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暖女士在座吗?”
主持人已经喊了第三遍,最后不胜其烦地改变了措辞。
暖暖这才清醒过来。悲伤,我都成女士了?可恶!我才不是女士呢!暖暖放下腿上的《荒原》上台领奖。大家侧目而视神游方归的她,从他们的眼中暖暖读到了很多意味:摆谱,懒散,独特,漂亮,古怪。
暖暖能感觉到这些大小作家善意或冷漠的目光里躲藏的心思。说实话她不太喜欢吟诗作赋的人,这倒不是文人相轻,就是觉得他们大多数没有趣味与活力,虽然她自己也是舞文弄墨大军中的一员。
暖暖喜欢有力量有生命张扬力的事物:街舞,冒险,甚至是放火。而不是纸上虚无缥缈泛泛而谈的死东西。
但暖暖就餐的圆桌上的所有人,貌似都是上面所说的空泛的存在:这群号称作家与老师的人都在互相恭维与各自卖弄。
看吧,一看就是成不了大气候的人。
暖暖觉得自己今天太疾世愤俗了。她对自己说,淡定,冷大少!拿出你那不卑不亢炉火纯青的笑意敷衍一下就好。
暖暖因为在大家前往食堂的饭点去了个厕所,就和大部队分散了,最后茫然无措地随便找个空位坐下,没想到她所在的餐桌云集着的是那些杂志社的作家和某某老师。都是所为的前辈啊!暖暖作为后生自然就显得低人一等。但是很明显,他们算不上文人雅士,却绝对都是实打实的好人。他们互相恭维,但是尚没有太过分与露骨;他们自以为是沾沾自喜,但是也没有丝毫的盛气凌人。总之一切言行,都在度内,没有与圈子形成尴尬的龃龉。暖暖呢?迎合的方式就是侧耳聆听低头颔首了。
她旁边的阿姨自我介绍自己只是一介农民——谦虚!然后让暖暖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算是交个小友,接着从鼓鼓的皮革包里取出一本书,书名是《我为农民》,书面是一张水稻田的照片,估计是用手机拍摄的,模糊得仿佛是故意打上了磨砂,给人一种盗版的错觉——但是就这样的质量还定价二十七块九!暖暖很担心书的出版发行是否会入不敷出,因为这是丛书,全套8本,倘若都是难分伯仲的质量的话,嗯,恐怕销量不容乐观。
阿姨一系列行为所呈现的朴素的虚荣心让暖暖大受感动:虚荣好面人皆有之,但是难得的是不装不藏不自作聪明。暖暖知道怎样能让她会心一笑,她以虔诚虚心的态度翻看了两张,然后说:“老师,您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就在扉页上。”果不其然,阿姨赶忙将手伸进包里翻动,可能是太激动了,花了好几秒钟才摸到刚刚暖暖用来写名字的那只吸水钢笔。
桌上的老师确实都是好人,他们怕暖暖太窘迫,就主动关照她,热忱地询问她的基本情况——倘若他们能少同彼此逢迎,暖暖一定觉得他们再可爱再亲切不过了。有一个尖嘴猴腮的女士问暖暖是哪个学校的,她的打扮同于煌的母亲相似,但是比后者多了几分粗鄙之气。
她又问暖暖北林的校长是不是宋维民?这个问题问得地道,顿时拉高了她的格调。
这半年来暖暖的眼中只有钱,差点连她们班辅导员的名字都不记得,哪有功夫探知校长的名字。“这我倒忘了。”暖暖尴尬地说。
“连校长的名字都不记得?这不是笑话吗!”她们轻描淡写地哂笑着,仿佛只是玩笑,并没有太过强烈的斥责与轻蔑。仿佛。
“我的大脑皮质是用来记《森林之舞》独特结构和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的,为什么要用来记遥不可及毫不相关的校长的名讳?”暖暖心里不满!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那个尖嘴猴腮都让暖暖感到难堪。
“在所难免,在所难免,学生和校长也不直接接触。”自称农民阿姨过来圆场。暖暖心里流淌出一股热流。阿姨还对暖暖说让她给北京晚报什么的投稿,篇幅不要太长,就写点生活中小故事,情真意切就好,挣点生活费是没问题的。
这时在座的相对德高望重的主编起身把隔桌的高三女孩顾北大请过来,其他的老师也喜笑颜开:“北大,过来让老师们看看。”
“我今天可算见识真正的大才女了!北大,好名字;担得起!”
一呼百应。大家用欢呼的声音簇拥着才华横溢实至名归的少女,暖暖的耳朵左奔右突着聒噪,嘴巴若无其事地喝饮料。
顾北大的文章暖暖看了,语言精雕细琢,结构也完整扎实,思想内容也毫无指摘——讴歌亲情颂扬真善美向来不会出差错的,但是灵气不足,也没有辨识度。不过小姑娘挺朴素淡雅的,一看就是那种心无城府胸有大志的好学生,她当时坐在暖暖旁边,于是两个人就聊了几句,暖暖问她想去哪家大学,她羞涩地笑了,然后坚定而庄重地说,“我的名字叫顾北大。”
可怜的娃!暖暖真想过去救她,那些腻歪歪的夸赞要一一应承,还要得体地谦虚与回礼,多累啊!
当憋尿的时候要适当憋尿——暖暖告诫自己吃一见长一智。如果当时忍住了她也不至于沦落到这张圆桌上,一群大爷大妈同她隔着的可不只是代沟,还有阶级。硬邦邦的阶级差异!小有成就落户北京的作家同乳臭未干一事无成的农村学生之间的阶级差异不言而喻。而且他们中有几位是顾北大所在学校的老师,所以格外地引以为豪,暖暖作为一个没有拿到等级奖的莽撞丫头,却呈现出如斩获鳌头一般的精神风貌,关键是相貌上又引人瞩目,以至于让在座的某几位老师对她难存好感——明明她们的北大才有资格这样!而且暖暖的位置本来是留给北大的,但是北大太抢手,被别的小群体先下手为强带走了。
酒足饭饱后赶紧撤吧。一顿饭吃得唾沫横飞,抑扬顿挫的,他们看来都是互捧的行家里手。暖暖瞅瞅最边上的几张桌子,有点羡慕——那群人很安静很自然,没有什么台面话,大家轻轻地动筷子,轻轻地微笑,轻轻地擤鼻涕——围坐着的是来领奖的青年作家。同是鸡鸭鱼肉,但是人家桌上却是有书卷气的,那才是暖暖应该待的地方。只有她和顾北大这两个另类掉队了,强颜欢笑着游走在官僚主义的交际场中。
肴核既尽杯盘未狼藉,暖暖打算喝完杯中的果汁就走,这时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过来敬酒。他的笑容正如这三月末的春风一样温暖宜人,挺刮的西服包裹着干瘦的身躯,更显得人模人样,一点都不像狗眼看人低的宵小之徒。这个敬酒甲面面俱到,在场的有头有脸的嘉宾他一个不落下,不仅将酒杯压得低低的,话也说得滑滑的,逢迎的功夫堪称一绝,绝对是个出众的高级服务员。他见暖暖身处如此显赫的位置,便排开光辉灿烂的八颗牙齿,将酒杯按下,与暖暖碰杯,对暖暖而言这自然是受之有愧,她自知年龄小资历浅,怎敢造次?暖暖也笨拙地将杯子往下低,但是敏捷且察言观色如敬酒甲,自然不给暖暖低酒杯的机会——来回几个回合,暖暖还是没能战胜对方的谦逊。再往下按杯子杯子就得匍匐在地了!却之不恭,暖暖只好欣然接受。敬酒甲的杯子从他的唇缝里抽出,他才有工具来询问暖暖所得之奖的等级。
“没谦虚,真的是拿了个优秀。”暖暖顺其自然地笑谈。
没想到敬酒甲的脸色变了,笑容凭空消失,杯子耸立。他的声音也像日久未修的胡髭一样坚硬:“这样,你过去,那边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他指着安静吃饭不懂社交的那一大片坐在角落里的群体,紧接着加快行程,又露出他程序化的笑容,向其他值得他敬酒的人致敬。
暖暖觉得自己耳鸣了?她怔了一秒钟,“不必,我吃完了。”暖暖一鼓作气地喝完杯中残留的**。“那你可以走了。”这是敬酒甲冷漠的语言混合身上刺鼻的古龙香水传达的话。
旁边的人冷眼旁观,脸上露出同情与尴尬又自以为常爱莫能助的表情,接着继续低头喝他们的饮料。
一群势利小人。暖暖轻轻地将筷子摆正,把玻璃杯推到安全的位置,抖抖身上的浊气,抽身离去。她的步子迈得很大。因为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她又想去卫生间了。
处理好生理大事,暖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受到的轻蔑如欺辱之庞大。她抱着厚重的书,大步流星往回走,她现在冷静下来了,要同敬酒甲讨要一个说法。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在宴席将散时于众目睽睽之下冷语让客人移步换桌,这就是待客之道?暖暖觉得自己方才太怂——什么顾全大局,狗屁!大局是靠攻打的,可不是苟且就能保全的!
走到门口暖暖又有点犹豫了,万一让他暴露了小人嘴脸丢了颜面又受打领导的惩处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人要为自己的愚蠢与庸俗付出代价的。”暖暖虽然嘴上义愤填膺义无反顾,但是她并没有打算让敬酒甲当众出丑,只要他为自己刚才不合时宜的态度道个歉,暖暖就会善罢甘休。
在暖暖站在门口打腹稿的时候,最高负责人看到了行色古怪的她,便热心询问所为何事。暖暖如实相告, 她不知道是气势利眼的冷漠还是气自己的糊涂,说着竟然有点哽咽。她的肺部腾跃一股郁气,从气管绕个弯,冲上咽喉,又从咽喉直达口腔,敲击着她的门牙,腐蚀着她的舌苔,最后在她的上下唇的挤压下分娩而出。
主管立马愁眉紧锁痛心疾首地致歉。
他引咎得太入戏,仿佛待会就会因此辞职一样。暖暖心知肚明息事宁人。可是他的道歉声还是不间断,暖暖不想再去咄咄逼人。
“您没有做错事,如果再说对不起就该我来道歉了。我只是想让那个人当面把话说明白,刚才我头脑发热,竟打算一走了之,现在冷静下来,觉得那样就直接让人踩在脚底板了。”
暖暖的话无疑只是加强了主管继续道歉的力度。他是在用笑里藏刀的手段逼暖暖适可而止。暖暖知道他就是故意在阻挠自己——当然暖暖理解,这是作为主管基本的职业素养和本职工作。好好的一个活动,不能节外生枝贻笑大方,何况这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今天的表现直接影响日后长远的合作。
人在江湖,暖暖也不想弄得满城风雨,她决定善罢甘休。主管简直感激涕零,他询问暖暖的名字并让暖暖留个电话给他,以后有什么需要的,让暖暖尽管开口。也许是客套,也许是交易,也许是他处于良心的思考觉得应该补偿,但是暖暖不想深究也不希望再纠缠下去,“不用了,再见。”
“怎么了?”就在暖暖回头的刹那,敬酒甲迎面而来。看来这事还是没完没了了,他竟然自己往枪口上冲。但是好在他实相,眼珠子转到第二圈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一个劲地道歉,说他表达不善,其实他是觉得暖暖他们桌的菜已经殆尽,怕她没有吃饱,才让她转桌的。假仁假义强词夺理!暖暖愈加鄙视他。但是既然他如此低声下气了,她便没理由不装傻:“好吧,算我误解了。再见。”可是他竟然不由分说地拉暖暖上桌,暖暖的胳膊都被他拧痛了,可是堵在门口推搡拉扯到底是不成体统引人注目的,暖暖只好虚与委蛇地落座了,等他走了,暖暖就飞快地拎包走人 。暖暖心里很困惑:自己这样心慈手软对吗?只会助长小人的自以为是。可是让她像泼妇骂街一样讨公道她又十分不屑。
暖暖离开了现代文学馆,所谓的礼品也没有取,便大摇大摆地走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暖暖望着头顶的太阳,感到压抑。没什么好想好好感叹的,这恐怕只是开胃酒,等你踏上社会,总会大开眼界,估计见怪不怪。她在心里告诫自己。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厉害,你要是能力超群,谁敢轻视你,暖暖将获奖证书掂掂,好像在掂量空气一样。虾米是没有人同情与尊重的——这不就是今天的写照吗?
暖暖想蹲在地上大哭一场,但是双膝一曲她就立马站起来,再也没有哭和委屈的欲望。哼老子才不要卑躬屈膝呢!放马过来。她买了一份火烧,有买了一块烧饼,津津有味地吃完后感概良多:谁说这两个东西不好区分,根本就没有什么相似度。龙眼和荔枝,菠萝和凤梨才需要认真区分呢!
她在吃上的思考很丰富,这就是她的“感概良多”。于是暖暖快到学校时绕道去了水果店。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安能辨我是雌雄?她提着形态相似难辨彼此的水果慢悠悠地走着,突然,真的是突然——
她手中的凤梨——不,是菠萝——杀伤力略胜一筹的菠萝飞到了一名男子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