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用双手捂住冷鞘的眼睛。“峤南江浅红梅小。

冷鞘没有挣扎,暖暖的手心温暖着他的睫毛。

暖暖熟悉哽咽的声音瞬间拉扯出冷鞘的泪水。

冷鞘温热的泪水缓缓浸润暖暖的指缝。

“小梅红浅江南峤。”冷鞘也哽咽地说出下一句回文。

“窥我向疏篱。”暖暖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

“篱疏向我窥。”冷鞘继续,这是姐弟俩以前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一个人说一句诗词,然后另一个人倒着将它读出。本来是考验人的听力与反应能力,但是为了不落对方下风,姐弟俩都会提前背诵回文诗词。

冷鞘比暖暖聪明,但是记忆力以及努力程度不及暖暖,所以总会被暖暖KO。可是自从暖暖离开,他就发愤图强,用这种方式排遣思念之情。

“老人行即到。”

“到即行人老。”

“离别惜残枝。”暖暖刚说完最后一句的前半部,冷鞘还没开口,她就迫不及待松开手趴在冷鞘的肩膀默默地流泪。而同样泪流满面的冷鞘始终没有回头,一字一句地说完“离别惜残枝”这五个字,才伸出手,重新戴上被暖暖扯下的耳机,起身离去。

因为是星期天,图书馆中的人明显不多,不然的话这缠绵悱恻的一幕一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林岸想拦住冷鞘,可是冷鞘却用红而倔强的眼睛告诉他一个字:滚。

林岸以为暖暖会追上去,会失声痛哭,最起码会趴在书桌上伤心欲绝老半天,可是没等他坐下,暖暖就破涕为笑,自觉地抽取隔着走道的另一个书桌上的清风抽纸擦眼泪鼻涕,“还好我机智,没化妆,不然的话肯定丑上天了现在。”

卫生纸的主人很识趣地将卫生纸递给暖暖,还用善解人意的声音劝解:“失恋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对生活的热爱。”

“谢谢你的卫生纸。”暖暖说,“也谢谢你的安慰,虽然你的安慰跑题了。”

暖暖就在图书馆里等待着,可是烟消了云也散暮色苍茫了,冷鞘还是没有再回来,最后图书馆闭馆了,她只好离开,走了两步,暖暖回望着桌上的电脑,实在心有不甘。她恳请管理人员先不要收回电脑,但是管理人员不同意,声称他有义务保障本校所有学生的财产安全。遥远说她是对方的弟弟,并且可以证明,然后果断地输入了开机密码。可是对方却说既然如此,那就让暖暖直接将电脑带回去。

“你们管理员为了打发我们也是别出心裁,他就不担心我真是什么不法之徒。”

“首先你是凭证进来的,其次,贼我清华者虽远必究,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你要是贼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掉的。”

“原来是有恃无恐的,清华就是威武。”

“妹妹,你弟弟对你这态度难道你就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我弟弟肯定比我更想他。我虽然看起来是等待,但是实际上只是给他一个准备的时间,毕竟我是突击。明天他会主动找我的。”

“你就这么有信心?”

“我不是有信心,而是知己知彼。”暖暖说开心得想要请大雷撸串,“对了,哥哥,我今天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还没来得及问你。”

合同的事!

林岸大惊失色。

“你会和于煌分手吗?”暖暖开门见山。

林岸摇头。暖暖不知道该怎么评判他这个决定,如果林岸的心里已经没有她了,那么她一定果断地说:“分了吧,对你好,对她更好。”

“你想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

“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知道,但是不想说出来。”

暖暖还是第一次不洒脱,她还真是不习惯自己这副死样子,所以在和林岸说再见之后,她又折了回来:”你和她分手吧,哥哥,不然的话你会不开心的。“

暖暖知道自己这么说很自私,难道就因为她想林岸幸福就要牺牲另一个人的幸福吗?她对林岸的话绝对能让千夫所指,因为这无疑是绿茶婊的行为。可是暖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

林岸就是她在乎的人。虽然今时不同往日,可是她不能因为囿于道德,而说违心的话,她只有也只愿意鼓励林岸分手。

“可是分手了又能怎么样,我爱的人她不爱我。”

林岸喟然长叹。

“行了!”暖暖又感到厌烦了:“都说完再见了,哥哥,晚安。”

林岸抵住了暖暖的门,有一个问题他必须要问:“你还爱他吗?”

两个月来没有一个人在暖暖面前提过穆尔,她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个名字,以至于暖暖自己都以为内心的伤口都已经无痕修复了。

“我——”暖暖本来是想笑的,可是眼泪却分明夺眶而出。

“爱。”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暖暖却更加不愿意说谎。

爱上一个渣男不光彩,可是明明还爱这个渣男却不敢接受事实更加可耻。“但是我会努力地学会遗忘。”

“对不起。”林岸没想到暖暖竟然还这么伤心,他以为凭她这样乐观开朗的个性,已经走出了最艰难的时刻。

“你是该道歉,竟然两次失态都被你看见了,给我演出费。”暖暖已经擦干眼泪挤出笑容。

“晚安。”虽然还有满心的言语,可是林岸觉得多说已经无益处,他对生活的所求不多,晚上可以对暖暖说晚安,早上能对她说早安,已经心满意足。

可是还没轮到第一声早安,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对暖暖说早安与晚安了。

在林岸醒来之前,暖暖已经坐上回老家的车——暖暖说的没错,冷鞘会主动找她的。

冷鞘当时逃走当时不能自已的的原因不仅是终于近距离看到自己牵肠挂肚的姐姐了,而是一个天大的矛盾劈进了他的脑皮——这就是他来北京一年多对暖暖避而不见的缘由——冷父早在暖暖离开的那个冬天便与世长辞。

而那天暖暖正陪着平安站在操场的雪地里,她还不知道死神已经搀扶着她骨瘦如柴的父亲离开了摇摇晃晃的人间。暖暖只在仰望夜空的某个恍惚,在月亮里看到了她爸爸的脸,而再看,月亮还是月亮,爸爸好像化成烟飘散了。

当年,也就是2015年的初夏,冷鞘还没有做手术,冷父已经被检查出是癌症晚期。癌症晚期,无药可医,回天无力。冷母想了一夜,决定请夏红将暖暖带回北京,冷父先是沉默,未置可否,同样也想了一夜才说:“也好。”

他什么前言都没有,突如其来的只有这两个字,然后就拖拽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苹果树下看落日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坐在树下的冷父想到的是妻子以前坐在树下自言自语的话,以前他听不懂,当面临生离死别的时候,再飘渺的语言都会得到最详尽的注脚。

冷父直到弥留之际,最思念的还是暖暖,而他最后悔的就是欺骗了暖暖:以暖暖的性格,待日后知晓内情,一定会痛不如生。虽然他依旧坚信最好的选择就是欺骗暖暖,因为他们宁愿让暖暖心怀怨气,也不想她经历丧父之痛;而且,北京才是暖暖最好的归宿,她受的苦太多了,应该回归养尊处优的生活。

冷鞘之前是同意父母的决定的,毕竟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已经切实地明白死亡的真谛,也目睹了暖暖因自己忍受病魔缠身之苦而提心掉胆与郁郁寡欢。可是当冷父久久不愿瞑目一直絮叨暖暖名字的时候,他才醒悟他们这一步走错了:失去是痛苦,可是遗憾却远比痛苦旷日持久。如果暖暖没有被动离开,那么至少她能够陪伴自己最敬爱的父亲走过人生最后的一段旅程,而他们却因为自以为是硬生生剥夺了暖暖这个机会。

那就不能一错再错了。冷鞘发誓自己一定要去北京将暖暖带回来,可是冷母却以死相逼:“你让你姐姐怎么面对,你让你妈妈情何以堪,你又让夏姑姑何去何从。”“哼,夏姑姑?救命恩人?不过是一个趁火打劫的黑心商人。“冷鞘将这些话压在心里,伪装出知错能改的样子:”妈妈,这种冲动的话儿子再也不说气你了。”

最后他还是偷偷改了志愿,并且还伪造了一份复旦的录取通知书,所以,到现在为止,冷母和夏红都以为冷鞘正在上海心无旁骛地读书。

冷鞘所学是计算机专业,很快他就成为一名响当当的黑客——他当黑客的目的是为了窃取信息,准确的说,就是在暗处保护暖暖。不过显而易见,他的保护带来的都是雪上加霜的后果。

想到这一点,冷鞘不再犹豫,而是下定决心带暖暖回家。他觉得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和他母亲的所作所为没有本质的差别——都是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给暖暖带来伤害。所以他不能再去隐瞒暖暖,而是带她直面事实,带她回家为已故的父亲上坟。

农历九月二十九是冷父的生日,也就是明天。暖暖路过墓园时曾经对冷鞘说过,过忌日没意思,人死了也要当作没死一样给他过生日才好呢,与其哭哭啼啼不如引吭高歌,死有什么好祭奠的,咱们还要以庆祝与铭记的方式表达伤悲?

冷鞘知道带暖暖回去是一步险棋,可是他别无他法,全世界都能骗暖暖,但是他冷鞘不行;全世界都能敷衍暖暖,但是他冷鞘不能;全世界都能不理解暖暖心中真实的想法,但是他冷鞘不愿意——不管前方有什么样的艰难困苦和豺狼虎豹,他都要带着暖暖穿越云雨回到她魂牵梦萦的地方。

本来冷鞘还在犹豫,但是既然暖暖已经找到了他,所以他只能因势利导当机立断。

暖暖和冷鞘一样,都是一夜未眠。她抱着冷鞘的胳膊睡着了。虽然双方已经知道彼此并无血缘关系,可是近二十年来的朝夕相处与相濡以沫让他们产生了超越血浓于水的亲情。暖暖还是冷鞘的亲姐姐,冷鞘还是暖暖的亲弟弟——这是任星移物换世事变迁也无怕更改与无法磨损的事实,唯一改变的是暖暖已经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变得多愁善感的少女,冷鞘已经从一个体弱多病的少年变成意志坚定的男子汉。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你,爸爸,妈妈。”暖暖决定把他们全部接到北京,她已经积累的30万,曾经是打算用来偿还夏红的,但是暖暖如今已经改变了心意,她觉得没必要那样做了。一个人是不能有两个妈妈的,可是倘若真的有了,便不能失去其中一个。很多事情并非是非黑即白,总有办法两全其美的——暖暖自我安慰道。

冷鞘含着泪点头说,“好,再也不。”人的决心和狠心都是有限的,他将暖暖带回家已经将其透支了。他没有一丁点剩余量来支持自己言明父亲的噩耗。

暖暖睡了一觉,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可惜了没来得及去好利来给爸爸买一个黑森林……

冷鞘已经习惯了没有爸爸的世界,可是当暖暖依靠在他的身边,突然又感觉的没有爸爸的生活是多么残缺与伤悲。

“姐姐?”冷鞘心中有股冲动,他怕暖暖一回到家中找不到爸爸会要命。

“怎么了?”可是暖暖这一尘不染的笑容又吞没了冷鞘积累良久的勇气。

他说不出来,只能砸下眼泪。

“怎么了嘛!”暖暖看到弟弟哭鼻子也发酸。

“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穆尔那小子我真想弄死他,还有姓于的,要不是看她是一个女的,我有罪让她受。”

虚惊一场。暖暖擦擦眼角:“你回家可别爸爸说我过的不好,屁,我过的本来就好,不不,妙极了是吧。”

暖暖低着头傻笑起来:“你说爸爸看我这样是不是会和我称兄道弟?”暖暖让边战摸摸自己骄傲的寸头。

“对,你是大哥大。”暖暖的头发很硬,扎着冷鞘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