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伸手扶住顾灵依肩头,低头道:“你乖乖坐好,我没说要带你回长安。”

顾灵依挑眉,星星眼看着宇文彻,小声道:“那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不是说要去秭归城吗?”

说着,伸手揽过女孩纤细的腰肢,道:“坐好。”

顾灵依愣了愣,两个爪子抓着宇文彻的衣袖,额前蓬松松的留海被风“哗”的扬了起来。

萤火漂流的夏夜里,或是天上灿烂星汉,或是夜市长街上彻夜不眠的灯火,都欢心雀跃的晕染成宁静又快活的一片幻光,美成了夏夜里恬淡的风情万种。

鲜花铺满的长街两旁有卖冰雪冷元子的,顾灵依一瞅见就嚷嚷着要吃,馋的跟个小猫儿似的。

马车里,她舔舔舌头,双眉一冒,凑近宇文彻柔声细语道:“哥哥,你今天一定累坏了吧?这么热的天,我下去给你买冰雪冷元子,好予你解渴,你要什么味的?”

说完,悄摸摸看了宇文彻一眼,两腿一迈,撒丫子就跑出去。

“回来,”宇文彻眉心微蹙,伸手把人拉回来,道,“夜里勿要贪凉。”

“哎呀,人家没说要自己吃啊,这不是要与你解渴吗?我不吃我就放在手里拿一拿,放在手里图个凉快还不行吗?”

宇文彻抬眸,伸手把人按回软垫上,交代道:“你乖乖待着,我下去同你买。”

“不用不用,”顾灵依赶紧摇头,嘻嘻笑道,“怎么能麻烦哥哥呢?”

让宇文彻去买,他买回来的冰雪冷元子不冰也不冷。

说完,顾灵依拎着裙子,又要撒丫子跑,宇文彻眉心微蹙,把人拦下,一副说了不准就是不准的态度。

“让你乖乖待着,你便乖乖待着。”说罢,推开车闼朝路边走过去。

卖冰雪冷元子的胖头一瞅是个通身贵气的主顾,连忙满脸堆笑,道:“公子,三文钱一碗,您要什么果子的?几个混着掺也可。”

所谓冰雪冷元子就是夏日里解暑的吃食,把冰块儿敲成冰沙,淋上一层果酱或者牛乳,夏日里备受食客青睐。

“山楂味道,多加牛乳少冰。”

山楂和牛乳都是顾灵依喜欢的,但少冰不是。

“好嘞!”胖头挑眉,看了看这贵公子身后蹦蹦跳跳跑过来的小姑娘,心下明了。

宇文彻接过一碗冰沙后,转身就看见顾灵依歪头睁着眼站在他身后。

他皱眉,正要责备,顾灵依“哼”了一声,同那胖头道:“再弄一大碗酸梅的,多牛乳多冰。”

胖头嘿嘿傻笑,耸耸肩后抬头去看宇文彻的意思。

顾灵依撅着嘴,见胖头都不听她的,伸手挽住宇文彻胳膊,微微撒娇摇晃道:“我说都说这儿了,你要是不允,我多没面子呀……”

宇文彻低头去看她,冷眸扫过,抿唇道:“若允了,你还不知道要明知故犯多少次。”

“哎呀,”顾灵依咬唇生气了,伸手抓着宇文彻的衣袖,无理取闹道,“我不管我不管,你若总是这样,我以后再也不同你出来玩了。”

宇文彻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这话说的跟每次不是她求着他出来的一样。

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旁边胖头见缝插针道:

“哎吆吆,瞧这密里调油的,公子刚刚娶过门的小娘子吧?这花容月貌的同公子天生一对,叫人瞅着真真养眼,有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怎么还不千依百顺着?快给小娘子买一碗吧。”

宇文彻愣了愣,顾灵依抬头,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机械转头的瞅着卖冰雪冷元子的胖头。

胖头挑眉,他说错什么话了吗?

酸梅汤淋上冰沙和牛乳,红彤彤的挂灯照着,一口下去,酸甜清透,从嘴里从肺腑都是清凉酸爽的味道。

顾灵依跟在宇文彻后面,大口大口吃着两碗冰雪冷元子,生怕宇文彻一会儿又给她扔了去。

宇文彻身姿修长,负手而行,不用回眸就知道顾灵依那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便道:“就非得吃坏了肚子,才长得了记性,届时罪都是你自个受着的。”

“喂喂喂,”顾灵依含混不清道,“我就吃两碗而已,你怎么老是喜欢诅咒我呀?”

想了想,星眸滴溜溜一转,道:“我若是吃坏了肚子,那也是因为你诅咒的……”

宇文彻回头立住,顾灵依“咚”的一下撞上去,赶紧端稳了冰沙,小心翼翼地离的远了也。

“南舟,去把斗笠拿出来。”

顾灵依挑眉,把冰沙吃干净,嘟嘟囔囔道:“带斗笠做什么?这么热的天。”

宇文彻没说话,接过斗笠后,伸手给顾灵依系上,顾灵依撅嘴,眼前顿时一片白纱朦胧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后,顾灵依走快了些,上前拉住宇文彻的手,小声道:“哥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宇文彻低头去看被她拉着的手,然后别开头道:“女孩子家的,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我便罢了,旁人可万万不行……”

顾灵依最爱与人反着说话,一听见宇文彻这样说,便往前跳了一步,拉着他的手,一边倒着走一边说道:

“男孩子家的,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拉拉扯扯,我便罢了,旁人可不准这样去拉扯你。”

宇文彻低头笑,然后板着脸问:“顾依依,你现在在我跟前都敢这么放肆了吗?”

顾灵依咬唇,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然后小声道:“我觉着我在你面前温柔似水的。”

说完,掀开斗笠上的白纱,嚷嚷着热死了。

宇文彻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手拉手慢慢走在满目灯火的长街上,停了好一会儿,宇文彻忽然问道:“是霍三十把你带回长安的?”

顾灵依愣了愣,抬头坦坦****道:“不是,是我求着他让他把我带回长安的。”

她就知道宇文彻一定会问,该来的还是会来。毕竟这是堂堂帝王提前就谋划的事情,此时她回来长安,霍三十违背军令,怎么说都是冒着杀头的大罪。

从小就在他身边长大,顾灵依这几天把台词都想的明明白白。

她抬眸,松开宇文彻的手,唇齿轻启道:“哥哥,是我威胁他带我回来的,你若是想责罚那便责罚我好了。”

宇文彻没说话,指骨微动。

又是过了好一会儿,宇文彻转头去问:“你为何要回长安来?你难道不知道你回的是一座……什么模样的城?”

顾灵依抿唇,抬头对答如流道:“我在长安住了九年,长安是我家,有我的好朋友,有我常常去的地方,有我爱吃的东西,一片天空、一方水土、甚至是一棵树,思之生情,不知何解,我回来长安很奇怪吗?”

说完,自己都快被自己这一番情深意切的说辞感动了,以为宇文彻定然会忽然对她刮目相看。

宇文彻扬唇一笑,睁眼看着顾灵依,问道:“难道不是因为担心我吗?”

顾灵依呆了呆,手心渐渐收紧,脸颊上忽然烫烫的,她抬眸看了宇文彻一眼,连忙别开头,心里忍不住乱了起来,像是一锅被煮沸的红豆,“啪啪啪”的冒着红泡泡。

正要开口说话,远处天边忽然燃起炫目烟花来,一朵一朵绽放,璀璨夺目。

长街上人纷纷抬头去看,顾灵依被转移了注意力,宇文彻伸手握住她的手。

顾灵依回头,睁着大大的眼睛,同宇文彻道:“我不想一个人去江南的,我人生地不熟的,那你难道不担心吗?”

宇文彻眉心微蹙,两个人被天上烟花洒落一身五彩斑斓的光芒。

“依依,”他低头,道,“人在面临生死存亡之际,总是会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放在安全的地方。”

顾灵依摇摇头,握紧他的手,声若轻雪道:“可是——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在生死存亡之际,人怎么可能会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