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四十六年夏,明倾帝宇文彻登基八载,世家宗族谋逆兵起长安,帝明睿果决,乃连通柔然盟军诛之,遣将军霍助柔然之乱,届时世族之势消殆尽,北朝政事海晏河清之空前未有,史称明倾之治。
————————《北朝史·明倾之治》
庆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清晨的风吹的那样大,朱红色的官袍被吹的猎猎作响,他们手执玉笏,缓缓走出来,从云端上去看,纱帽泱泱。
裴延龄劝扶道:“陛下事务繁忙、日无暇晷,平日里早朝风雨无阻的,哪怕是抱病在身,也事无巨细,今日未来临朝,想必是有要紧的事,你一把年纪了,今日难得清闲,夏日里喝喝凉茶、踏踏青,同老夫去泛舟湖上可好?”
杨亢宗眉头紧皱,颧骨清瘦,迎风而立叹息道:“如今大事方定,世家宗族死的死、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可毕竟曾是一棵参天大树,如今忽而倾覆,留下的根、残下的叶,也需要去填补、去清扫,可你我都有几日未曾见到过陛下了?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老夫是担心陛下啊……”
裴延龄听见杨亢宗说些哲言就心烦意乱,捋着胡子走快了些,道:“我们老了,年轻人与我们想的总是不同,陛下一路走来,谨小慎微、谋略得当,你莫要杞人忧天,你我啊看着陛下长发,但终究是臣。”
杨亢宗叹息,手执玉笏跟上去,道:“你可有听闻公主失踪一事?自那日俘获叶昆仑尸骨后,公主便下落不明了。”
裴延龄回头,愣道:“可真否?”
杨亢宗摇摇头,垂眸道:“不确切,可近些日子来呀,我总是想到当年明偿帝还在世的光景,那也是一片的盛世,但余每每思及先帝因昭阳皇后之死而殉情的事,常常叹息痛恨,红颜误国殃民……”
汉白玉广场上,风拂远处青绿杨柳,青白交织的颜色让人忍不住也通透起来。
裴延龄捋着苍白胡须,想起当年的事,压低了声音嘶哑道:“可她不仅仅是昭阳皇后啊,她还是东海王的掌上明珠,是无愁世子的妹妹……东海顾氏一族祖上曾是雄踞半个江山的霸王,那时北朝创业之初,顾氏一族效忠北朝,开疆扩土,这片土地上一寸一寸的繁华无不是顾氏满门忠烈用血换来的。
他们是功臣、是北朝最英勇的王侯,然而十五面前,狡兔死,走狗烹,一句功高震主、一声削藩定土,玄武门前,顾氏满门忠烈尸骨累累……”
他上了年龄,一回忆起来,就好像是那些画面又历历在目,忍不住眸光湿润,又道:“你那时未曾去过东海,不知道尸塞江海、血染碧空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顾氏一族最后活下来的就只有郡主一人,北朝人都知道先帝曾是文恭王时就心悦郡主,可他也曾奉旨削藩,杀尽东海顾氏,而后强娶郡主,立为昭阳皇后。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北朝欠着东海的啊……”
杨亢宗愣了愣,连忙止住裴延龄,不悦道:“你且言住,这些话、这些事儿也是可以轻易说出口的?”
继而,他皱了皱眉头,负手走在前面,冷道:“你倒是有这些子悲天悯人的念头,殊不知,哪个朝代不是一步一步这样走过来的?虫害未成灾之时,最易掐之,若是当年没有削藩,没有诛杀顾家,谁能保证顾家不会举兵谋反?
老夫只恨当年,斩草不够除根,徒留一个祸水,让他狐惑君王,以至于后来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顾家是满门罪臣!”
说罢,拂袖而离,汉白玉广场上风那么大。
容得意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他是礼部尚书,此时诸项事宜要行办,特意来向杨亢宗和裴延龄请示。
他笑笑,有条不紊的向裴延龄询问诸多事宜,官服衣袖里的五指却深深嵌进血肉里。
长安城外,午时三刻。
“南舟,你与我分头去找长安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午后,烈日炎炎,百草凋萎,长安街头百废俱兴,已经有居民商户陆陆续续搬回来营业开张了。
他心急如焚,纵春楼、相国寺、大街小巷,不眠不休找了三四天,却不见顾灵依的身影。
宇文彻越来越害怕,长安街头清理尸体的那晚,他甚至一个一个去认,每看一个就心惊胆战一次。
他害怕那小丫头真出了什么事,人生头一次害怕到这种地步。
护送顾灵依去江南的那些暗卫和禁卫军们更是满城的去找,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估计项上人头难以保全。
然而,顾灵依到底去哪了?问之则曰:玩山玩水去也。
“蚰蜒啊,你不愧是我真朋友!来来来,我去给你撑伞,我去给你撑伞。”
说着,顾灵依屁颠屁颠的去拿了把荷叶伞,蚰蜒摆摆手,笑道:“我可是顶着砍头的压力带你出来玩,等到您回长安了,可别把我给供出来。”
“放心放心,等我明儿个去把吉贝接回来,我就回长安,我就说我是被叛军带到那儿的,一定不会把你暴露出来的。”
那晚,顾灵依从叶府出来,到处都是尸体,她一边哭一边跑,遇见叛军就连忙四处躲藏,恰好就遇见蚰蜒。
当时顾灵依满身是血,蚰蜒吓得连忙去安抚,后来也是蚰蜒怕她心里留下什么阴影,就直接带人去远处游山玩水。
这几日吃吃酒、采采花、泛泛舟,顾灵依这人容易伤心,容易激动,也容易开心,几天下来,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汉。
午时,两个人坐在大梧桐树下的小摊子前吃酥山,蚰蜒说这梧桐树不够茂密,晒的酥山都快化了,顾灵依就屁颠屁颠说去给他撑伞。
结果有个禁卫军也恰好找到这个地方,累了便也去吃酥山,一坐就刚好坐到了顾灵依对面,然后瞬间涕泗横流。
然后一边哭,一边缓缓把手里的血色烟花炮仗拉响。
顾灵依心里“咯噔”一声,蚰蜒耸耸肩,道:“主子,我说了要去吃面的,您非来吃酥山。”
于是乎,两个人开始对好台词,顾灵依说一会儿看她精湛演技。
片刻后,顾灵依哭丧着脸道:“我哥一会儿见着我了,估计还得劈头盖脸把我痛骂一顿,我都能想象到他一会儿会骂我什么。”
蚰蜒挖了一口酥山,边吃边道:“不会吧,陛下不是对你挺好的啊?”
顾灵依叹息,同蚰蜒道:“咱们打个赌,来来来,我给你模仿模仿。”
说完,双袖一甩,走到梧桐树前,挺起腰板,清了清嗓子。
闭眼后缓缓抬眸,皱了眉头,扳着个脸,一副愠怒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
“顾依依,你知道不知道世道险恶?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成日里只知道到处流逛,悉心教导你的一句都不曾记住过!
让你做的事一件都不曾做过,不让你做事又做的一件不落!顾依依,你还有什么话说?!”
蚰蜒噗嗤一笑,然后陡然一滞,立刻站起身来,顾灵依以为蚰蜒是准备站起来鼓掌,便挥挥手道:
“别激动别激动,你坐下来我继续给你模仿。”
说着,又负手而立,冷着脸义正言辞:“顾依依,我如今发觉你是越长大越倒数,对你放松一点儿,便能上房揭瓦!你知不知道找你找的有多着急?你先前面壁思过,写的认错书,都皆付与西风而去了吧?”
蚰蜒后背出了冷汗,看着顾灵依在这忘乎所以,吓得腿软,干脆豁出去了。
突然,他憨厚一笑,朝买酥山的老翁喊道:“爹,这正午的日头太毒了,要不咱们回去歇一会儿吧。”
说着,一手扛着老翁,一手拉着小木车跑的屁滚尿流。
顾灵依愣在原地,蚰蜒什么时候认卖酥山的老翁当爹了?
正惊愕着,忽然感觉背后凉丝丝的,顾灵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回头看过去。
“啊——啊!”
她猛地一吓,原地跳起来,宇文彻冷着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她身后。
已经是盛夏的天,骄阳似火,阳光从半天梧桐树里洒落一地斑驳,如同碎落的琥珀。
湖畔阵阵清风吹过,青叶蹁跹而舞,“沙沙”的声音和着蝉鸣声,无言的寂静。
他低头静静的盯着眼前娇小的女孩去看,梧桐翠叶缓缓坠落。
顾灵依咬唇,半晌抬头,小声道:“你不责怪我了?”
“你自己都责怪完了,我还说什么?”
宇文彻如释重负,无声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把人拥入怀中。
顾灵依扬起唇角,伸手拍了拍宇文彻肩头,道:“恭喜,你赢了……”
她看不见宇文彻,不知道他双眸缓缓湿了。
想了想,顾灵依又道:“哥哥,我还不能和你回长安,我有个很重要的朋友在秭归城,我偷偷跑回长安时遇到了好多麻烦,都是他帮的我,我答应过他要带他回长安的,我得去前面的秭归城找他。”
身后南舟皱眉,心想陛下肯定不准,不如自己陪着公主去找算了。
宇文彻冷眸抬起,伸手把顾灵依举到马上坐下,然后跨上马握紧缰绳。
顾灵依皱眉,急忙挣脱,却被宇文彻揽着,只能两条腿在一边扑腾着。
“哥哥,我都说了我不要回长安,你快把我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