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ll注视着阿辽颓靡不振的面庞,仿佛不到一天的时间,她已经被时光的锉刀磨瘦,他拉她出去散散心,否则她这种爱钻牛角尖的人会把自己逼疯在死胡同里的。

虽然千万般不愿意,但是阿辽还是被Kill这个妖精软磨硬泡拉到了楼梯间。电梯刚好下去了。

阿辽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你说你,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

Kill很诧异:“我啥时候——”

“不关你的事!”阿辽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刚刚是下意识模仿暖暖等电梯——尤其是和电梯擦肩而过时所说的台词。

“你已经被她同化了,连拖鞋都换成平底?你看你现在都糙到什么地步了!”Kill 认为作为女人任何时候都不能以任何理由抛弃自己的高跟鞋,同时,化妆包里至少要有八种不同色号的口红——否则就是自甘堕落自取灭亡。

没想到他们一到公园就看见了老熟人,调酒师霞多丽。也是个怪人,明明是主打鸡尾酒,却用了酿白葡萄酒的葡萄品种名字。他邪魅地笑着,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什么情况啊这是?”

阿辽最见不得别人对她猎奇,就虚情假意地以假乱真地笑说:“就是这种情况啊,还不明显吗?”

“Kill原来你是假gay啊!”霞多丽他顿时很亢奋。

这简直是污蔑造谣诽谤中伤!Kill是担心阿辽会因为垂头丧气栽到地上才挽住她胳膊的。

“呸瞎了你的狗眼啦。她没男人要我还有男人要呢!”

看着霞多丽离开的背影,Kill把刚刚出门前欲言又止的话脱口——

“阿辽,你不会是——喜欢上了那个乳臭未干的傻丫头?我说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辽怎么了,就为一点破事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一坨屎。”阿辽现在是逮到人就骂,Kill无疑躺着中枪。

“你竟然是啦啦,我说我们怎么这么投缘。”

“滚。”阿辽轰走了Kill。

机票是次日的傍晚,但是天蒙蒙亮阿辽就出门了。阿辽出门之前有一个习惯,就是打扫屋子,打扫完毕之后,她拨通了暖暖的电话。她强颜欢笑告诉暖暖说:

“我去西藏了,刚登机。”

“你不是说冬天才入藏吗?人家西藏现在估计都春暖花开了。”阿辽之前说过她冬天的时候要去西藏看看西北风光,而且要把暖暖一同带过去。

“我等不及了,现在就想去看看那些雪。“

“不带你这样言而无信见利忘义先斩后奏的。算了,别去了,五一节是大假,估计旅游的人都能挤到青藏高原上。”暖暖的五一节今年是有名无实了,因为她们要上军事理论课,五一五二两天全天的课,而三号要去怀柔的军训基地参加迟来为期十三天的新生军训。别说旷课,就是请假都没门。

阿辽不为所动,还声称自己沉迷于大自然,要远离手机,就不和暖暖联系了——而且不是一时半刻,是一年。她说她要脱胎换骨。

“你在说谎。”暖暖意识到这苗头不对。“你怎么了?你爸爸来烦你了?那你要是躲也不用跑这么远吧。实在不行去我家,我爸爸会帮忙的。”暖暖虽然不知道阿辽和她爸爸具体的冲突是什么,但是大致的情形还是了解的。

自从她妈妈吸毒,她就一直跟着爸爸,但是她爸爸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她在十三岁那年就离开了他,并且因为某些原因,阿辽的爸爸丧失了监护权,她便由姥姥姥爷抚养。也是从那时起她离开了古城区什刹海,来到了繁华的钢铁丛林。阿辽对暖暖说她童年的夏天是灰暗无比的,也是色彩斑斓的,灰暗属于家庭的破败,斑斓是因为东城区什刹海夏夜的旖旎。

“好吧,你要是不想和我爸爸妈妈常见面,那我们就住在其他的房子里,有好几处空房子,你随便选一个。”暖暖还是在给阿辽“灌迷魂汤”,千方百计想留住她。

“暖暖,”阿辽忍不住哽咽。

“诶。”暖暖的嘴角上扬。

“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完美无瑕。”暖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阿辽内心的痛苦与惆怅。

“自以为是。真的,我早就想说了,你一直以来就特别自以为是。你爸爸厉害,大土豪,有手腕,但是你以为他就是无所不能的吗?我住你家,那和寄人篱下有什么区别?你凭什么要来给我安排去向?”

“阿辽,我知道你被你爸气的,说话有点冲动。你先平平气,别误解嘛!我这不是不想你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嘛!西藏是好地方,但是有点动乱,再说你还去那么长时间,我肯定会想你的。“

“我平静的很,谁告诉你我现在很冲动了?对,你就是自以为是。谁说我不喜欢形单影只了,这么多年我摸爬打滚早就形单影只惯了我告诉你冷暖——”

“阿辽,你发什么羊癫疯了?你确定你要指名道姓地和我对话吗?我这人毛病多不假,自以为是自高自傲是有,但是你至于要那么说我吗?我还不是为了你,你怎么这么莫名其妙?一大早就来告诉我把我撇下去自己去玩,然后又要说不联系还是一年或者更久,现在变本加厉,说我自以为是——谁安排你了?我什么时候强你所难了?”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唱歌,不喜欢文学更不喜欢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什么画画和陶艺啦,这些脏兮兮的东西,却偏要带我去听这些课。不是安排是什么?”阿辽哭了,并非如暖暖所想她是被自己气哭的,而是实在不舍得暖暖。她这么斤斤计较只是拖延时间,再多和暖暖说几句话。

“我那是——我那是——“暖暖自知阿辽说得没错,在这一点上暖暖确实是太一意孤行了。她就是觉得阿辽的文化知识太少,她要是想当一个出色的歌手,必须要有文化才行——没文化不是不能唱歌,但是要是想做一个非凡的歌手,璀璨的歌星,至少要具备基本的文化基础与素养啊。她初中毕业后就去读中专了,自此再也没有接触文化知识,至于之前的初中学习生涯,也是和尚敲钟,连《爱莲说》这种必备文选都一无所知。

阿辽自己也说过曾经喜欢上北大的一个男孩子,他们算是两情相悦吧,但是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了。有一天在电梯里上前男友和他朋友谈话,谈话的话题和内容阿辽忘了,当时她记得前男友说:”我现在是泰山压顶啊!“他朋友说:“我还黑云压城呢!”结果旁边的第三人插了一句:“那我就只有城欲摧了。”这个梗阿辽听得云里雾里不知身在哪里。原因是她不知道这首诗的渊源是什么。这种情况与时俱增,最后她和前男友分手了,还为此割腕:那是她唯一一个没有考虑金钱与他项优势的一次恋爱,从此而后,她只想找到一个有钱没多少墨水的人。

“你那就是自以为是。”阿辽言不由衷地说着。

暖暖提议挂电话,此刻两个人都不在状态,容易说出事后懊悔的话,先去冷静一下。阿辽不想挂,但是她只好默默地按了挂机红键。

阿辽是骗暖暖的,她还没有走,不过她已经通知了夏红的秘书,自己妥协了,让她不要在暖暖面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不然她一定会和她同归于尽。夏红觉得可笑,到现在还不露出狐狸尾巴,还将自己抬高成重情重义的好姑娘。但是既然阿辽悬崖勒马,夏红自然不会再去节外生枝,她也不想让暖暖知道是她逼走了自己道貌岸然的好朋友。否则,以暖暖的性格,一定会对她恨之入骨——夏红不明白,才一个月的交情,为什么会这样情深意笃?她这么爱暖暖,呵护她骄纵她事事为她做到面面俱到,她怎么就不亲近自己呢?

阿辽找到了林畔。她知道,林畔是暖暖最信任也是最依赖的人。

阿辽说明来意后林畔没有吃惊。

“不用好奇,我妈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代替她向你道歉。”那天阿辽和夏红去卫生间后在走廊上所说的话林畔碰巧听到了,但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继续观察夏红接下来的举动。就连私家侦探提供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资料他也神不知鬼不觉拷贝了一份。

“所以,你,也,知道了我所有不光彩的事情了,对吗?”林畔刚点完头,阿辽就迫不及待地说:“你不会告诉暖暖的,对不对?”

“对——只要她不问。”

“你是不是也特别看不起我——你们这些人,应该都这样。不过也没关系。”

“没有,也许以前的林畔会,但是现在的林畔不会。我不讨厌你,在我心里,你也是我的朋友。”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很孤单的,比你还要孤单,但是你出现了,她才真正地让我觉得她开心。虽然你们才认识一个月,虽然我心里很嫉妒你。”

对,林畔说的不错,暖暖对阿辽的依赖一点不比阿辽依赖暖暖少。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可是身上却有着极大的共通处——关键是,和阿辽在一起暖暖是自由的,她和室友在一起却多少要有所隐瞒,即便是她最爱的平安,也需如此。

“你看了暖暖的日记?”阿辽问。

林畔大惊,在眼神闪躲之后,他突然如释重负:“你也看了?”

“是。但是我们以后都不要看了。彼此为彼此保守秘密吧。不然她知道会生气的。”

“这也是我要说的。谢谢你。”

阿辽不明所以。

林畔回答说:“谢谢你担心她会生气。”

“那我也谢谢你因为我担心她生气而谢谢我。”

这个时候他们还有心思玩懂语言游戏寻开心。

“你找我不仅仅是告诉我自己要走让我照顾好她的吧?这些微信上可以说——你一定还有其他必须当面叮嘱的事。”

“你和你姐姐一样聪明。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你千万要办好,不然——”

“阿辽姐你直接说,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要涉及到她的,我一定会有分寸。”

林畔胸有成足地说,可是当阿辽说完之后,他还是目瞪口呆。“不可能!”

“眼见为实,你自己看吧。”阿辽将文件夹递给林畔,正是Kill后来拿过来被阿辽直接丢进垃圾筐中的那份,倘若不是她打扫卫生,估计所有人都会闷在鼓里,永远不会得知这个秘密。她刚看到后也和林畔一样错愕——可是夏红那样的人,她什么事情做不到呢?虽然阿辽不知道她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但是能够猜到,她一定是有她的大目的的。

而林畔虽然震惊,冷静后却茅塞顿开,一下子知道了夏红的用意。他无奈地苦笑着:“妈妈,你一点都不了解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阿辽听完林畔的分析后深以为然,但是她却无能为力。“总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在她们之间穿梭是一件辛苦而艰巨的事情。不要让暖暖知道,也不要让夏红知道我们知道。“

阿辽打算告辞,但是林畔让她稍等片刻。他从包里掏出他随身携带的歌词本,在扉页上写上了一句话:后会有期。

这个礼物太贵重了,阿辽推辞。暖暖说林畔爱不释手的歌词本是他的宝贝,除了她们姐弟俩谁都不能染指,今天他却要忍痛割爱,这是受之有愧的。

“她为你录的歌我都听见了。我真心觉得我谱的曲,她天的词,再加上你的嗓音,才是精妙绝伦的。现在我把版权都给你,以后你就有自己的歌了。相信有朝一日,你会实现自己的音乐梦。她老是说你的歌声就像天籁之音——虽然她的表达方式很浮夸,但是我觉得你受得起她的夸耀。收下吧,就当是我们俩送给你的礼物。”

阿辽左右为难,林畔是情真意切的,她却之不恭;可是曲词是林畔视若禁脔的,她不该夺人所好。“林畔,谢谢你。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就当是在为我妈妈负荆请罪吧。我知道我应该劝你不走的,但是我想你心意已决,就不做无用之功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是的,如果我是你也会走的。我还知道,不是因为妈妈的强威强压。只是因为你对她的感情。”

“看来热爱音乐的人是心有灵犀的。”心有灵犀是暖暖最常用的词。“呸,我又被她附身了。要改。”阿辽强颜欢笑,其实她心如刀绞,她没有想到暖暖的弟弟会这样对她开诚布公。

“不过,戒掉她很难得。不如不戒。”

两个人告别,阿辽刚走了几步,林畔折回来,想弄明白最后一件事,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你,真的喜欢她吗?”

阿辽知道林畔口中的”喜欢“是那种”喜欢“。如果对别人,她才不屑解释,但是林畔不一样,即便别人是咄咄逼人的夏红以及为她出生入死的Kill。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想说,不是的。她只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阿辽的心里终于释然,她抬头仰望一眼天空,仍然是阴天,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