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皇宫,就是三天后的六月二十,昭阳殿和天镜宫中间处的荷花湖里一片碧玉托着粉红,婷婷袅袅、婀娜多姿,远远的就能闻见沁人心脾的荷花味道,那是满湖的西子争艳。
传闻西子争艳是昭阳皇后——也就是东海无忧郡主,顾灵依的姑姑最喜欢的一种荷花,所以明偿帝就为她种了满宫的西子争艳。
西子争艳最漂亮的其实是一瓣荷花,纹路如泣泪,丝丝缕缕,颤人心弦。
宫里曾流传过这样的故事,昭阳皇后还在时,采了一瓣西子争艳送给明偿帝,明偿帝说——万里秀丽江山,不及眼前一瓣西子争艳。
这世上大概真的有不爱江山,只爱美人的帝王吧,顾灵依常常心里感叹明偿帝可能就是这样的帝王。
可是她也总是疑惑,为什么明偿帝那么喜欢她姑姑,当年削藩时却狠的下心屠她顾氏满门?
姑姑当年也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被仇人灭了满门后还要嫁给仇人,死了,还要被说成是祸国殃民的妖女。
顾灵依五岁时第一次见到她姑姑,是在雁归山烟柳坞,姑姑先前并不知道顾家原来上留一丝血脉在人间,故而当她知道眼前这小丫头是她哥哥的女儿后,激动的泪流满面。
她说自己如今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顾灵依,抱着她无声落泪了许久,把北朝大军的兵符给了顾灵依,也许那真的是她唯一能给的东西了。
世上的缘分就总是很奇妙,这兵符在顾灵依手里以后恰恰成全了宇文彻,而顾灵依和宇文彻明明是该彼此对立的关系,却偏偏成了彼此最珍贵的人。
宇文彻同顾灵依去秭归城时,已经吉贝走丢的第二天了。
顾灵依气的一巴掌拍在南棹肩膀上,怒道:“连个小孩子你都看不好,你还会干什么呀?”
南棹大呼冤枉,摊手说道:“属下当真是尽心尽力,日日陪吃陪喝陪玩陪聊,哎吆吆,主子你是不知道吉贝那厮这短短十几天花了我多少银子,您不给报销就算了,怎么还怪我?”
顾灵依咬牙,追着南棹打了两条街,烈日炎炎,两个人差点中暑,然后顾灵依哭哭啼啼地去同宇文彻说她朋友走丢了。
“你说他叫吉贝?”宇文彻抬眸,高深莫测道。
顾灵依点点头,说得派人贴个告示找找,她得留在秭归城几天。
“去查郡志和来往人马登册,南舟你去派人去府衙,你亲自去郊营一趟。”
吉贝这个名字宇文彻并不陌生,柔然王妾室所生的孩子,柔然小王子,前段时间听说不知所踪了。
长安城控鹤衙,晨光如瀑的透过橘子树,洒落一地清华。
“啧啧,我真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柔然的小王子,说起来我都不好意思,你当时在大街上碰到我们时,我们就跟两个叫花子似的,想想堂堂北朝公主、堂堂柔然王子沦落到那个地步,我先前还跟他说我是北朝公主,吉贝不信,当即就说他是柔然王子,我也不信,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世界真真是玄幻……”
隔着铁栅栏,顾灵依掰了一半柚子递给霍三十,一边吃一边感慨万千道:“哎,那你说他既然是柔软小王子的话,有没有可能继承王位啊?如果他要是继承王位的话,柔然前途堪忧啊……不过这样也好,对咱们北朝多有利啊,也不用跟他们天天打仗。”
霍三十靠在铁栅栏上,啃了一口柚子嫌苦,懒洋洋道:“没这个可能,他是妾室所生,据我所知从小在柔然地位就不怎么样,天生蓝瞳,备受欺凌,过得连个奴仆都不如,你是堂堂北朝公主,他可不是堂堂柔然王子。”
顾灵依愣了愣,问道:“怪不得呢,他先前还一直同我说要投军,要成为你的部下去打柔然人。”
霍三十叹了口气,侧眸去看牢外的女孩,开口道:“再过两天就要出征柔然了,最好是能帮着吉诃那厮一举攻下王城,越快越好,本来这两天还想带你去个地方,没想到在这牢里消磨了大好时光啊。”
“哎呀呀,我这不都来看你了吗?控鹤衙算是好的,你在控鹤衙就说明我哥也没打算真的罚你啊,要是把你弄到大理寺去,那才让你吃苦头呢,走个形式而已,再说了这两天天气那么热,控鹤衙多凉快呀,你瞧你在这儿待两天皮肤都白皙了呢。”
皮肤白皙了的霍三十翻了个白眼,看向顾灵依道:“你说,这至少得在柔然那鬼地方待到何时啊?本想着还能在你及笄礼上送几份薄礼,现在想想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顾灵依笑了笑,凑近道:“不用不用,等你从柔然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去喝酒打马球,你再给我做好吃的东西,我等着你凯旋而归。”
“顾灵依,你说若是我再凯旋而归,那是不是北朝的大功臣啊?”
“当然是啊,你现在就是北朝的大功臣啊,”顾灵依皱眉,以为霍三十还在为蹲牢狱的事儿不开心,便道,“你别多想,朝廷好多事儿就是走个形式,我哥真的没有要罚你的意思,我每每犯错也是被关到控鹤衙,你看上次我打马球,明明赢了,不也被关到这儿了吗?都是走个形式而已。”
霍三十噗嗤一笑,眉目桀骜道:“不是,我是想用我的军功去交换一个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啊?要什么军功去交换呀?你的军功是你的荣耀,是整个北朝的荣耀,不需要交换什么的,你说吧,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给你办得到。”
霍三十勾唇,隔着铁栅栏去她清澈星眸,然后打趣道:“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我看你是这两天都蹲牢房蹲傻了吧?”顾灵依表情复杂,站起身来道,“我去跟我哥说说情,让他赶紧把你放出来得了,这再过两天就要出征了,脑子傻了可怎么办?”
霍三十喉结上下一窜,枕着手臂道:“你不懂,有人她就是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打住打住,我看你这是大早上的没睡醒,不说这个,我同你说件正事儿。”
顾灵依凑近铁栅栏,压低声音道:“那天容大人来军营里报信的事儿,你别同任何人说……他是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害怕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霍三十抬眸,看着顾灵依,片刻后道:“行行行,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怎么不担心担心我啊?再在这牢房里待下去,耗子都跟我眼熟了。”
“得了吧你,我蹲过好几次,哪来的耗子啊,说起来耗子,我那天掉下水道里还压死了好几只,想想就浑身一阵恶寒,你最近都别跟我提这两个字。”
说着,拍拍手上的灰,瞪了霍三十一眼,又道:“我先走了啊,你想吃什么就跟狱卒说,虽然也不一定有——今天吉贝要作为王质留在长安,他头一次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以质子的身份,本公主得去给他撑撑场子,你说吉贝从车上一下来看见我,会不会惊讶死?哈哈哈!”
说完,头也不回地蹦蹦跳跳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