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顾灵依租了辆尚算宽敞的马车,她驾着马车,吉贝跟个小媳妇似的坐在里面絮絮叨叨说着话。

数了数银子,就剩一串圆方铜钱了,吉贝拿着去买了十个烧饼,说是路上干粮,两个人一天吃一个,应该可以撑到长安。

结果到晚上时,吉贝一个人就把那十个烧饼吃干抹净。

夜里时,吉贝又良心发现,拍了拍顾灵依道:“顾贱贱啊,你饿不饿啊?”

顾灵依翘着二郎腿,翻了个白眼,小嘴一撅道:“我饿死了快,你把自己炖成汤给我喝吧。”

“呸,”吉贝眉头紧皱,道,“贱人,你就是这么对你救命恩人的?等我以后成了霍将军麾下的一员大将,我把你炖成汤喂狗吃!”

“我去你的吧,”顾灵依一把把人推进马车里,睨了他一眼,嫌弃道,“谁给你的自信啊,还麾下一员大将?就你这样的去参军,人家都不收你,你才多大啊?你个小屁孩儿。”

天上一片火烧云,红紫、胭脂、金黄,五彩斑斓,美的惊艳。

吉贝又窜出来,看顾灵依映着一身的云彩,颜似珠玉。

“我都说了,我马上就要十四岁了!你才是小屁孩儿,你全家都是小屁孩儿!我跟你说就我这样了,霍将军见了我肯定觉得我骨骼清奇,天天带到身边天天教武功,我不久之后就成为他麾下一员大将,驰骋疆场,杀尽柔然人,立下大功!”

顾灵依噗嗤一笑,松开缰绳,靠着马车柱子,唇齿轻启道:“你说你都不认识霍将军,你就算到了长安,你怎么才能见到他呀?”

吉贝眉心微蹙,呆了呆,挠挠头道:“我……我暂时好像,还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哈哈哈!”顾灵依笑的合不拢嘴,挑眉道,“你当真想去从军?”

“废话,否则我至于大老远长途跋涉跑到长安吗?”

“可是从军很苦的,你瞧你长得白白嫩嫩的,估计去军营里待不到半年,就变成了个黑煤球儿。”

又不是谁都跟霍三十一样,黑也黑的很好看。

吉贝索性把车帘卷起来,凑近顾灵依道:“这是我人生一大梦想!你别在这儿泼冷水行不行?”

说完,同顾灵依坐在一处,仰头去看漫天五彩斑斓的火烧云。

一会儿,吉贝又撑着头,问:“顾贱贱,你是长安人?”

“算是吧,反正也在长安住了快十年了。”

吉贝挑眉,心里打着小算盘,抗了抗顾灵依,笑容可掬道:“嘿嘿,顾贱贱啊,我要是到了长安,一时半会儿见不着霍将军,你可不可以让我在你家暂住一会儿?你放心,等我哪天飞黄腾达了,我一定报你大恩大德。”

顾灵依翻了个白眼,垂眸假寐,任由马车缓缓而行,没接话。

吉贝慌了,赶紧扯扯顾灵依的衣袖,又是哀求又是强迫道:“顾贱贱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好歹咱们俩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人了,在农户家里时你还说我是你弟弟,你得对我负责。”

顾灵依抿唇,浅浅一笑,一只眸子睁开瞅着吉贝,歪头道:“行行行,等到了长安,你想在我家住多长时间都可以。”

反正她也不信吉贝能去投军。

吉贝一听乐了,拍拍手道:“顾贱贱你够义气!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顾灵依翻了个白眼,又继续假寐,心想之前连朋友都不是,你来我家住什么住?

吉贝兴高采烈的,仰头踌躇满志道:“你放心,等我成为霍将军,手下一员大将,我定上战场,浴血奋战杀光柔然人,等我加官进爵,我让你在我府里当半个主子!”

呵呵,顾灵依离他远了些,睁眼问道:“你到底跟柔然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呀?小小年纪嘴里喊着打打杀杀的。”

“哼,”吉贝垂眸,阴鹜着眼恶狠狠道,“我阿娘被柔然人杀了,我要给他报仇!”

顾灵依愣了愣,抬眸去看少年侧颜,心下不由有些怜悯。

吉贝大口呼了口气,在马车前室站起身来,漫天红霞迎头而来,他心里从未有过这般舒畅,觉得自己或许很快就能大仇得报了,便大喊道:

“我要有出息,我要杀光柔然人,我要把柔然二王子的头拧下来当球踢!阿娘,我要给报仇——”

……

长安城就在今日,第一场战役打响,两方主君就在玄武门对上了。

巍峨城墙上,宇文彻一身金色盔甲,威严冷傲,他居高临下俯视叶昆仑,身后弓箭手蓄势待发。

叶昆仑骑马而行,手握长矛,眸光凛冽。

就是这个人害的他成了叛主之臣!害的他多年蛰伏,害的他和赵绾宁多年分离!

“宇文彻!你觉得你能守此门几时?不如乖乖投降,我留你一全尸,可好?”

宇文彻冷眸抬起,浑身都是威严杀气,城下密密麻麻、乌泱泱的大军,剑拔弩张。

午门很难守得住。

然而多年行军打仗,死里逃生的人,又怎会害怕?

宇文彻早就把兵力集中放在南门了,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道:“你一个手下败将,当年未要你性命,苟延残喘到今日,怎还敢口出狂言?”

叶昆仑咬牙,额上青筋暴突,抬手正准备进攻,却突然见城墙上被押上来一个人,然后心中猛地一沉。

怎么可能?赵绾宁明明在金骑营!

“叶昆仑,你是要你表妹,还是要破城门?”

小赵被人押在城墙上,丝毫动弹不得,眸光猩红的盯着城下叶昆仑。

“宇文彻!你无耻,两军对峙,你劫持女子做什么?”

宇文彻缓缓勾起唇角,抬起手中长剑横在小赵脖颈处,冷声道:“她本就是当年叛贼之后,跟你一样苟延残喘到今日,朕有什么理由不杀她?”

何况这人名为顾灵依挚友,暗地里却背叛顾灵依。

叶昆仑握紧缰绳,盯着城墙上的人,目赤欲裂。

宇文彻勾唇,其实他还真不屑于威胁什么,叶昆仑和他都是一样的人,心里只求东山再起,就算一时犹豫,最后也绝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什么。

他只不过是想用假象拖延时间,让南门的主力尽快突出重围,把战火烧到外城,与吉诃的外军汇合。

小赵咬牙,大喊一声道:“叶昆仑,你快破城,我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说完,拼命挣扎想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

“赵绾宁!”叶昆仑凄厉一声,勒马忍不住朝前行了几步。

城墙上弓箭手立即放箭朝他射去,他挥剑,堪堪躲过几个。

彼时,叶寻幸闻讯而来,军队中间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小赵愣了愣,挣扎着又朝叶寻幸大喊一声道:“舅舅,你别管我,你们快破城!”

叶昆仑心里咯噔一下,却见叶寻幸挥了挥手,沉声大喝道:“攻城——”

烽火四溅,号角呜咽,夜里最后的温度瞬间彻骨寒冷。

小赵滞在原地,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成屑,眼眸里的光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猩红。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或许无关紧要,但也没想过,竟这般命贱如草芥……

她朝夕相处了近十年的舅舅,她最亲的人,原来根本就把她当做个随时可弃的物件。

攻城那一瞬,小赵忽然泪流满面,一片混乱之时,早已经无人再去顾及她。

她靠在城墙上,城下烽火满池,只觉得一瞬间天地静悄悄的,小赵勾唇一笑,站起谁来轻飘飘一跃。

死了吧,死了就不会痛苦了……

“赵绾宁——”叶昆仑悲号一声,一片混乱中,他拼命骑马而驰,看那坠下城楼的人,如同断翼的蝴蝶。

一时间心肺俱裂的痛楚,他视若珍宝的人,却被他们当做工具,弃如敝履!

“赵丫头!”叶昆仑凌空虚步,快的如同离弦之箭,伸手接过小赵,然后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叶昆仑被砸的一震,猛的呛出一口血来。

根本顾不得什么,他松开小赵,朝一旁亲卫道:“保护好她!”

紧接着,握紧长矛,牙关咬紧,冲到混战中。

然而未曾想到的是,宇文彻带人从午门撤退,迎战的人竟是叶青回。

叶寻幸愣了愣,连忙大喝一声让弓箭手停下,然后大喊道:“不可伤了我儿,不可伤了我儿——”

两兵交战,金戈铁马,一片混乱之中,苍老又浑浊的声音格外刺耳。

叶昆仑目赤欲裂,嘴角血液滚烫滚烫,他不由握紧长矛,骨骼吱吱作响。

紧接着,他咬牙大叱一声,猛地挥舞长矛,朝叶寻幸狠狠一刺,直接穿破心脏!

冷夜无声,烽火纷飞如屑,血液顺流而下,在地上蜿蜒成河。

叶青回陡然滞住,瞬间血液倒回,然后挥舞长剑,大喝一声如同发疯的猛兽朝叶昆仑砍过去。

叶昆仑咬牙,亦是像亡命之徒同叶青回混战起来。

“啊——”小赵眸红似血,仰天凄厉一声,如同鹤之悲鸣。

枪林弹雨中,她不顾一切冲到叶寻幸身旁,拼命把人护起来,泣不成声道:“舅舅!舅舅……”

叶寻幸像一条濒死的鱼,躺在血泊中,双眼瞪的极大极圆,最后紧紧定格在那个挥舞长剑的少年身上,他竭力伸手,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小赵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身银甲的叶青回,她笑了笑,心中悲痛犹如万箭穿心。

最终,叶青回带人撤退,叶昆仑攻下的午门,一时间兵力侵入皇宫,然而宇文彻的主力军队也顺势同吉诃的精卫汇合,直接把整个长安都围了起来。

叶昆仑的兵力多于宇文彻,其实只要稍稍费力也可以突破重围的,可是叶寻幸一死,军心瞬间就乱了,他又被迫费心经营,最终和宇文彻僵持不下,成了拉锯战。

小赵去埋葬叶寻幸尸体的时候,天上新雨蒙蒙。

新坟上泥土水浆,小赵泪眼朦胧的去压了坟头纸,脚下一滑,摔倒在坟上。

叶昆仑连忙把人扶起,接过身后亲卫的伞撑在她头上。

“你走开,”小赵挥开叶昆仑的手,跪在坟前,哽咽质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为什么?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叶昆仑愣了愣,眼下全是黛青,胡子也好久没刮,带着一身的疲惫。

他愣了愣,伸手把跪在地上的女孩提起来,又一把扔在远处。

小赵摔在泥泞里,满身的雨水,恨恨的瞪着叶昆仑。

叶昆仑挥了挥手,同亲卫沉声命令道:“拉下去打鞭子!让她知道疼!知道到底什么是生死!打!打到她懂为止!”

说着,把伞扔在地上,带着一身的风雨走了。

它拼死拼活是为了谁?他不惜杀了叶寻幸又是为了谁?

若是她不想活在这个世上,他这一生活的到底有什么意义?

金骑营,大雨滂沱。

亲卫们觉得打的差不多了,就连忙停了,谁都能看出来,这赵家大小姐是将军心尖上的人。

夜里,小赵挨了鞭子,哭着沉沉睡去,叶昆仑推门压低了脚步声,走至榻前,缓缓弯腰去看小赵。

她哭的脸上濡湿一片,叶昆仑伸手想去擦泪,手却久久停在半空中未动一分。

雨夜里,他们就这样僵持着,一个满心疲惫、风雨浸透,一个泪落如珠,梦里也不得安宁。

——表哥表哥,我听说你爹爹喜欢李家的姑娘,他该不会想把李家姑娘给你做夫人吧。

——不知道。

——哎呀!你怎么可以不知道?你又不喜欢李家姑娘,她若万一嫁过来怎么办?我不管,你赶紧去和你爹爹说,你不喜欢李家姑娘,你根本不会娶她!你快点去说!快!

记忆中,那个花红柳绿的夏日,蝉鸣芭蕉、清爽安逸。

赵绾宁小小的年纪,又任性又刁蛮,穿着个棠梨红黄的罗裙追在他身后叽叽喳喳。

——我不去,所谓婚姻,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义父若是已经看中了,我没有不听的道理。

赵绾宁愣了愣,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叶昆仑眉头一皱,连忙把人捞起来。

——你都多大了呀?怎么这般不知干净?白瞎了这棠梨红罗裙。

——你是心疼这棠梨红罗裙,还是心疼我啊?呜呜呜,我不管,我阿娘说了要把我许配给你做夫人的,你是我的,你不能就先娶了李家的姑娘!我赵绾宁可不做妾室。

如果时光可以一直停留在那个夏天,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