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抱着她妈妈就直接呼天抢地起来。她的眼镜卡到了地上,被她胡乱捣地的双脚踩断了镜腿。
冷鞘和孙英簇拥着暖暖,紧紧抱住她怕她悲伤过度,可到最后,一家三口一同抱在门口失声痛哭。
薄暮冥冥,泣涕涟涟,闻之欲断肠,见之如己伤。
直到夜深人静,再也没有一滴水作眼泪之用,暖暖才老老实实地躺在**。
她隐隐绰绰地看到,爸爸乘着月色从窗外穿越进来,走到她的床头,伸出宽阔的手掌,用平和宠爱的声音对她讲话:花开花落,方显出生命的灿烂光华。
清晨醒来的暖暖仍然记得梦中的场景,也一字不落记得这句话:花开花落,方显出生命的灿烂光华。
可是暖暖已经没有睡梦中的平定,而是暴躁地将桌上的牛奶打翻。别给我说什么花开花落,别给我说什灿烂光华,东山魁夷是东山魁夷,我是我——我没有他的大彻大悟,我看不透生死荣枯。
冷母闻声而来,看到碎落在地的玻璃杯吓坏了,眼前乳白色的牛奶好像变成了殷红的血液。她怕暖暖做傻事。
冷母抱着暖暖道歉,说她当年不应该自作主张,害得她连爸爸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暖暖把妈妈的胳膊轻轻地推过去:“你不爱我,夏红也不爱我,只有爸爸爱我。”
她恨。
冷母心怀愧疚,无力辩驳。她在前夜已经解释与忏悔过了,可是暖暖却没有原谅她的打算。
暖暖恨不得和所有人划清界限,孙英,夏红。世间最痛苦的事是明明可以,偏偏没有。
她明明可以在爸爸弥留之际尽最后的孝道,可是孙英和夏红却用阴谋诡计剥夺了她最后的机会,让她偏偏没有最后的回忆——她凭什么要原谅她们,她绝不。
“为什么早餐是牛奶?”以前她们家是喝稀饭或者红豆粥。
“我以为你现在习惯喝牛奶。”
“谁说我习惯了?我一点也不习惯,一点也不喜欢,我一点也不开心,一点也不幸福。”暖暖觉得自己在北京幸苦遭逢都是拜孙英和夏红所赐。
以前,她满怀着重回家园团圆的希望,压根没有想过痛苦,也不觉得生活有多么艰辛无助,可是,现在她伤心欲绝,再回首便发现来时路充满了荆棘,本来欢声笑语的回忆瞬间变得满目疮痍。
她不可奈何地改名换姓,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北京,寄人篱下,成为一个野种,被林畔戏弄,遭林岸无视,遇于煌欺辱,这就算了;之后又被夏红算计,失去了好友阿辽,失去了荣誉差一点因为质疑自己的写作能力放弃梦想;还被素未谋面的林岸奶奶敌视,又被各色人等仇恨找茬,林曰妈妈,于煌妈妈,林岸妈妈,一个比一个奸诈阴险;最痛的是被她深爱的穆尔欺骗。而且,在学校里因为身世的原因为人处事小心翼翼,和同学产生或多或少的隔阂,不得不养成独来独往的习惯。因为赚钱在社会上经历的磨难就更不待多言。
“嗯,是妈妈想错了,我现在就给你做红豆粥,你别不开心。”面对暖暖的性情大变孙英只有心疼与懊悔,她知道暖暖只是化悲为愤。
那也比一言不发好。
“你做红豆粥我就能开心吗?再也开心不了了。”第一话是针对孙英,到了第二句便已经是恹恹无力的自言自语。
暖暖蓬头垢面的样子让冷鞘实在心疼,他打算把票改成明天晚上,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可是暖暖摇头不答应,“再多待一秒我会死掉的,我要今天晚上走,绝不在这里再过一夜。”
冷鞘答应她,说完之后就默默地拿着鱼竿去钓鱼给暖暖煮汤喝,他想邀请暖暖一起,但是他不敢,怕暖暖会拒绝。
暖暖也没有说自己要陪同,而是去寻找她昨天怀抱的枸杞枝条,枸杞子已经散落在地,与砾石混为一体,隔夜之后已经干瘪暗淡。再看她的芦荟,淋了一夜的露水,已经萎靡不振了。一切好像都失去了色彩!在最贫困的年代里暖暖都没有产生如此深刻的悲切,所有的湖光山色对她来说只是平淡无奇的摆设。曾今家门口的小桥流水让她感到心安与满足,但是现如今,她觉得这里人迹罕至满目萧条,没有一点点情趣与欢乐。
那情趣与欢乐在哪里呢?
暖暖将那些枸杞子撒在爸爸的坟头,知道日上三竿还是没有找到答案。总之不是北京,北京只有喧嚣的尘土。情趣和欢乐在过去,可是过去的车票要在哪里买?大概只有死神知道。
可是即便是死神也不能带你回去了,过去已经远去,远去到你无力追逐。暖暖坐在爸爸的坟前,欲哭无泪,无语凝噎。
芳草无情有时飘零。飘零的芳草你要去哪里呢?你要和死神会面吗?那能不能捎信给我爸爸,说我想他,说我不想长大。
暖暖笑自己在说胡话,都说了芳草无情了,她怎么可能帮你?她的希望都寄托在枸杞豆上,她希望这些小枸杞能迅速落地生根,任凭北风呼啸,任凭白雪皑皑,以生命的倔强打拼出一份夺目的春天。秋虫在荒草伸出聒噪,仿佛在嘲笑暖暖的异想天开是多么荒诞不经:秋天就是秋天,你要习惯西风习惯冷雨习惯百花俱伤百草俱腓。
我不!暖暖不想听,她凭什么要习惯?
为什么无边落木之后是万木争春,为什么零落成泥之后还有破土重生,为什么沧海之后有桑田,桑田之后又回归沧海,只有人死才不能复生?
这就是自然,以最残忍的方式维系着宇宙有条不紊的运转。对于整个社会对于所有的生灵而言这是人间正道,这是承前启后,这是生生不息,但是对个人而言,只有无穷无尽的伤痛与不甘!死亡是万事万物共同的归宿,可是谁都不愿载歌载舞欢迎死亡的到来。
暖暖大声地对着天地叫嚣着,她知道她即便是声嘶力竭造物主也不会理睬她也不会同情她更不会把她爸爸完好无损地送到她的眼前。造屋主对人类的叫嚣连动怒都不屑。
暖暖嚷累了,就抱着冰凉的墓碑睡着了。这个世界上,只有生死,却没有轮回。这是暖暖睡着之前,顿悟的哲理。
一句没有哲理的哲理。但是正是这句话救了她。
因为她一直在好奇:死亡是什么感受?说不定很有趣。她喜欢探索无知的事物。
可是就算她尝试了,也没有生命来感受了。死人没有感受她知道,不过也不确定。没有一个死过的人做她的朋友从而无人回答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死亡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死人不知道,活人更不知道。
暖暖觉得当死人无趣,当活人又无聊。半死不活更加没有意思。她把心里的话告诉冷鞘,冷鞘顿时面如死灰,但是他不敢将之转述给孙英。
一回北京,冷鞘便联系夏红。
夏红当即联系暖暖的主治医生:“舒医生,我接受您的建议。”
暖暖一回京,夏红就为她办理了休学手术,让她进行系统的治疗。虽然暖暖十分不愿意,但是她也觉得自己是该看病了,不然只会把自己的坏情绪带给身边的同学。
药物治疗让暖暖十分排斥,即便医院已经开了诊断证明,她还是不相信自己会患抑郁症,更不相信病情之重已经需要药物治疗。可是舒医生循循善诱,她只能麻木地接受所谓的科学治疗。
但是一个月过去,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穆尔听闻,便鼓起勇气来看看暖暖。暖暖形销骨立的样子让穆尔惭愧不安,他希望暖暖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照顾她。暖暖婉拒,然后提议两个人出去散散步,并且打电话让吴言也带来。但是他们并没有出门,因为她又突然不想出去了。
“这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吗?”告别的时候暖暖说。
穆尔无言以对。暖暖鼓励他不要因为道德的迷惑而放弃自己内心的真爱。暖暖说:“穆尔,其实我想了很久终于恍然大悟,你对我的喜欢,一半是人与生俱来的感情一半是你的愧疚,你最爱的还是于煌,现在她和林岸分手了,你应该大刀阔斧去追她。今天我心情好,所以我鼓励你;要是心情不好,说不定会说出一些扫兴的话。我看起来很正常,但是其实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所以以后你就轻装上阵,忘了我们曾今的感情纠葛。你也带我经历了很多事情,按理我该感谢你的,但是原谅我不想言谢。我只能说我不恨你,当然也不爱你了。当我知道我爸爸离开的那一刹那,不管是爱情还是亲情,对我来说都很虚妄。”
暖暖叫吴言过来也不是让他当电灯泡的,她是为了自己的前室友董董。董董正在追他,但是吴言貌似还在装蒜:“你把自己身体给照顾好了吧,别人的生死都别操心了。”
“你能不能给个痛快话,不然你的话我要知道你是负心汉,直接拿刀剁,反正我有病,判刑从轻。”
吴言提醒暖暖她是心理病,不是精神病,法律漏洞她走不了。
“你管我,董董超级好,看看她朋友我你就知道。”
“哎呦,她就是约我教她打球,你看你想到十万八千里了。”
“然而你还是拒绝了?你是真傻还是假聪明,醉翁之意不在酒。要是对你没有好感,哪个姑娘想在大太阳底下和你废话?”
“关键是我球技也不怎么样,不是献丑吗?打球也算追人的一种方法?满头大汗的,谁还顾得上谈情说爱。”
“蠢。打球肯定要去买水,然后打完之后一起约饭吧得?关键是学习嘛,总不会一劳永逸,自然要巩固,要温故知新,还得鸣谢吧?这一来二去的,不就是日久生情,不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暖暖滔滔不绝地讲着,一点都不像患抑郁症的样子,可是笑着笑着,就感到十分疲倦,看她状态不对了,没等暖暖下逐客令护士就请他们二人”下次再见“,没想到目光瞬间涣散的暖暖却说,“后会无期。”
然后她就坐在窗口看着他们离去,眼泪就簌簌流下来了,但是她并不是因为不舍,就算是不舍,也不是对他们二人不舍。
只是莫名其妙地想要流泪。暖暖从来不长吁短叹,只是在窗口静静地看着落日,在落日的余晖中静静地回忆着往事,在回忆中静静地流泪。
她心情好的时候极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会大喊大叫,只是以沉默的方式封锁着自己,疏离着世界。有时候她兴致出奇地好会和别人畅谈童年,有时候会恳求医生让她一个人出去走走,看看她不再热爱的世界。
“我不会自杀的。我说到做到。因为我讨厌死亡。”暖暖每一次都斩钉截铁地说,舒医生看着她苦苦哀求的目光总会动恻隐之心:“我陪你。”
“不。”暖暖也总会毫不犹豫地否决医生的提议。
“那不行。”
“不。”她倔强地背着自己改造的多功能书包,说完之后,就旁若无人地下楼了。
舒医生就是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偷偷地跟在暖暖后面,可是他狡猾的病人总会不会吹灰之力地从他的视线里脱离。
暖暖每次都会负伤而归,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伤,不是蹭破皮,就是刺破了手指和脚踝。但是她会时不时开怀大笑,可是笑完之后精神又颓靡不振了:“没意思。”
她总说没意思。每当她说完之后便开始发呆,她说发呆是她的休息方式,休息完毕之后,她就奋笔疾书地写东西。
暖暖写的东西再也不拿去投稿了,并且写完之后就会立即撕毁。
大雪纷飞的日子到了,暖暖又跪坐在落地窗前听雪落的声音。
她时不时回头,幻想林岸身边的不是空洞,而是嬉皮笑脸的林曰和装模作样的林畔。
待她最后一次回头,看到却是不是空洞,是挽着发髻插着发簪的妈妈——不是夏红,是孙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