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春寒料峭,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暖暖的心里处处是穿花峡蝶点水蜻蜓——美中不足的是平安又要上党课,她只好一个人披挂上阵——暖暖以为场面很盛大,就像什么微博之夜什么的,毕竟还是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的,所以还精心打扮一番。
但是站在礼堂里,她才明白自己的想象力添油加醋太多——虽然颁奖仪式挺正式隆重,但是算不上声势浩大锣鼓喧天。她一个人坐在嘉宾区,看着身旁来往的人群陷入沉思:今日她又是形影相吊,其他的人都是拖家带口的,有的父母兄妹一字排开,最不济的也有老师和同学的陪伴。暖暖想,她妈妈若在场,一定会热泪盈眶——她就是容易感动,虽然从小到大暖暖拿遍了学校所有的奖,但是妈妈孙英从来没有习以为常,暖暖的一丁点成就都会让她得以滋养。这也是暖暖力争上游的原因之一,准确地说她优秀的最大动力就是她挚爱的母亲。
妈妈,等我回家的时候,一定带上一箩筐的奖杯送给你。暖暖看着手中提前发放的荣誉证书封皮,在心里呢喃道。暖暖矢志不渝地投稿目的很简单:一是为了得奖金挣大钱;二是为了拿奖杯送妈妈。暖暖自恃有才自觉还游刃有余,但是半年多来她已经投了上百篇文章——加上自己高中时存在百度云网盘的创作,却是始终一无所获。她不是没有沮丧过,但是一想到钱,一想到妈妈,她又生龙活虎,继续开动她的邮箱,点击发送。
总会有独具慧眼的人!——暖暖在心里安慰自己。她从来不怀疑自己的能力,虽然她知道她的文笔和构思,以及思想都有待完善,还需千锤百炼。
其实暖暖得到优秀奖心里一点也不高兴——只要不是第一,就是差劲低劣,何况只是个区区优秀奖呢!她知道这样苛责既武断又偏激——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暖暖对什么事都不愿求全责备,但是文学创作除外。她之所以表现出心花怒放的样子,是想让林畔他们开心。他们都知道暖暖一直在为写作下功夫,但是收效甚微。她的身体自从到了北京就三天两头出点状况——他们便直言不讳或者含沙射影劝说暖暖不要因作文熬坏身体。创作是头等大事,但是要是牺牲了健康,就是本末倒置了。但是暖暖自有策略——每天睡六个小时肯定是伤害身体,但是她可以用跑步来弥补啊!暖暖在其他方面通达,但是于此就是固执己见,她带着自欺欺人的想法说睡眠可以用锻炼来代替。
优秀奖只有证书,没有奖杯,更没有奖金。但是暖暖并不羡慕别人的满载而归,也不神伤自己的两手空空——来日方长呢,我会反败为胜的。暖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四人小群上,又欢天喜地加上一句话:待会就去吃满汉全席了!
当然暖暖是夸大其词。不过想想也不错,毕竟是在现代文学馆里进餐,一般人也去不了不是?暖暖还在中央电视台的大裤衩大楼食堂里用过膳呢!——当然是做兼职的原因。央视还是很人道的,见天色已晚寒风凛冽,就留做兼职的学生在食堂吃饭,还是皇皇的自助餐!
“羡慕!”林曰和林畔纷纷回应。林岸想到暖暖一个人心里就很自责:她领奖时都没有人帮她拍照。如果自己昨天坚持,暖暖就不去找她的同学了——暖暖知道林曰要赶飞机,林畔呢,有足球赛,而自己又约好老师看比赛的设计方案了。
颁奖典礼上业界名流不少,不仅有文学界的大咖,还有影视演员——西游记女儿国国王的扮演者竟然都莅临,还有艺术家协会的重量级人物,甚至知名大学的法学系教授都来凑热闹。这驳杂的组合,可真是有趣。矛盾文学奖周大新先生姗姗来迟,大家纷纷拿出准备好的书籍,拜请亲笔签名——没意思!暖暖最不喜欢这种趋之若鹜的行为。
当然也不轻蔑,毕竟这是一个全民偶像和追星的时代。
周大新先生也许是个德高望重且有趣有料的人,但是暖暖见他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就失去了向他请教的兴致。越是别人追逐的她越是排斥!暖暖自小就有个奇怪的脾性,例如,初中时期老师推荐、课本节选了所谓的中学生必读中外名著,什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格列佛游记》,但是她偏不读!在一书难求的时代,她还是想方设法看了《小王子》,《夜莺与玫瑰花》,《喂,有人在吗》,至于高中,她就读于当地最好的学校,该校被称为魔鬼训练营,以至于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一干二净的——所以她只好深夜躲在被窝里看小说,当然她还会明目张胆在语文课和晚自习上看:因为暖暖的语文成绩足以让她有恃无恐,而且别人用一个小时完成晚间小练,她半小时足矣,语文老师自然会法外开恩。当时大家都在看郭敬明的《小时代》,但是暖暖读不下去,她宁愿去读晦涩难懂的《金色笔记》和《铁皮鼓》。暖暖一直在张爱玲和杜拉斯之间摇摆不定,究竟谁技高一筹呢?说实话她更偏向张,可能张爱玲十九岁时作的《我的天才梦》为她加分了不少,虽然那篇文章,和她之后的《倾城之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大抵是因为那篇文章道出暖暖心里的某些声音:
借助写作,没有翅膀的凡人才能暂时脱离大地,站在或低或矮的云端跳舞。再不济,也能腾空踩着流水行至水穷,坐看云起。
暖暖回忆着自己支离破碎的阅读之旅,突然想到了初见加缪的那个初夏。那完全是个偶然——暖暖天生闻鼠色变,她在图书馆的角落中发现一本书名叫《鼠疫》,就决定以毒攻毒,打算咬牙看下去,说不定读完小说,就自然克服对耗子的恐惧心理了。没想到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她彻底迷上了加缪。
加缪每一部作品都让人叹为观止,虽然他最负盛名的是《局外人》,但是暖暖最百读不厌的还是最初的《鼠疫》。加缪的句句名言都鞭辟入里,但是最得暖暖心的还是这一句:一切特立独行的人格都意味着强大。
可不是嘛?
暖暖感谢加缪还有一个原因——是加缪阴差阳错让她接触了莫言。
这已经是她进入大学的事了。当时暖暖打算出去兼职,因为时间紧急,她来不及去图书馆五楼去选小说,就直接在一楼入口处还书车里物色一本心仪的,以供路上阅读。巧得很,刚好有一本加缪的书!异乡人?暖暖觉得名字很熟悉,但是却又从来不知加缪还有这么一本书。管他呢!欣喜若狂的暖暖出了图书馆便忍不住打开,却沮丧极了: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明天,我不知道——这句再熟悉不过的话投入眼帘。唉,原来《异乡人》就是《局外人》!就如斯丹达尔和司汤达是相同的存在一样。
如果是《鼠疫》,暖暖一定会直接拿书走人,但是《局外人》她目前不打算读第四遍,于是她再次进入图书馆,看到车筐中有本破破烂烂的《蛙》。
莫言的,不是阿里斯托芬的那部同名戏剧。
莫言就莫言吧,也该看看莫言了。暖暖抱着书狂奔而去。
莫言代表当代中国文学的最高成就,而且也是开了一代先河,暖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说话?原因很简单,正如小时候不读必读书目那样,就是因为莫言得了诺奖,暖暖才没有立马读他的大作。
初三的时候暖暖看到贾平凹先生的一篇文章,上面是这样说的:北京的作家叫莫言的......当时暖暖突然想到原来《三笑》作者的名字就是莫言,所以她打算中考之后好好读一下这位与众不同的作家的作品。没想到她刚升入高一的秋天,莫言就站在瑞典皇家文学院的颁奖台上演讲了——美国时代周刊03年评价的诺奖遗珠莫言时隔九年成功问鼎诺贝尔文学奖,让全中国沸腾同时洛阳纸贵。以至于以后贾先生再也不能说北京的作家叫莫言的,就像我们不能说法国的将军叫拿破仑的一样。全国掀起了莫言热,暖暖却不打算立即去读莫言。“等过了狂热期,莫言又重新变成作家莫言,而不是诺奖得主莫言时,我再看他的书。”
但是更大的原因还在后头。高二时暖暖在期中考试时写过一篇作文,内容是一条劫后重生的狼大彻大悟誓不食羊,可身体力行后狼的天性让它陷入挣扎的困境,最后由狼变人,从而摆脱自我谴责的故事。当时这篇文章作为优秀范文刊印出来,引起了不小轰动,同时也牵动出不少流言蜚语,其实祸起于一位阅卷老师——他讲作文时在班上直言,暖暖的《无法逃离》是他审阅的,文章确实别开生面,但是鉴于抄袭的感觉很大,给满分会助长不良风气,低分的话又会不近人情,就扣了7分给了63.老师自以为忠心耿耿的学生都会守口如瓶,但是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还有人委婉问暖暖是否“借鉴”了莫言《生死疲劳》的元素与手法。暖暖想揪出始作俑者,但是反思之后便放弃了。她握着拳头对自己说:逞一时英雄说到底还是没志气,要么就忍气吞声,要么奋发图强用未来的文章掌那张无的放矢的臭嘴巴。她决定在小有成就之前不看莫言——还是年少轻狂心高气傲啊!
读完《蛙》后暖暖知道了莫言为什么从一个叫做莫言的作家变成了能与加缪比肩的国际性大文豪。莫言,他是真的了不起。
暖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莫言决胜于所有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家(当然是个人窃以为)。读完《蛙》之后,暖暖心想,看来当年那些人还真的是抬举我了,我那点舞文弄墨雕虫小技哪里能和莫言相提并论呢?看莫言的小说就像读李白的诗一样:过瘾。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真正对莫言肃然起敬是读《生死疲劳》时,但是暖暖觉得有点美中不足——她总会忍不住想起福克纳这个名字,文学作品最忌似曾相识;但是翻开《檀香刑》后,暖暖又释然了,也许只是巧合,毕竟大道同归;读《**肥臀》时有点忐忑,生怕福克纳《喧嚣和**》的影子又会不期而至,但“金童”出场后,暖暖便看到了“班吉”那个傻子坐在草地上流哈喇子的样子了;合上让人产生撕裂感的《十三步》后,暖暖终于确定:莫言和福克纳一定存在某种不解之缘。但是她懒得百度,直到年前看到一篇微信推送:《影响大师的大师》,暖暖这才明白原来师承蒲松龄的莫言可以算是福克纳的关门弟子。但是暖暖觉得,莫言完美地实现了对那个醉将诺奖奖章丢进垃圾桶美国小老头的超越。
莫言说他初读《喧哗与**》的时候,端详着印在扉页上穿着西装、扎着领带、叼着烟斗的那个老头,心中不以为意.......最后看完小说后他如梦初醒,他说,“从此,我再也不必为找不到要写的东西而发愁,而是要为写不过来而发愁了。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当我在写小说的时候,许多新的构思就像狗一样在我身后大声喊叫。”
而暖暖曾经也是对莫言不以为意的,现在却是高山仰止。但是暖暖自知她的悟性没有莫言高,她身后没有大声喊叫的叫做构思的可爱的狗儿。但是她有锲而不舍的决心和舍我其谁的自信。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世界屋脊,张目对日。“暖暖又想到曾经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呐喊了。她沉浸在回忆里,时间在她的回忆里冻结,她像踩着冰鞋一样,自由如风般在无边无尽,坦**如砥的时光之湖上旋转与徜徉。
“冷暖!”
“冷暖!”扩音器里淌出了一个暖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因无人回应分贝在加大。
暖暖的冰面出现了裂痕,她穿着冰鞋的脚底出现了流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