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曰和林岸失魂落魄地坐在青石板上,他们已经顾及不了上面是否有青苔,污泥,甚至鸟粪。在痛心疾首的事实面前,这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

“怎么办?”

“除了守口如瓶能怎么办?”

“可是——”

“林曰我告诉你——不,我警告你,你千万别再这件事上有一丁点的含糊,必须万无一失,否则——”林岸表面上镇定自若,但是内心已经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撒手。”林曰今天穿了衣服,衣服上也有领子,“我们现在不要自乱阵脚,小孩的话不足为信,也许只是一个恶作剧。”

如果厄运都是恶作剧的话,那命运该何处容身呢?

外面晴空万里,但是两位少年已经顿感五雷轰顶。他们呆呆地望着湛蓝得仿佛要渗出水来的天空,感受到身体的失重。

“林曰,我们说好了,以后不管脉脉选择谁,谁都不许让她再遭受严重一丁点的伤害。”

“一言为定。而且另一个要做她永远的哥哥,而不是所谓得相忘于江湖。”林曰这么说是胸有成竹——只有他才会陪暖暖走到最后。

“我可能做不到。”林岸想到的是:万一她都拒绝呢?

“总之,绝不能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无论如何。”

“林曰但愿你说到做到。”林岸没有像林曰那样信心满满,他总有一种预感,就是林曰的胜算更大——毕竟在风月场多年得打拼让他游刃有余。但是让林岸不放心的是,林曰虽然现在已经浪子回头,但是他的各路孽缘就像深埋的炸弹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假如暖暖真的爱上了他,一定会被炸得血肉模糊,即便没有炸弹,也会有明枪暗箭让她身心俱疲。所以就算是基于这一点,他也要全力以赴地争取,绝不给暖暖任何受伤的机会。

突然,他们两人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里 一下——

暖暖的手中拿着一只竹竿,笑盈盈地望着同时摸着脑袋的两兄弟,她的脸已经清洗过了,但是泪痕是洗不掉的——只能用笑容来化妆。

“打电话也不接,是不是想让我自生自灭啊?想的美!”暖暖故意大笑,目的是想让两位哥哥放心。

“这不是迷路了吗?这路七拐八绕的。”林曰的谎信手拈来。

“都说了河东边就一户人家,也就是我家,过了桥就是。你们是不是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还是路痴比我严重,看你们以后还嘲不嘲笑我了。”暖暖经常迷路,三番两次在地下停车场里走投无路。

“你们去了这么久有什么收获吗?”暖暖轻描淡写地问,她没指望他们查探出什么信息。他们家素来与人为善,但是相比而言,她家与附近的乡邻关系是比较生疏的,当然河产生的地理原因只占了微不足道的比重。况且人生地不熟的,他们又不善于同村人打交道——而且还有这么大的语言障碍。暖暖知道他们就是想让自己有一个独处的时光,默默感谢他们二人的善解人意,所以就故意装傻充愣,多此一举一问。

两人肯定摇头。但是以免嫌疑,同时也是为了分散暖暖的注意力,就表现出对一切都有无限的好奇——好像他们真的是生平第一次来农村一样。

看到他们以假乱真的崇拜赞叹,暖暖的心也放晴了。“好了,就知道你们会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走,我带你们去粘知了。”

粘知了很简单——暖暖示范给他们看,但是她的理论很好,操作却很蹩脚。林曰和林岸上手很快,很快就青出于蓝了。林岸又想起来去年夏天他们围坐在桌前做玻璃罩的场景——或许他当时就有点心动了,只是他以为那样的情愫是讨厌。

“你们也太聪明了。这么快就可以出师了。”

“是你太蠢了妹妹,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一个假冒伪造的农村人。”

“瞎说,分明是脉脉教得好。”

“就是。还是林曰慧眼识人,不像有些人,从来不能说点好听的话,看我待会让你吃。”暖暖拨弄着羽翼上粘着面泥的知了说。

这下兄弟二人都慌了:“什么,它是用来吃的?”

“不然呢?烤着吃可香了。我爸爸烤得知了绝对是天下无双,我呢,肯定不比我爸爸,但是让你们尝尝鲜也绰绰有余——”暖暖见兄弟二人已经花容失色,赶快住口,“怎么了,又不是烤你们,怎么这么惊恐万状?是不是我眼睛里有红血丝吓到你们了?”暖暖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脉脉,刚刚你没说粘知了是用来吃的啊?”

“你们没问我就默认你们了解并且很向往呢!”

“我们——”刚才他们心不在焉,因此就把提问这个环节忘记了,等到注意力集中的时候,就在比赛看谁技高一筹,便又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搁置了。

最后在暖暖软磨硬泡之下他们才抱着视死如归的心尝尝,没想到果然香脆可口,他们于是赞不绝口起来,这可让暖暖得意极了:“看看你们,一点世面没见过——连蚕蛹都吃,竟然没吃过烤知了,我对你们说,在我们这边像样的大酒店里,它们零售要一块钱一个呢!而且,你们怕就怕吧,还假仁假义说什么保护野生动物,笑死我了,太怂了!”

“还零售?什么样像样的酒店还需要零售东西啊?”林曰大笑。

林岸也很皮,“怎么就不是野生动物了,妹妹你说,它们不是植物对吧,也不是家养的对吧?野生动物,无懈可击!”

他们也许是真开心,也许是借狂欢来抑制心中的悲切。谁也说不清。

暖暖又滔滔不绝地火上浇油,向他们介绍什么是豆丹——那叫一个鲜美妙绝!当暖暖绘声绘色地普及完豆丹的知识,面色苍白的兄弟二人肠道翻江倒海,瞬间吐完刚刚摄入的又香又脆的美食——不过哪些烧焦的昆虫尸体在肠胃进出之间已经改变了固有形态——成为一滩不忍直视的黏状物。

“豆丹啊就是豆天蝉的幼虫,青绿色的,但是它们形体优美,关键是它的肉浆无毒无害,是一种特别美味又营养的高蛋白物质,而且,具有具备畏寒疾病的功能,听说还能治营养不良。”说到营养不良的时候,暖暖还特地摸了摸自己的清秀的脸颊——她的营养不良根深蒂固,但是到了北京竟然不药而愈了,大概还是因为受穷引起的。

上面的形容还算无伤大雅,作为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林曰和林岸暂且能抑制恶心,但是当暖暖欲擒故纵地说下面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着实忍不住了——“虽然听起来有点瘆人,但是你只要不去想它们蠕动的样子,就还好,我有一次心血**查过百度,密密麻麻的,好像它们正在往手机外面爬。”

暖暖捉弄了他们,还是不尽兴,她还想去疯——走,我们去开拖拉机吧,你们一定都不知道拖拉机是什么,不是拖垃圾的机器!

剧烈的狂欢是为了掩盖剧烈的伤怀——林曰和林岸心照不宣,陪着他们的妹妹恣意地疯玩:“切,拖拉机我们认识!你以为我们就这么孤陋寡闻。现在就去租一个开给你看看。”

一派胡言,他们最多听过,连见都没见过,何谈认识?

所以当他们亲眼目睹拖拉机的那一刻,简直惊呆了——啥玩意,拖拉机像怪兽哪里是车!

“别拿村长不当干部。”暖暖也不会开,就请别人教兄弟二人操作,自己在旁边指手划脚,大有挥斥方遒的慷慨激昂。

那是怎样的狐假虎威的意气风发——林曰和林岸觉得今天的暖暖和往常的她不一样,她之前虽然调皮,但是没有如此无法无天,总有那么一点克己奉礼的意思,但是今天她任性妄为,就像孙悟空一样,要把一切搅和个天翻地覆。

难过的时候记得纵情大笑——暖暖坚强的方式让人无可奈何。

暖暖不知和某个农民说了点什么,很快他就牵来了一头牛。暖暖跑道林曰的身边像他要钱,但是林曰身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现金,“可以用支付宝吗?”

林曰走得太急了,也没有想到农村还没有普及支付宝的使用,但是林岸当时是万事俱备才过来的,他带了很多现金,不费吹灰之力从里面抽出十张让暖暖交给牛的主人。

“这应该是这头牛一生中最光辉灿烂的时刻。”暖暖说,毕竟作为廉价劳动力的它一个小时为主人赚了一千的巨额。

暖暖二话不说跑到牛背上,让牛背着她下河,但是连林岸和林曰都知道那不是水牛,不能冒险。

“啊,不是水牛?可是刚刚的叔叔明明说这头牛能下河的。”

“傻瓜,能下河的牛不代表就是水牛啊,狗还能游泳呢,就是水狗吗?你竟然连水牛都不认识。“

是的,暖暖真的缺少很多农村人具备的常识,她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学习上,倘若不是她对大自然有种强烈的热爱,她可能就是一个披着农村人外衣的城里人了。她本质上和城里的小孩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他们是被动地补习,暖暖时如饥似渴地学习——不认识水牛很正常,对她而言。不过她很后悔,以前学习是为了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现在家都没了,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既然叔叔说了,那看来这头牛是一条超乎寻常的牛,妹妹你可以试试?”林岸的话拉回了暖暖的思绪。

“疯了你,别怂恿她。”林曰反对。

暖暖不敢拿牛的生命冒险,只好作罢,就在他们所在的荒地上骑着玩。

“你们知道吗?我们村的很多小孩都放过牛,或者放过羊,但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小时候我就特别想拥有一头牛,尤其是在我同学争相炫耀他们的牛卖到好价钱的时候。”

“那回去我给你买一头玩玩!”林曰不假思索地说。

“傻哥哥,我想放牛不是为了养宠物,是因为牛能卖钱。”

暖暖从牛背上下来,让林曰上去感受感受,他面露色难:万一有虱子呢?

林岸听到哈哈大笑,牛身上哪里有虱子,只有牛虻!就是绿皮的苍蝇!有洁癖的林曰直打哆嗦。暖暖说她要是他的话就会迎难直上——林曰只好硬着头皮爬了上去,离奇的事这头牛同他特别亲密,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林曰终于摆脱了心里上的障碍,挥舞着白茅根有板有眼地吆喝起来。

三人终于精疲力尽,瘫坐在经年的稻草堆上,日色向晚,该回京了。暖暖笑了笑,说好,但是身体并没有动,而是看着一只白色的蝴蝶发呆。

死寂的稻草上翩飞着一只灵动的蝴蝶,这样的景象要比峡蝶穿花还要引人入胜。

一只白蝴蝶在稻草上来回,谁又能发现?可是它真的来过——于是稻草也因蝴蝶的飘飞而明亮起来。“你们看。”暖暖小声地说,生怕将蝴蝶吓跑。

兄弟二人都被眼睛的景象震惊到——蝴蝶不是只会光顾花丛吗?为什么会在稻草堆上流连?

不管为什么,这个景象点亮了暖暖的心房。她突然觉得闭塞的心通透起来——就是因为一只蝴蝶的无意之举,她在人生的凄凉中看到了光亮。莫名其妙又毋庸置疑。

暖暖站起来,“该启程了。也该告别了。”

“脉脉,要不再回你的村子里看看?”

暖暖不想被别人认出来,所以他们是在隔壁村的田野里活动的。

“不必了。伤口已经愈合了,蝴蝶应该飞了。”

日暮苍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林曰和出租车司机商量好了,让他找个借口从暖暖的村子里绕一遭。所以虽然暖暖说了不必再回去,但是还是有机会再看一眼她的故乡她的家:她家屋后的不远处是一个土坡,屋前不远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沟渠。但是暖暖总会把那个土坡,那条沟渠诗化壮大成山成江。她的乡村世界很小,但是这就是她开疆扩土的方式。

日暮苍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再见了,但是对我而言,这绝对不是永别。暖暖在心中默念这首诗,脑海中又浮现出苹果树的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