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眼神的意会,更擅长说谎的林曰上阵,解释道:“怎么说呢,不是我叫林岸来的,是他自己担心你才过来的,然后呢,我就把我们的位置发给他了。脉脉,你看,你哥哥就是外冷内热,平日里对你爱答不理的,但是其实很在乎你这个妹妹的。”
林曰这小子,意识到他们之间大概产生了什么误会,所以林岸并没有表白,就先下手为强——将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一再强调。
“是吧,林岸?”
“算是吧,不然林畔能烦死我。”林岸老毛病又犯了,他又要隐藏自己对暖暖的关心,从而事事都拿林畔当挡箭牌。
“那你刚刚说什么有什么事情有必要告诉我,那么一本正经的?”
林岸也知道了原来是个大乌龙,心中释然,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刻不能冲动,这件事还要从长商议。
“妹妹,难道你心中没有一点数吗?”林岸不知道该怎么扯谎。只好硬着头皮虚张声势,“你自己想一想,什么事情迫在眉睫?我就不说了。”
暖暖恨不得抱头鼠窜。军训啊军训!为什么别人的军训都是大一初来乍到的时候,而我们学校要在来年的五月初呢!
“那我们今晚晚上就回去吧。明天我们学校会用大巴车在三点钟的时候送我们去怀柔的军事基地。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还能赶得回去。虽然到学校肯定会焦头烂额,但是也比破罐破摔好。”
“看来你还没忘记。军训关联着必修的学分,明年再补很麻烦。”林岸算是歪打正着,既暗自庆幸,又做贼心虚。
真有你的。林曰用眼神为林岸点赞——你小子这叫不会说谎吗?分明已经到达化境。
“脉脉,是这里吗?”车停在路口,目的地已经到了。
暖暖已经准备好了,但是一看到那些牢记于心日思夜想的风物心又渐起波澜:“对,我家。我回来了。”
汉沟村村口的合抱的大柳树竟然被虫蛀空了。暖暖杵在路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哥哥,林曰,它怎么可能说枯就枯了呢?”
树死了不要紧,关键是它的死带来不详的征兆。暖暖心中恐慌。
“它只是想要休息。”暖暖以为这句话是林曰说的,但是不容置喙的是,它竟是从林岸的口中发出的。
“我们家门口有棵苹果树,我怕它也突然死掉。”暖暖不由草木皆兵。
“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脉脉,你现在深呼吸,我知道你太激动了,但是这一天不正是你朝思暮想的吗?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勇敢的。“
暖暖也以为自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但是她却是舍不得的:这一步正如她去年离开那样,顾此则失彼。
林岸似乎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站在暖暖身旁已经不会手足无措,他将暖暖的手握住:“别怕,哥哥在你旁边。”
“可是我还差三万——”暖暖不知道怎么,又想起三万的事了——但是就算她现在已经赚够了三十万,她就会毫不犹豫高视阔步吗?
“脉脉,你现在不是夏融,不是脉脉,而是冷暖,你是冷暖。”
我是冷暖!暖暖仰面朝天,这样泪水就会溯游而回,她在泪水回流的刹那,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存:那是槐花,小麦,桑葚,以及艾草交融而出的属于她故乡的气息。
“走吧。我只是需要缓冲一下。现在好了。”
人只要走过结界,就会勇往直前。看起来是一步之遥,其实是一念之差——但是庆幸的是,暖暖一念选择的是前进,不是转身。
林岸从包里掏出雨伞撑在暖暖头上空。暖暖也带好了自己的准备好的帽子和口罩——她不想被任何人认出。
暖暖的双腿越走越有力,好像有一股力量喷薄而出,她几乎无法控制,下完雨的路固然还有几分潮湿,但是水泥地面上既不泥淖也不坎坷,她完全可以四平八稳地行走,但是她不由自主跌跌撞撞。林曰和林岸进退两难:他们的知道暖暖经历了漫长的纠结,已经摆脱了心魔,渐渐归心似箭。他们想去搀扶她,但是又不敢轻举妄动——暖暖心里不愿意被人扶着,她要强。
在梦中,暖暖家的狗没有吠,鸡鸭也没有鸣,现实中竟然依旧如此。暖暖第一眼看的不是门楣,不是院墙,不是那条深谙于心的羊肠小路,而是她爸爸在12岁生日那年亲手为她栽植的苹果树。
依旧是亭亭如盖,蓊蓊郁郁,硕果满枝。虽然上面的青果还藏在叶间不引人注目,但是待到秋来九月八的时节,它们将灿烂地流泻出朝阳的的光彩——会饱满,会丰盛,会繁荣。
而树下一家人的笑容就会像枝头的苹果一样:灿烂而饱满。
可是蛛网已经查封了这座空****的院舍——里面的人已经不知身在何方。
暖暖握着锈迹斑斑的锁,一语不发,她突然觉得阳光格外刺目。突然她强颜欢笑。
“我知道了,他们去看庄稼了。现在这个点,对,就是的。林曰对吧?”
林曰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家的劳作时辰,他知道的只是:荒草丛生的门口已经很就没有来往的足迹。
“可能吧。”林曰只能顺着暖暖说。“脉脉,你知道你们家通常会把钥匙放在什么地方吗?”
暖暖暗淡的眼睛顿时重新焕发光芒。“对!”她赶快跑到老地方,那里有一块空心的砖,空心的部位放着她家大门的钥匙——曾经。
“没有。”暖暖握紧拳头,对林曰和林岸摇头,但是她的脸色已经从容。
“那妹妹你先在这里等等,我们向周围的人打听打听。”林岸拍了林曰的肩膀,林曰心领神会:“对,你坐着休息一下,别急。”
他们瞥到暖暖找到钥匙的那一幕了,但是都不愿意拆穿——暖暖需要完成一个人的仪式,他们不想打扰她。他们走过玉米地,暖暖才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插进锁眼——
家门已开,家人何在?
墙外的丝瓜藤爬了进来,葱茏地开着如火如荼的黄花——蜂蝶云集,在人世苍茫悲寂寥里举办着它们的盛宴。而没有依附的丝萝凌乱地攀附在地面上,渲染出无家可归的凄清氛围。
所有的房门都上锁了,将暖暖锁在荒原中。她没有哭泣,只是坐在院中的横木上,静静地唱着歌: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暖暖的眼前光芒万丈起来——
心灵手巧的爸爸用稻草和塑料袋扎出一个话筒,让她对着花墙高歌:“暖暖比电视上唱得还好听。”
“爸爸那我以后去电视上唱给你听,还有妈妈,还有弟弟,还有奶奶和爷爷,还有小云,还有杨老师......”那时候爷爷奶奶还在,小云还没有远嫁他乡,乡村小学还没有被砍掉,暖暖细数着人头,发现十个手指根本不够用。
爸爸贡献出自己的双手陪暖暖一起数,仍然不够,于是暖暖决定不数了——”爸爸,他们都在我心里,我不忘,不用数了。“
妈妈要去做饭了,爸爸这才抚摸着暖暖的小脸蛋教他自编的歌:世上还有爸爸好,有爸的孩子大马跑;世上还有爸爸好,没爸的孩子没火烤。
冷鞘嫌弃爸爸编的歌没有暖暖编的好听。爸爸惊喜地问:“暖暖还给爸爸写歌了吗?”
于是于是暖暖兴高采烈地唱出声来:“时光时光请慢点长,小麦小麦请快点黄,爸爸的眼睛像太阳,我们都是小白杨。白杨白杨快长大,长大帮我的好爸爸。“
白杨长大了,可爸爸去哪儿了?
光消散了,只留下光阴遗留下的灰尘与死寂。
暖暖不想唱歌了,她有点累了,抬头仰望着阔别多日的一阙晴空——蔚蓝的天空中飘**着大朵大朵光亮洁白的云,像极了梦的样子。一切都恰到好处——唯一的美中不足是眼前的人去楼空不是梦与幻觉。
丝萝回来了,但是乔木不见了。
暖暖回来了,但是家却荒芜了。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为什么,她归了,家人却离开了?暖暖百思不解,于是掰着手指头,遥想那些童年说好了要记在心中的人,她悲伤地发现——十个手指竟然绰绰有余了。原来不仅是田园,有些人也会荒芜。
林岸和林曰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们知道彼此都无法为暖暖排忧解难——她一定在哭,但是绝对不想让他们目睹自己的脆弱,心伤之时,有的人需要的是安慰与爱抚,有的人需要的是一个安静自由的空间。暖暖就是这样让人心疼的后者。她从来不愿意将伤口**给别人看,只想默默地自行疗伤。
“脉脉有一次无意中提到她们家有一个很大的园子,里面种着各种各样五彩缤纷的蔬菜,然后她就和小伙伴在里面扮演百花仙子。当时我就想啊,这个叫秘密花园的菜园究竟有多大,现在见到了,可是菜园已经变成了农田。当看到那些齐肩高的玉米秸时我就有一种预感,她的家人已经离开了。没想到果真如此。”
“连你都预感到了,何况她那样聪明的人呢?妹妹站在苹果树下为我们讲苹果树的来源时我就知道她早就感觉到了。不然她不可能突然停止狂奔。”
“脉脉要是能傻一点,迟钝一点,该多好呢?”
“可是,如果不聪慧,不敏感,不要强,那还是她吗?”
想到这里林曰的眉头突然紧锁:“那她应该怎么办呢?现在脉脉无家可归了。”
“你什么意思,林曰?”林岸知道林曰又要趁虚而入了。
“我是说,她暂时可以住在我家。”
“你家?先不说没有理由,就说你妈妈对脉脉排山倒海一般的敌意,难道你不清楚吗?虽然我真的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妈妈都好奇怪,儿子放浪形骸的时候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爱上好女孩她们反而要横加阻拦。”
“习惯了,关键是脉脉的安顿问题。她肯定不想回我们家,至少现在不回了。学校不是不能呆,但终归不是家。“
“其实我们说这些都是废话,眼前的问题不是安顿,而是安抚。脉脉的家人无缘无故搬走,说明什么——说明她们就是在躲她?她们家连亲戚都没有,她怎么找呢?刚才我们也问过这边的人了,他们一问三不知。不就是隔条河吗?也算是左邻右舍,如果不是有意隐瞒,哪里会没有一点风声。走得那么突然,可见是真的很决绝。难道真的是收了——”
“你别瞎说!妈妈不至于这么卑鄙,妹妹的父母也不可能这么见钱眼开。这里面可能会有什么难言之隐。”
两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折回往暖暖家走,看到一个老女人在喂猪——她之前就在喂猪,喂到现在还在继续,难道一个猪圈里养着摩肩擦踵的猪吗?
“就这一家没问了,要不试试,万一是漏网之鱼呢?”林岸提议,林曰依旧是刚才那个态度:猪屎遍地,猪臭熏天,要他这个有洁癖的人上阵那也太惨无人道了。而且暖暖曾说过,他们家和养猪的这家女人有过节:当年他们家的菜园刚打完农药,女人家某只夺门而逃的猪就过来拱菜,结果猪被毒死了,女人不依不饶污蔑那是暖暖家蓄谋已久的。
“我发现没有你林曰不知道的事情。”林岸看林曰这么头头是道,心里很不爽。
“你别看她整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还爱见缝插针地捉弄人,但是内心特别孤独。最大的孤独就是想家,所以她一有机会就会对我说她之前的趣事。”
“这也算是趣事吗?”林岸越想越觉得林曰太不地道:整天美其名曰学习,其实都是借口和暖暖谈天说地。
“这确实不是,但就是因此,脉脉就逮了几只蛤蟆趁天黑塞进她家窗户,结果她第二天就去烧香拜佛了。”
“她还敢逮癞蛤蟆?”
“不是早该见怪不怪了吗?”林曰想想暖暖的古灵精怪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林岸也忍俊不禁:”看来之前对得罪她的我们算是手下留情的了。“不过林岸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一定要把独处的机会争取过来,虽然不至于像林曰这么不择手段,但是至少要利用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啊。
“也不是,关键是脉脉说老女人明明对她家恨之入骨,却老是借侍弄庄稼的借口在她们家前屋后转悠,实则是因为她有偷听别人家隐私的恶癖。所以脉脉才出此下策的。我看——”
“偷听!”兄弟俩人几乎是同时清醒过来的,他们找到了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