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深秋了,本不该见苍蝇。

暖暖一下火车就碰到一只苍蝇,那只苍蝇攀附在她的靴子上,用轻盈的翅膀沉重地拍打着鞋面,好像在漫不经心呜咽着哀歌。

暖暖不迷信,但是这个景象让她不寒而栗。苍蝇又不是老鼠,她只厌恶不惧怕,可是她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好像前方有什么不详的东西在等待着她。肯定是因为乐极生悲,暖暖抚慰自己。

已经快到家了,可不能在阴沟里翻船,越接近成功,越是应该小心翼翼。暖暖同时也警戒自己。她过马路都要左顾右盼乘以三——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惜命了。

冷鞘怕暖暖回去因倍受打击而滴水不进,便想提前欺骗她多吃点东西。“姐,我想吃酱香饼了。”

“酱香饼啊?北京又不是没有,要吃就吃朝排,普天之下之下只有咱们这里有。还是别吃了,咱们回家吃妈妈的饭好不好?你打电话让爸爸开三轮车过来接我们吧。“

“嗯,来了,在路上。”

“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搬回去的弟弟?还有你们搬到哪里住了?还有——”

这些问题已经要把暖暖的好奇心鼓吹涨了,可是每当暖暖开口,冷鞘总要搪塞她:“姐姐,不是说好了回家让妈妈告诉你的吗?”

暖暖没说完,冷鞘就推她往前走,“先吃点垫垫肚子,不然的话回家就饿成死狗了,妈妈不得心疼死。至于你哪些问题嘛,就先放在肚子里。”

“讨厌死了你,故弄玄虚。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求知若渴和归心似箭。还垫垫肚子?”暖暖嘴上这么说,但是身体的表现却是忙不迭跑到酱香饼摊前大喊:“师傅酱香饼怎么卖。”

“八块钱一斤。”

一斤是多少?暖暖像冷鞘求助,冷鞘也耸耸肩。暖暖寻思北林食堂了的五块钱酱香饼只够她吃个半饱,“要不——”暖暖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请示冷鞘。冷鞘看着热气腾腾的酱香饼其实毫无胃口,但是仍然装出恨不得承包了一整块找个没人的地吃它个昏天黑地的神态,“一斤等于半公斤等于500克。你确定?”

“我要你教我单位换算!老板,我要五块钱的。”暖暖觉得很尴尬,她在北京呆久了,竟然忘本到连酱香饼都不会买了。“嗯,先少买点,不够再添。”

冷鞘已经把朝排买过来了,一共四块。暖暖抱着价值五元量如小山的酱香饼不知所措,“天哪,刚才老板一刀下去剁了大半快,我眼睛都惊呆了。突然感觉自己可以买到全世界。关键是现在是喜忧参半啊,这些饼,靠我们这两张嘴哪里能吃得完?“

“你还是自己解决吧。你知道的,妈妈是不喜欢别人带主食回去的。”

是啊。那就是侧面亵渎妈妈的厨艺。暖暖只好大快朵颐地吃饼,吃到最后已经是生不如死的境界。“不要浪费不要浪费。”她也不是爱节约粮食的好孩子,只是一想到自己在北京思念家乡美食的状态,就不忍心浪费,连酱香饼上的芝麻都不想舍弃一粒。

饼吃完了,还是没有人来接暖暖,暖暖倒也不急了,不停地到各种摊点上询问各种美食的特点:什么,芒果才5块?什么,皮蛋才九毛?什么,鸡翅十块钱五个?什么,柿饼才——“

“姐姐,你干什么啊?”冷鞘嫌弃地阻拦暖暖,其实他希望暖暖一直问下去,因为他知道很快她将陷入无底的深渊。

“找找满足感啊。”暖暖话音刚落,就跑了,她看到了一个花农。

“多少钱啊爷爷?”暖暖又像刚刚买酱香饼一样,因为欣喜若狂而忘记将普通话调换成沭阳话了。老爷爷哪里听得懂,但是大概从暖暖的表情中猜出什么意思,他轻轻地交叉起自己的两只拇指。

暖暖意识到自己又犯傻了,赶忙用沭阳话感叹了一句:“才十块?这么便宜。”

爷爷说是两个十块,不是一个十块。

“才五块,这么便宜?”

爷爷又强调了,是两个十块,不是一个五块。

也就是要买就买一对儿。他倒不是强卖强卖,只是自己养花和买花都是这个规矩。爷爷嘟嘟叨叨,一直在强调这件事。

不过是高级点的强买强卖。暖暖在心里莞尔,但是没有当众说出来,老爷爷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也挺不易的,毕竟已经是深秋了,暖暖觉得自己得有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毕竟这片热土,是她的故乡;这些老乡,是她的亲人。

十块钱俩,分明是自己赚了,暖暖不停地炫耀这单生意做得值。可是冷鞘心不在焉。他根本没有打电话让爸爸过来接他们姐弟,因为爸爸走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去了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

“爸爸呢?是不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你打个电话,不过千万不要说漏嘴我也一起回来了。”暖暖已经对两盆芦荟爱不释手了。

“打过电话了,我们还是打的回去吧。”

暖暖惆怅着看着还没有下山的落日,不太乐意地点点头——她想爸爸亲自去接她。她最享受的事就是和爸爸挨着坐在三轮车的驾驶座上,看着夕阳慢慢地笼罩原野,然后原野缓缓地吞没落日。

那还不是来日方长!暖暖说服了自己,欢天喜地地登上了一辆出租车。她在副驾驶座上上觉得坐立难安,因为安全带坏了——坏不坏她不确定,但是就是合不拢。

司机说没事,人少,安全。

“那不行啊,这样没有安全保障。”暖暖以为自己的忠告是好心好意,但是对司机而言却是挑三拣四。“就是刚出瑕玷,我一溜烟儿就弄,没碍事。”

就是刚刚出现了问题,他很快就会安排妥当,没什么大问题的,冷鞘真怕暖暖听不懂,想翻译给她听。

暖暖当然听得懂,她还没完全忘本,一本正经地说:“那就放心了。”

又说普通话了!

冷鞘咳嗽了一声:“微辣。”

刚刚买酱香饼时老板问要不要辣椒,暖暖顺其自然地来了一句“微辣”,害得老板理解半天,他打量着暖暖着装打扮,让后用老旧的白色小勺轻轻地铲了一丁点儿辣椒粉。冷鞘都能猜的出老板心里一定是在嘀咕:“这小姑娘,装模作样地,少放点辣椒就少放点辣椒,还微辣?文邹邹的。”

经由冷鞘的提醒,暖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和乡亲们疏远了,于是改口:“那顶好地。”

一想到“微辣”这个词,暖暖又开始东拉西扯,体现自己是说沭阳话的行家里手。暖暖在心中默念“沭阳话沭阳话沭阳话”,生怕自己见到爸爸妈妈的时候一激动又用普通话喊了“爸爸”,“妈妈”。那他们得多寒心呢。

暖暖越是紧张越是抓着芦荟端详。他们家一向爱莳花弄草,但是却从来不养芦荟。因为芦荟一遇水就腰酸背痛,心肠溃烂,娇气!暖暖的爸爸对芦荟没有什么好感。

但是暖暖现在已经对芦荟放下偏见了。有的人天生娇贵,你得去包容,而不是一味嫌弃与排斥,就像芦荟一样。

不过她买芦荟可不是为了培植的,而是给爸爸妈妈抹皮肤。丰收时节刚结束,他们的皮肤肯定被晒伤了,所以暖暖打算用芦荟帮他们修复一下。

“爸爸是不是又被晒成亮晶晶的黑炭了?”暖暖问。

“是啊。”

“爸爸还是不到110斤吗?”

“不到。”

暖暖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只要是无关紧要的冷鞘都言简意赅地回答他。她不知道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一样,深深地刺在冷鞘的心口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