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生活中的人所剩无几。林畔去了旧金山,林曰去了非洲,一年之内没有回来的打算——林岸没走,还在北京,暑假一结束就读研究生,可是他和走没什么两样。他和于煌走到了一起。这一点跌碎了暖暖的眼镜,可是就算她咬牙切齿也没有理由与资格横加干涉。
送林曰上飞机前暖暖在穆尔眼前拥抱了林曰,当时林畔还没有动身去美国,“林曰,你可以不走的。”
“现在你的累赘只剩下我了,我不走的话,对你没有好处,因为看到你,我就无法说服自己放弃你,倒不如走的远远的,用距离疗伤。”
“可是那也不必漂洋过海啊。而且,你为什么会选非洲,你会被晒黑的,比两年后的林畔还要黑的,你不是最在乎自己这张脸的吗?再说了,你这黑又黑的不够极致,非洲美女会觉得你才丑。”暖暖支持林曰,可是舍不得他去受苦受难。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你,脉脉,帮助那些非洲儿童也是我为自己赎罪的方式。脉脉,其实有一件事我瞒你很久了。我现在——”
林曰想要说出他曾经让女朋友打胎的事情。
“能隐瞒的事情不要坦白,既然选择不说,那么不说的理由一定比说的理由更加重要。”暖暖拒绝,她知道林曰要说的话一定是关于自己不光彩的过去,但是暖暖不想让林曰自揭伤疤。有些丑陋的东西还是埋在记忆深处吧,说出来只会两败俱伤,即便暖暖不喜欢林曰,可是在她的心中林曰也是举足轻重的好哥哥。
“一个人只想让自己做的好事被人家知道,但是爱到深处,便愿意**自己的恶行,这样我才能顶天立地地站在你面前。如果我现在不说,还不如让我像野狗一样凄凉又孤独地死掉。“
“你要说就说嘛,我又没嚷嚷说,林曰你要是敢走漏风声我就杀人灭口。天大的事你也不该用这样的语句说自己,言重了!本来你走我就十分舍不得,你现在还故意这么伤感,你不知道什么叫逢场作戏啊?不知道我教你。”
暖暖说着手动拉扯出林曰的笑容,可是他的苦瓜脸背景却将牵强的笑容衬托得很滑稽。于是暖暖就在这个时候拥抱林曰的。
“好了,别说了,如烟往事俱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
“你抱我不怕穆尔生气吗?”
“他不会的。我们这是纯洁而问心无愧的拥抱。”
“那我要是问心有愧呢?”
“你有不是周芷若,我也不是张无忌。撒手啦!”暖暖顺其自然地又像之前那样站好,向远方的众人挥挥手。“林曰,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其他的废话我就不说了,说了就会仍不住掉眼泪,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喜欢你,但是你知道的,感情是无法勉强的。我反正说好了,以后要剃光头给你当伴郎的。”
暖暖一回头,林曰就拉住了她的手:“我曾经让六个女孩为我打过胎,还有一个为我跳楼身亡了。”
晴空霹雳,暖暖不知所措,长时间张着嘴,攥紧在林曰手中的左手开始发抖,那一刹那,暖暖真想眼前的负心汉像野狗一样突然咽气。“你骗我的对吧?”
“真的。”
“既然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说。”
“这样我才能了无牵挂地离开。”
“你是一个自私鬼。”
林曰如释重负,发狂地大笑。“再见,脉脉。”他拖着红色的密码箱渐行渐远,这只密码箱曾经在暖暖的卧室安居了小半年。只不过那时它的密码还是四大皆空的000,不是意味深长的626.
这就是林曰离开的方式,也是暖暖送别的方式。她想说的不是“你是一个自私鬼”,而是“既然过去了,你又何必对自己苦苦相逼”,可是暖暖知道,这样不利于林曰斩断情丝,她才是一个自私鬼,她想林曰忘记自己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所以她便故意要装出憎恶的反应。
机关算尽,还是暖暖高屋建瓴。虽然这是血肉模糊的处理方式,可是也比藕断丝连好,她必须手起刀落,正当暖暖谋划以同样的方式处理林岸之事时,他宣称自己已经移情别恋到于煌身上,让暖暖从此不要再烦自己。
“你不喜欢她。”暖暖不信,偏要多管闲事。
“你管不着。”林岸就撇下着四个字,冷漠地走开了,就像两年前惜字如金的自己一样。
“喂,哥哥,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这样不好,你不能为了赌气就随便,哦,不,是随意——“
林岸将暖暖的胳膊挪开,“你又不喜欢我,你又何必来在乎我,不,干涉!你还是看管好自己身边的人,照顾好自己吧,别整的像绿茶婊一样。”
绿茶婊?暖暖一定是听错了,“林岸,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他说你是绿茶婊啊!”
这时于煌已经飞奔过来了,她挡在林岸的前面,和暖暖对峙。林岸这一次没有挺身而出,而是,若无其事地拉着于煌的衣服,“走吧,表妹。妹——夏融,你好自为之。“
暖暖不让他们走,“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你说的绿茶婊是我吗?林岸,是在发神经,还是在演戏啊?还有于煌,你是特别出演吗?这一个个演技简直是好莱坞的大片水准。我管你们在干什么,骂我暖暖,今天就必须把话说清楚了。就算是绿纱婊,我还就婊了,哥哥,你过来,你说你这是干什么,我看你是不是病倒痰迷心窍了。我 谈恋爱你都没这么大反应,现在你倒是给我甩脸子看,我冷暖不是看人家脸色长大了,你们打什么算盘我没兴趣,但是今天对我这态度,恕我不能容忍。”
“夏融,你发什么神经,是不是一定要所有男人围着你转你才会心满意足?”说这句话的不是于煌,而是林岸。
“你再说一句。”暖暖的眼睛已经噙满了热泪。
“他说完了,凭什么要听你的指令重复。”于煌拉住林岸,“表哥,我们走。”
“不许走!”暖暖咽不下这口气。林岸条件反射一样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迈步。
“我让你再说一句。”暖暖拦截住他们。“你说啊,林岸,你今天要是有种,你就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在我面前,当着你的现女友,再说一遍那句话。”暖暖高高地扬起头,飞快地擦完眼泪,“否则,你就说你后悔了。就当是你口不择言。”
“你可以走了,妹妹。你好歹也是我法律上的妹妹,以前的傻事做了也就做了,我这几天终于大彻大悟,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跳梁小丑样。现在我重新找到了自己,你又不依不饶,何必呢?碗里已经有了,锅里是别人的,你现在这紧张又暴躁的态度会让人误解的。但是你是我妹妹,我妈妈的女儿,同在一个屋檐,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只能原谅你。不要再无事生非了,说你绿茶婊是我口误,就当我没说。你要是让我道歉,抱歉,我从不因为被迫说对不起。”
蝉噪林逾静。别墅的小花园里安静得像墓地一样。路上的鹅卵石都像极了形状不一的泪滴,紫色的木槿花在骄阳的烤晒下不再生机勃勃,好像被鬼怪吸取了精魂。直视着暖暖眼睛说话的这个人冷峻的神态在加强他的语气的冷漠,他一动不动的眼珠子在加强他语气的冷漠,他放在于煌肩上的右手在加强他语气的冷漠,他笔直又修长并且坚挺的双腿也在加强他语气的冷漠。他的声音干脆利落,伤人不见血,就好像从冰封的湖面飘出来的雪花一样,也在加强他语气的冷漠。树梢是静止的,但是冷风又好像从四面八方扑朔而来,这种虚假的幻觉也在加强他语气的冷漠。而眼前亭亭玉立体态婀娜的女子喜上眉梢欲言又止的表情也在加强他语气的冷漠,而且,使其达到巅峰的程度。
今天的林岸穿着西服,打着一条方格领带,这条领带是四人逛商场的时候暖暖给林岸选的。暖暖的眼睛都被林岸冷漠的语气冻红了,她用红红的眼睛仇视着林岸,仇视着再也不是她哥哥也不是对他一往情深而只想着报复与羞辱她的林岸,她恨不得一把扯下那条方格领带,将它揉成一个球,一股脑儿堵着林岸的嘴巴。
但是那是异想天开的。暖暖尽量去深呼吸,吐出林岸的冷漠之气与自己的怒火,纳进冷静与镇定的神思。
她真怕自己会甩出自己的右腿,使出三脚猫的功夫,一人给他们三五脚。不行,不能为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人动怒,你要是想报仇,就要用折磨人的方式反击。
暖暖强忍不住泪水,嫣然一笑,伸出自己光洁的小手:“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只要是同我有关的东西。”
“你有完没完!”于煌恼羞成怒,“表哥什么时候拿你的东西了,你要是想追回什么自己去取好了,我们要出门了,赶飞机。”于煌信口胡说,根本就没有行程。
“你们赶投胎都不关我的事,我就是睚眦必报的人,现在,就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譬如,你脖子上的这根领带。”
这还了得?不说暖暖咄咄逼人,于煌也不会容忍林岸带着暖暖挑的领带。“给你就给你。”于煌拉林岸回室内。
林岸没走,“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回头我把东西取下就是。”
“没听懂人话啊,现在,此地,给我。”
“给你就给你,表哥,他就是故意的,我帮你取。”
但是林岸已经自己扯松了领带,暖暖制止了她们,“我自己的东西,自己会取。”
暖暖站到林岸面前,刚扬起脸就泪流满面,飞速举起手,只听嗖地一声,领带就飘**在她的手中。
“你们可以滚了。”
但是滚的是暖暖自己。她再多呆一秒便会奔溃:没想到林岸会这么恨她,要用这种方式报复她!暖暖受不了!
“表哥,你看到了吧,她现在原形毕露。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之前你和林畔还不信,都说是我仗势欺人,其实每次受冤枉受委屈受伤害的都是我,她就是太奸诈狡猾了,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你们站错队了。还是我好对不对。”
暖暖已经不见踪影,林岸低眉注视着没有领带的衬衫。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于煌,而是说,“你说,明天会下雪吗?“
于煌茫然地望着林岸:“表哥,这晴空万里的,应该不会下雨的。”
“不会下雪。”林岸呢喃自语,挣脱于煌的手,失魂落魄地走进自己的卧室,“不会下雪。”
天空是明亮的,明亮得让人惆怅——林岸站在窗口看着天空,他想暖暖一定会这样措辞形容,然后从今以后她所有的措辞与感受中,再也没不会有林岸这个无关痛痒的名字。
林岸想的没错。
暖暖气呼呼地去了学校,但是穆尔问的时候她却什么也没说,而是一笑而过:“不重要的人,和不重要的事,不足挂齿。”
“那我想对你说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林岸已经和于煌在一起了,穆尔觉得自己的使命也该完成了,他不能再继续欺骗暖暖的感情——虽然,现在已经不能算是欺骗。
可是不是欺骗又是什么呢?
“什么啊?”暖暖憧憬地说,她已经平定下来,不再对林岸的事耿耿于怀,就算心里还是忍不住愤怒与伤怀,也不愿意将坏心情展现给穆尔。
人生最无聊的事就是强颜欢笑故作坚强,可是那是最有用处的事情。“说啊!”
穆尔还是没有开口。
“你可别对我求婚。拒绝。”暖暖开玩笑道,“你啊,最起码还要考察个七年。”
“暖暖,我想和你说一下我的家境。”穆尔面色凝重。
“没兴趣。”暖暖咬着穆尔带来的苹果,心里却想着橙子的事:以后只能一个人吃橙子了。“穆尔你喜欢吃橙子吗?”
“不喜欢,也不喜欢吃苹果,我从小就不喜欢吃水果。”穆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家事,于是只好任凭暖暖转移话题。
“那你当时为什么一下子猜到我的最爱是苹果呢?好像专门调查过一样。”暖暖随口一提。
“你怀疑我?”穆尔的手僵住了。
“还怀疑,早就知道了。说明你有心,也很用心。一想到这个,好像什么烦恼都可以烟消云散。”
苹果很脆,听起来就像心碎的声音,穆尔麻木地咬着,多汁的苹果不住地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