陌笑得如此张扬过的沈云涛竟愣在了当场,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如同被压上了层层石块,“爷,那么请你受伤吧,不致命,可是却很麻烦,是那种需要人悉心呵护的麻烦。”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她提议让沈云涛装受伤来博取流苏同情后,她就敏感的发现他的心情非常糟糕,在回帝都的这一路上,他时常用可以杀人的眼光盯着她看,当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直视他时,往往是以她被狠狠地瞪了一眼来做收尾。奇怪,当初他不也很轻易就答应了吗?!如果不是他答应的够爽快,她还以为他因为梦泽城的事情忘记流苏了……虽然这个可能性完全没有,六年的感情啊。

几人到达帝都门口时,如陌让马车停了下来:“爷,我现在要去女儿红看看,然后再去莫小姐那里逛逛,应该会很晚才回去,所以伺候您的事情,您就交给阿波吧,您只要记得您从现在开始是个‘伤者’就够了。”

那刻意的“您”字让沈云涛冷哼一声,放下帘子,径自唤阿波驾走了马车,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

如陌摸摸鼻子,有一种心态叫习惯,有一种美德叫宽容,所以她就不计较了!

边走边逛没多久,她就来到了女儿红门口,毕竟当时她能成功得到这个店面的原因就是它的地势比较偏远,生意清淡。而现在,只怕帝都西门一带的房价都因她的女儿红而水涨船高。她站在店门口许久,店内的销售人员却由于络绎不绝的顾客而没有看到她,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着自己现在进去,只怕秀秀她们看见她就忽视了客人,索性决定换个时候再过来,现在倒是沈云涛的事情更重要些。

群芳楼还是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的样子,听到如陌到来的消息,燕三娘显得异常激动。如陌戏谑道:“没想三娘倒是最欢迎如陌的人呢。”

燕三娘假嗔道:“没良心,你倒说说你哪次来我没欢迎你了?!”

“呵呵。”如陌告个罪,遂问道,“流苏呢?”

三娘脸上不自然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又笑道:“自然是在幽幽小楼里,待我去帮你通传。”

如陌捕捉到三娘的异样,她不动声色地笑了:“三娘什么时候这么体贴如陌了,去梦泽这些时日,我倒想念她得紧,和你一起过去也就是了,还通传什么呀!”

三娘讪讪一笑,遂答应着一起往后院行去。

幽幽小楼外,小小和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叫“草儿”的侍女正亲热地说着悄悄话,小楼的大门紧闭。

燕三娘走过去,大声骂道:“好你们这些个小蹄子,不好好在楼里伺候主子,尽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闲话。”

那二人猛闻三娘的叫骂先是一愣,见到其身后的如陌后,却得一惊,两人快速对视一眼,都同时站立垂首,不敢多言。而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幕的如陌却只是眉毛轻轻一挑,未置一言。

绕过丫头,三娘扭动着翘臀来到小楼门口,叩响房门:“流苏啊,如陌看你来了。”

未几,小楼房门打开,流苏从楼内出来,惊喜地拉过如陌:“你回来了。”

如陌笑笑,不着痕迹地从流苏略有些红肿的朱唇上移开目光:“是啊,如果不是爷受了伤不能亲自来,怕今儿也轮不到我来看你。”

流苏闻言,忧色顿生:“他果真如传闻那样受伤了,怎样,严重吗?”

如陌慢慢淡下笑容:“怎么,流苏还会担心?”

许是流苏从未见过如陌如此神情,她慌忙躲开如陌的直视,声如蚊蚋:“我——”

“好久不见,不知如陌姑娘最近可好?”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在此时传入如陌耳中。

如陌微微一笑:“如陌区区婢女,不敢当侯爷‘姑娘’的称谓,直呼姓名就好。”其实,撇开其他不谈,如陌还是很欣赏夏慕轩其人的,他是她在古代这许久,看上去最像良人的男人:英俊潇洒,豪爽大气,有钱有权。比起沈云涛可怕的占有欲和阴晴不定,武君扬的阴阳怪气,桃花满天飞,他好太多。可惜,他没有一个具有先知能力的母亲,否则她一定力挺流苏选择他。

今晚的夏慕轩身着一袭浅灰锦袍,尽显低调的华丽。而夏慕轩也同样对如陌存有欣赏之意,眼前的女子,他从未将她简单当做一个婢女来看待,姑且不论好友对其的态度如何,试问有哪个普通的婢女可以将偌大的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哪个婢女可以随便创立出一个如“女儿红”般成功的事业,又有哪个婢女可以将外国使臣拿来刁难另一个国家的怪题轻松解答?!

因此,他对她的态度一向都以平等姿态来对待的,他知道她看得出。

如陌心知物极必反,她也不必急于一时将流苏逼得过紧,因此,她放柔嗓音:“爷的伤……你明天自己去看就知道了。”其实是她还没想到让沈云涛受什么样既麻烦又不算很重的伤,要知道,如果她设计不好,那个麻烦的人绝对不会照做的,即使是为了赢得美人归,“我也只是许久不见所以先来看看你,我出来也有半晌,该回了。”

流苏松口气:“嗯。”如陌刚才的样子给了她莫大的压力,一直如陌都是和善的,没想到也有这样气势逼人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