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的一个显著特称是怼天怼地。暖暖但凡看到一点不平，就要借机打击。以至于QQ上的朋友陆续删除了她好友，但是暖暖反而以此为乐：既然能删我，显然都是不重要的人。粉雕玉琢我都看不上，难道我还在乎塑料吗？
“在外面总要有朋友的，不然的话，以后行走江湖没人照应那是十分不便的。”
孙英坐在沙发上一丝不苟地为暖暖织毛衣，白色的线团被暖暖把玩着，场面十分温馨。暖暖心中渐渐原谅了她的妈妈，但是还是不愿意过分亲昵。要是放在以前，她一定会枕在妈妈的腿上，而不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假装百无聊赖地玩毛线。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孙英从不急于求成，虽然暖暖还不愿意开口喊妈妈，但是会主动和她说话，看到孙英孤单一人的时候会假装不以为意过来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这是好的开端，而且冷鞘也会回来，母子女三个人团圆在一起，她已经心满意足，有时候林岸过来，孙银觉得家里更加温馨，虽然她并不想林岸做她的女婿。
“又有一个人删了我。”暖暖骄傲地说。
“这次又是为什么？”孙英笑语盈盈地说，她知道其实暖暖着傲娇的性格是被他们惯出来，惯孩子是没好处的，可以就是忍不住。
暖暖班上有一个平常看着不错的男生发了一条说说，吐槽某个人蠢笨至极，底下还有人附和说“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长大的”，然后该男生说酸溜溜地说，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里讨论了，结果附和者一连发了八个捧腹大笑的“哈”，然后矫揉造作地说“要原谅这些智障”，不想该男生继续宽宏大量善解人意地说，“对对对对，毕竟不是人养的。”暖暖最看不惯攻讦别人父母的人，于是评论了一句话，“城门失鱼，殃及池火。“该男生又讥笑道：还使用成语，怎么你是心疼猪。“只是讽刺你。”暖暖直言不讳。男生貌似开窍了——我招你惹你怎么你了你要讽刺我？暖暖本来想说，老子就看不得你这种没本事和本人单挑，在背后阴阳怪气谩骂人家父母的怂包。但是一想到那个男生平时也是文质彬彬的，就决定手下留情：我觉得以你平常的心性不至于辱人父母以猪。
“有趣吧？”暖暖自娱自乐。“删我？删我我更加看不起他。”
孙英说水至清则无鱼，让暖暖不要如此疾世愤俗。
但是暖暖却一句也听不下：“我爸爸刚正不阿，我像他，改不了。”
孙英知道自己动辄得咎，只得向舒医生求助，她说暖暖现在貌似更加尖酸刻薄了，但是医生却额手称庆：“她做这事情倒是大快人心。而且这也是她同人交流的一种方式，不过凭她这伶牙俐齿，吃亏的对方一定咬牙切齿。冷太太，其实这一切都是您的功劳，自从暖暖被您照顾，她就在慢慢地好转，这才一个月而已，我想等下个月，变化就会是突飞猛进的。关键是暖暖这孩子聪明，聪明对她来说是双刃剑，她的心思一方面太过细腻细腻让她机敏，一方面又十分纯良纯良又让她对某些事情过于迟钝，同时她又是脆弱和坚强的杂合体。我们只能根据她的天性来善导，不能操之不及。而且冷太太，我停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不必担心。”
舒医生不愧是北大医学院最优秀的博士生之一，年纪轻轻便当上主治医生，可谓年轻有为。孙英在心里默默赞叹，其实她并没有想问停药的事情，只是自己心里有几分忐忑而已，没想到舒医生连这个都能察觉。那么他能察觉出来我对他的欣赏吗？孙英感到惴惴不安，她一心想撮合舒医生和暖暖，但是又担心自己是乱点鸳鸯。虽然她对林岸的感觉也是不错的，但是她不看好他们的未来；而舒医生一表人材又满腹经纶，关键是他能照顾暖暖，孙英觉得他是一个可托付之人——只不是年纪略大了点，已经三十一岁了，比暖暖大了近十岁。想到这一点孙英又觉得为难了。
暖暖好像看出了孙英的心思，她含沙射影地表达自己对舒医生无感的意思。孙英只好作罢，然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舒医生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子的。一定同他很登对。”孙英已经视舒医生为救命恩人了，而且是一个完美至极的救命恩人。
看到孙英怅然若失的样子暖暖忍俊不禁，接着说：“上个月删我QQ的同学今天向我道歉了，还把自己发的说说也删除了。怎么样，我也是可以教化人的。妈妈，和夏红商量商量，让我回校吧，我已经好了，非但不用看心理医生，都能当别人的心理医生了。”
“你说什么？”孙英手中的电动打蛋器哐当一声落在桌面上，将光滑的实木桌面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我要回校，我好了，彻底好了。不想被当成病人看待了。更不想像个无业游民一样呆在家中要让你夙兴夜寐地服侍我了。”暖暖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喊了妈妈。
“宝贝儿，再喊一句好不好？”孙英喜极而泣，全蛋液溅落在她的鼻尖，暖暖的心突然感到好痛。她猛然觉得孙英实在太可怜，失去了丈夫，又被自己不争气的女儿整天颐指气使，却毫无怨言。而她不争气的女儿一不高兴就对她冷言冷语，常态是不闻不问，关键是还不是亲女儿。
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性格乖张了？暖暖看着溅落在地的蛋液，突然醒悟过来。她记得自己以前喜欢吃蜂蜜糯米蛋糕，她妈妈孙英便省吃俭用每个月给她买一次，她吃着蛋糕嘴是甜的，但是心是苦的，便去骗孙英说，她不想吃了，这蛋糕不正宗，里面添了水。没想到孙英挑了一筐鸭蛋，请糕点师傅给她一个打下手的机会从而来学学蜂蜜糯米蛋糕的做法，然后师傅被她的诚实与诚信感化，便答应了她。但是那时暖暖家买不起烤箱，孙英便用电饭锅来代替，经多长时间的摸索与改良，做出来的蜂蜜糯米蛋糕竟然比西饼屋里的师傅还要香糯。
“妈妈，我错了。”没有打匀的蛋液无声无息，以丑陋零散的方式存在这，它的意外存在让暖暖悔过。
母女二人都是满目凄然，蜂蜜糯米蛋糕丝丝入扣的香气仿佛无中生有，落尽二人的心田。
“宝贝儿，你要是再哭，妈妈就疼死了。”孙英虽然竭力擦干暖暖的眼角，可是她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她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妈妈，以后我再也不气你了，我们擦干眼泪做蜂蜜糯米蛋糕吃。”暖暖觉得自己仿佛要从此崛起——就在她捡起电子打蛋器的那一刹那。
可是真正的深渊也许就在眼前。
舒医生说暖暖现在的状态已经渐臻佳境，过了寒假之后让她返校学习也许会对后期的治疗产生事半功倍的效果。孙英的劝说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效果，夏红思虑之后同意了为暖暖办理的相关手续。暖暖欣喜若狂，赶忙将这个喜讯通知给众人，至于她的忘年交酷比爷爷她得亲自登门相告。
酷比爷爷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加上他的儿孙总是明争暗斗，让他原本就不太乐观的身体状况更是雪上加霜。暖暖心疼地说，爷爷，我快好了，你也要须眉不让巾帼。酷比爷爷看到暖暖精神抖擞心里也就放心了，他摸着暖暖的头说：“科比还是科比。”精通七国语言与十三种中国方言的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言学退休教授这次没有用方言说话，而是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科比还是科比。
“酷比也还是酷比。”暖暖也摸着爷爷的头，就在她抬起右胳膊的时候，左臂上的篮球滚到了紫叶小檗的根部。
紫叶小檗神色黯然，仿佛已经虽生犹死。
酷比爷爷把暖暖领入他的书房，让她挑选一件礼物。
“生日还早着呢。”暖暖不想收，反正里面的东西她都摸过了，不是古玩就是名画，她鉴赏不了，也不会用之获利，那对她来说不就是占空间的垃圾吗？“你看你这姑娘，那可是宝贝儿，垃圾？垃圾你心！”
酷比爷爷大笑道。“你心”还是暖暖教他的方言，就是”垃圾个屁“的意思，就是”才不是垃圾的意思“。
“好好好，宝贝儿。”暖暖的儿化音还是一点不标准。
“那你好好选选，可得仔细点，机会只有一次。”酷比爷爷貌似一本正经。
“小气鬼，这么多，只给我一个。还说把我当成亲孙女，说的比唱的好听。“暖暖佯装生气。
酷比爷爷知道暖暖就是故意的，”好啊，爱选几件选几件，全拿走才好的。省的那群小兔崽子勾心斗角各怀鬼胎——”
“兄弟阋墙！你都说了几百遍了。别管他们，大不了未来我养你，哈哈哈哈那我们家就多了一个会做五湖四海面条的好厨子了。”酷比爷爷在暖暖的理论**下已经能做出上百种风味和风格迥异的面条了。
遥想当年的——那不伦不类的面，简直是苦不堪言！暖暖至今心有余悸。
“未来？”还有未来吗？屈指可数的未来到底要曲几根手指呢？单位又是什么呢——年，月，日，还是小时？酷比爷爷活了九十岁了，还是没把生死置之度外，他渴望活下去，因为即便是多灾多难，生活在他眼中也是充满美感的。
有语言，有科比，有暖暖，还有对已故老伴的款款思念。
“这个？”暖暖手点了点又缩回去。“这个？”
“还是这个？”
她漫不经心的样子让酷比爷爷很不满。因为酷比爷爷在赌。“正经点。这是大事。”
酷比爷爷还是第一次如此严肃，暖暖撅着嘴嘀咕了一声。“就它吧。”
她的拇指指了指百宝柜最中间的那个紫檀盒子，“嗯，就它了。”
酷比爷爷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暖暖没有让他失望。“为什么选这个？”
“盒子好看啊。”暖暖没心没肺地说。
“可别买椟还珠取其糟粕，去其精华。”爷爷打开了盒子，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里面带着裂缝的瓷器，就像他平常那样珍爱与喜悦。“好孩子，真有眼光。”
爷爷谬赞了，暖暖才不认识它是什么名贵玩意儿，也不知道究竟能卖多少钱。“这是你最喜欢的，我就是故意横刀夺爱气你的。”
爷爷喜上眉梢，原来暖暖是因为自己对它情有独钟才选的。“你真不认识它是什么？”
“你每次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贼眉鼠眼地摸过之后就装起来了，又不给我详细介绍，我怎么知道啊。怎么很值钱啊？那我现在就去查查？”
“没见过世面的我哪。”暖暖说着就掏出手机，还没开机就被爷爷拦住了：“说好了在我家不碰手机的。”
暖暖只好作罢。“那等我回去的。”
“其实倒不是什么宝贵玩意，只是你酷比奶奶的嫁妆。”
“怪不得你爱不释手，不，爱到舍不得的上手呢？那我可真是慧眼识珠。”暖暖瞬间不觉得它是废铜烂铁了，而是堪比金玉，一想到爷爷奶奶的伉俪情深，她就觉得破瓷器上的裂痕都是动人与古色古香的。
“孩子，不管谁要都不给。”爷爷再三叮嘱。
“我暖暖的东西也是谁想要就敢要的吗？”暖暖夹住笔，装出吸雪茄的黑帮老大样子。
爷爷的目光却一直兜住她单手拿着的盒子。“抱好，千万不能有一点闪失。”
“看你长得比科比还帅，就答应你了。”暖暖紧紧地将紫檀盒子抱在怀中。“那你也不许有半点闪失。”
“一言为定。”
“嘻嘻嘻。”
暖暖的笑容让冬天的阳光显露出春天般明亮的光泽，可是，冬天终究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