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暖暖在上大学语文课,教这门课的老师的水平似乎有待商榷,她都不知道,雨该读地四声,而不是第三声,关键是翻来覆去都讲的是高中的知识,而且根本就毫无真知灼见,悲怆的是她还选修了古典诗词,也是这位老师开的课——每学期只能选修三门选修课,但是暖暖让室友选课,她来上课写论文帮她们赚学分。而她今天走得急忘记带小说了,所以无所事事,穷极无聊。

没想到阿辽比她还无聊,暖暖笑了,一猜她就没去上班——阿辽职业是最忙碌的护士,但是她经常请假来暖暖学校,这让暖暖很好奇,阿辽说是因为院长和她有一腿——又鬼话连篇!阿辽的玩笑被暖暖识破,她只好坦白:“院长是我叔叔,他以为让我当护士可以引我走上正途,真是可笑!”

暖暖在心里笑阿辽肯定在家里躺尸,无聊才发了这么一条无厘头的信息,这都四月末了,下雪?下雪的话春天就死了。

烟柳弄晴,春风骀**的好时辰呢!

“下雪的话春天就死了,傻瓜。”暖暖把这就话发过去,但是阿辽却迟迟没有回复。她开了一瓶酒,这瓶酒还是暖暖向苏江南要的——白雪香槟。白雪香槟是梦露的最爱,暖暖说阿辽就是中国版的梦露,还说阿辽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蓝紫色的无尽夏。总之,暖暖的甜言蜜语信手拈来,还扬言说自己只谄媚喜欢的人。

“下雪的话春天就死了。”阿辽一边喝着酒一边来回反复读着暖暖无心说出的这句话,会一语成谶吗?阿辽问自己。

一语成谶这个词是暖暖教自己的。阿辽记得暖暖的积累本上还摘抄过一句话:一朵花凋谢,荒芜不了整个春天——听暖暖说是巴尔扎克经典语录,暖暖还说,巴尔扎克原来叫巴扎克,但是他爹虚荣心太强,就加了一个字,把平民姓氏变成贵族姓氏了,巴尔扎克心里也虚荣,继续用。

以后还会有人给自己讲巴尔扎克吗?还有什么阿思妥耶夫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这些奇形怪状的漫长拗口的名字和他们的作品与故事吗?阿辽突然很后悔,上次暖暖讲卡夫卡的趣闻时,自己正在全身心画眉毛,压根没有认真听。

巴尔扎克说的不对,倘若你只有一朵花,就像《小王子》中的那朵玫瑰花,花谢了,整个星球就会熄灭,那么春天还能安然无恙吗?一朵花破碎了,春天也就毁灭了。

阿辽终于承认,她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她第一次去见暖暖那天就喜欢上了她,想要和她做好朋友,利用她的话不过是掩耳盗铃——否则的话,她没有理由和勇气来和暖暖交朋友,再者,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她太复杂,暖暖太单纯——她只能骗自己,同时也是作茧自缚,她在自己的酒肉朋友面前说她和暖暖玩,只是钓龙虾之前,补捉鲜美的青蛙,因为借助蛙腿才能捕获龙虾。她无非是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信口开河的,但是她始料未及的是祸从口出,她会因自己的信口开河付出惨重的代价。

如果离开暖暖,还有谁会爱自己,对自己好呢?再也不会有了。退一万步说,阿辽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别人的亲密别人的肝胆相照。暖暖永远不会和她勾心斗角,也不会口蜜腹剑,其他的人身上的劣根性太强——劣根性强无妨,可是会激发阿辽本身更胜一筹的劣根性。她从来不觉得做坏人可耻可憎,但是当她用另一种面貌与方式生活,她才明白生活可以像童话故事里那样,纯粹而欢乐,不仅只有醉生梦死,还有诗词歌赋;不仅只有宝马香车,还有单车问边;不仅只有珠光宝气,还有没有明月清溪。没有暖暖,她一定会被打回原形。阿辽不愿意。

她本来是带着面具同暖暖相处的,可是在这个相处的过程中,暖暖却不动声色地摘掉了她生命最大的面具——她戴着面具生活太久,以至于同面具血肉相连,长成面具的样子——忧郁,自私,冷酷,虚荣,虚伪。

当你不知不觉变得美好之后,再失去美好,就像天使堕入了地狱,要么灭亡,要么重新成魔。瞎子拥有眼睛之后再失去光明,这才是真正的暗无天日。

这些感受与挣扎在阿辽心中盘桓与撕咬,其实不过是一个幌子,她真正惧怕与掩盖的是:暖暖一旦知晓了自己欺骗......会恨她吗?

她可以失去暖暖,但是不能失去暖暖对自己信以为真的感情与回忆,那是她人生唯一的一抹亮色与温暖。不行,她要反击。夏红,你以为只有你有能力干涉别人的生活?你以为你腰缠万贯就能翻云覆雨?老娘活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你欺人太甚,我也能让你声败名裂。阿辽咬牙切齿,可是转念又想到,自己要对付的是暖暖的亲生母亲。她不禁产生为时七秒的犹豫不决。

哼!母亲?没一个好东西。

阿辽的脑海中游**出童年时的幻影:她半人半鬼的妈妈坐在浴缸的泡沫中,面部扭曲,手脚抽搐,就像一匹发疯的母狼,即将张开血盆大口,将扎着羊角辫的她,和滴水成冰的深夜,以及泡沫崩裂的浴缸,一一吞噬。

她恨母亲。恨母亲成为母亲之后却让自己的孩子在尘世受苦受欺,在人间颠沛流离,她更恨的是,所谓的母亲要给孩子生命——生命是什么,生命是绵绵不绝的痛苦!

至于父亲?父亲也是一丘之貉。如果她爸爸能做个合格的父亲,自己当年也不会出此下策,走到这条不归路上。

阿辽擦干眼泪,决定反击,她拨通了业界鼎鼎大名的黑客Kill的手机。

“喂——”阿辽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一板一眼地叫嚷:“那个,移动信号吃屎了,先挂了。”

这是Kill的惯用伎俩,但是阿辽没想到会用在自己身上,毕竟他们之间的交情还是拿得出手的。阿辽刚要重播,这才发现她用的是专门和暖暖联系的手机,怪不得Kill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用原来的电话号码,Kill的信号就好了:“喝酒还是办事?”

别他妈再和老娘说喝酒了,要不是酒吧里那些叛徒泄露她胡说八道的话,她阿辽如今也不会是这样的处境。”

“怎么,现在信号好了。”

“嗯,屎吃少了。”Kill永远是这种玩世不恭的语气。

“老娘现在比吃屎的狗还落魄。”

“狗要是吃上屎那哪里是落魄,那是欲仙欲死。”

“老娘没空和你开黄腔。”

“好了,说吧,谁让你吃屎了,我让他尝尝粪坑的滋味。”

Kill不愧是Kill,不出两天,就弄来了夏红公司以及她个人的私密。Kill说:“这个女人还是挺厉害的,虽然谈不上光明磊落,但是算是难得一见的清流了,我一直以为这些百亿富翁不是靠行贿就是靠贩毒,但是她竟然——”

“混蛋,你当我的面夸我的仇人还不如在我的**上我的男人呢!”

“我的意思是说,你扳不倒她,不要以卵击石。”Kill用他纤细地小手指撩了撩头发,“另外,”他妖媚地笑道,“我有男人上,上你的干嘛。”

阿辽没空和Kill闲谈,她迫不及待拨通了夏红女秘书的电话。她拿着Kill给她的资料信心满满,以为这完全要了夏红的七寸,但是没想到的是夏红不为所动。

“难道你要愚蠢得用那些路人皆知的事来威胁我?”女秘说传达夏红的原话。

“夏总误会了,我拿出这些废纸,不过是想表达另一层意思——我掌握了更多的东西,也许,夏总不感兴趣,但是其他公司恐怕会很有兴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个招标还有夏日集团的最新蓝图设计稿。”

“你太卑鄙了。”女秘书说。

“这也是夏总原话吗?如果不是,你就给我闭嘴。”

女秘书垂询夏总。阿辽轻蔑地说:”不过要说卑鄙,太牵强了,我这充其量只是被逼!她夏红才是最卑鄙的人,当年抛弃女儿,然后趁火打劫,现在,还像圈金丝雀一样对自己的女儿,暖暖又不是畜生,你凭什么整天派人跟踪她,监视她?“阿辽早就想破口大骂了,当日女秘书统计她在暖暖学校吃几顿饭睡几次觉时,阿辽就意识到夏红一直在暗地里借助住别人的眼睛偷窥着暖暖的一举一动。可是那天她六神无主,加上心虚便不敢鸣不平,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她手上有的是筹码,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骂什么就骂什么。

阿辽手中资料说实话还是让她震惊的,里面没有称得上夏红的黑料与软肋,更没有她不可告人的秘密和罪行,这一点让阿辽很失望与诧异——不是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失足?夏红那样卑鄙的人做生意难道不是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吗?但是其实夏红的清白也让阿辽宽心,因为她心里明白想报复夏红是一时冲动,当Kill 真的将信息窃取过来交到她手中时,她的内心是万分挣扎的。因为她能感觉得到,暖暖表面上和夏红疏远,但是心里还是十分在乎夏红的——她那个杂乱的积累本上五花八门,上面竟然记录胃病小偏方,暖暖说就是觉得好玩,可是那天吃饭的时候,阿辽得知她家里唯一肠胃不好的人是夏红。

Kill窃得的厚厚的资料中里掺杂着另一份资料——可能是他不小心混进去的,那些资料表现了一个秘密:城市环境破坏的罪魁祸首是城市规划局和水利局。当然这样说也有失公允。他们不过是执行者。那么仲裁者是谁呢?真应了那句话:书记说了算,市长算了说,人大说算了,政协算说了。

我管这些国家大事干嘛?我自己还没有脱离险境呢!阿辽将思考拉回来。她稳操胜拳,转动着文件夹,等待女秘说和夏红通完话。夏红还在摆谱,明明可以直接和阿辽交谈,却偏要大费周章让女秘书传达——她以为自己是伊丽莎白女王吗?

看你横行到几时,让你摆又如何。阿辽悠闲着喝着咖啡,袅袅的香味让她觉得枯木逢春。

“夏总说,请便。”

请便是什么意思?难道夏红真的对自己深恶痛绝至此,不惜损失千万赶自己走?她那样的人不可能这么意气用事。

“夏总还说,她不至于因为钱被一个黄毛丫头牵着鼻子走。但是她让我提醒你,泄露商业机密罪不太重——但是她请的起小事化大的律师,还有,偷窃,更不是非同小可的事。所以,如果周小姐要是孤注一掷自讨没趣,夏总奉陪到底。”

阿辽没有想到夏红**鸷到这种地步。

但是阿辽心里慌张,脸上还是显露出低低的冷笑:”既然她这么说,那就等着瞧吧。“

女秘书走了,阿辽瘫坐在真皮沙发上,腾起手将自己刚刚梳理好的头发抓爆。这时Kill进门了,他又带来了新的资料,他说不小心和另一份资料混淆了。

“没用的,夏红她铁了心要咬死我。”阿辽失魂落魄地说。

不过阿辽说的没错,夏红确实要咬死她,本来夏红只是采取温和的手段,大家相安无事,好聚好散,可是阿辽竟然盗得集团的信息还耀武扬威威胁自己——可见是一个心思歹毒,为了目的视法律与道德无物的骗子。夏红想想都后怕,这样的人多在暖暖身边待一秒都会让她寝食难安,暖暖引狼入室不自知,可是她已经知晓的姓周的为人,就不能姑息和心慈手软。她不能对暖暖身边的定时炸弹坐视不管。刚到澳洲的她就让秘书定次日回京的航班。秘书不理解,难道钱姐办事您还不放心吗?“就那个女人,小钱自然能应对,但是融融这边我必须亲自去处理。本来打算神不知鬼不觉解决,但是现在想来必须要刮骨疗毒,不然融融会对那死丫头念念不忘。”夏红风声鹤唳,这让秘书想到了自己整天都打麻将的母亲:这女人一当妈,都一样,不管是搓麻将的家庭主妇还是叱咤风云的女强人。

阿辽这边已经乱套了。她将Kill的文件夹砸进垃圾桶里,便像行尸走肉一样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她决定走了。因为女秘书告诉她:“夏总明天回京,到时候她会亲自告知融融你的真正嘴脸。我劝你好自为之。”

“你疯了?”阿辽已经定好远行的机票,明日即刻出发。Kill不明所以,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