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元宵过后,又是春好处。
福安街上绵财花今年开的愈发热烈,街道上那两排火红比天上的云霞还要灿烂,红的似乎要滴出胭脂水,映衬着翠绿色叶子,从高阁宫阙上俯瞰,整个长安城如同都盛开在绿云红霞里,天然一幅盛世春景图。
春分那天木兰园里马球打的热闹,新立下的那小太子也是个爱打马球的,杨亢宗和裴延龄都去捧场。
可惜陛下不在,公主不在,四周又都是生面孔,他们坐了坐觉得没趣,就各自回去了。
裴老夫人说裴延龄就是那晚走的,无病无灾,无痛无念。
当晚他还是照常办公到亥时,临睡前,也如往常整理书案、用规定的草香薰衣官服、看明日要上的奏折是否写的尽善尽美。
睡到大概亥时半,他忽然醒来对身侧的裴老夫人说他今日看的马球赛也太难看了。
裴老夫人半梦半醒打趣道:“那大人说谁打的好看呀?”
裴延龄想了想,沉吟道:“是顾世子和顾丫头打的最好看。”
此时裴老夫人已经睡的迷迷糊糊,就没接话。
静夜里,裴延龄端端正正平躺着,也不知是清醒的还是在发梦魇,嘴里就反反复复念着:“无愁,无愁,顾丫头,顾丫头……”
无愁是顾世子的字。
他断断续续念了大半个时辰,裴老夫人终于被吵醒,劝道:“大人快快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裴延龄没有再出声了,裴老夫人又为他盖了盖被子,然后重新睡过去,可清晨醒来时,却再也叫不醒他了……
享年七十五岁,赠太子太师,谥曰恭文。
杨亢宗自他走后也病倒了,告了半个月假后重新上朝理事,谁知在汉白玉广场上忽然摔倒了,然后彻底请辞告老了。
他也已经是七十多的人了,也是该告老享清福的年纪,所有人也都没在意。
皇帝也曾亲自去璞园侍药,杨亢宗却只催促他快快回去,不要浪费无谓的时间。
顾灵依先前也一直病着,春日里有发烧发了好几次,日常也咳嗽,听霍三十说杨亢宗竟然病了,心里就乐开了花,
中午饭都多吃了两碗。
午睡时有些发汗,一觉睡醒竟然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有劲儿了,病竟然也好了。
下午时就活蹦乱跳准备搞事情了,她知道杨亢宗最痛恨奢靡浪费,尤其讨厌捕猎做兽皮买卖,更看不得人家身上穿个貂绒啊雀金裘之类的东西,于是顾某人当天下午就收拾出两件貂绒大氅假惺惺准备去探望杨亢宗。
霍三十和吉贝起初都拦着说她刚刚身子好些,就别出去吹风了,春日里也容易受寒。
顾某人不听,坚持幸灾乐祸的去了璞园。
去的时候,杨亢宗正在做茶,头发白的不成样子,手里的茶筅颤颤巍巍握不稳,看着顾灵依看了好久,眼神很是迷离恍惚。
直到看见顾灵依手里的貂绒大氅,他忽然哀声大哭起来,然后僵硬地迈着大步子把貂绒大氅抢过来。
顾灵依吓了一跳,连忙躲在霍三十身后。
杨亢宗心疼地摸着貂绒大氅,嘴里喃喃着这么冷的天这么冷的天,又道他要进宫见陛下。
说完,忽然抱紧了朝门外跑出去,顾灵依瞬间委屈哭了,连忙追上去求饶。
大街上,杨亢宗兀自走着,顾灵依在后面求爷爷告奶奶的拽着他衣袖。
“杨大人您就饶了我吧,为了这么大点儿的事不值当啊,您就为了这事再去进宫向陛下告状,别人肯定会说你小气,连带着再骂骂我的,这不值当,我回去给您赔罪行不行?”
霍三十在背后走着笑着,吉贝买了根糖葫芦,边吃边看乐的不行。
福安街上熙熙攘攘。
杨亢宗擦了擦泪,嘴里还是念叨着说这么冷的天。
顾灵依以为是老年人怕冷,便连忙说:“行行行,我求你了,我这就回去给你把地龙点上行不行?您饶了我吧,我绝对不是故意来幸灾乐祸膈应您的。”
杨亢宗张着嘴,脑袋歪了歪,眼神怎么都聚焦不起来,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事儿,问道:“地龙?你有地龙?”
“有有有,只要您别进宫跟我哥去告状,我这会儿天龙都能给你弄过来。”
杨亢宗欢喜起来,像是个大哭过后,向大人讨要东西的小孩子,痴痴呆呆问道:“天镜宫,陛下……他没有地龙,这么冷的天,你能给他弄过去地龙吗?”
顾灵依愣了愣,没听明白。
杨亢宗又大声说:“地龙,他没有,所有的开支都赈灾去了,他连炭火都是省着用的,那孩子手上都长冻疮了,我把这件貂绒给他带过去,带过去,穿上,不冷了,不冷了……”
说着,又佝偻着身子紧紧抱着貂绒朝皇宫里走过去。
顾灵依慢慢回想起来,知道杨亢宗说的是那年的洪水灾情,当时北朝刚经历了数年战乱,国库空虚,正值冬天,天镜宫和垂拱殿里都没有炭火用。
可这些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少女追过去:“你病糊涂了不成?快跟我回去,也该用晚膳了。”
杨亢宗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开始抹眼泪:“他怎么一日三餐就吃白粥啊?他才十七岁,正长身体着呢,这怎么行?”
大街上人来人往,顾灵依不可置信地看着杨亢宗。
太医来诊断说这是痴呆了,需得时时看管照顾。
春日里本来事情不多,可今年长安城里忽然闹起来天花病,起初只是一个两个都没在意,后来竟成了十来个,再后来百人中有三十多个人都染上了这病,朝廷开始彻底重视起来。
宇文彻日理万机,却坚持来璞园照料,来回倒转了几日,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顾灵依看不下去,干脆住到了璞园,亲自照顾杨亢宗。
学着泡茶、磨墨、煮药、推他出来晒太阳,倒是比那些丫鬟奴才还要上心很多。
文武百官和百姓无不交口称赞陛下和公主仁孝之至,一时间,他们俩的名字放在一起就是北朝模范兄妹。
……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旭日东升,晴天温柔的不像话。
顾灵依扶着杨亢宗坐在梨花树下晒太阳,杨亢宗躺在安乐椅上摇摇晃晃,嘴里念念有词。
一会说:“嘿,我这徒弟就是天生的帝王相。”
片刻后又骂人道:“你们这些迂腐之才你们懂什么?我只愿辅佐我这儿徒弟成为盛世明君,别的再无所求。”
睡着时又嘟嘟囔囔说:“裴老兄啊,奈何桥上等等我先别喝那什么汤,咱俩下辈子还去辅佐君王好不好?”
“啊,太子殿下,老臣对不住您,对不住您啊,无后了无后了,我断送了他啊。”
顾灵依实在听不清楚他说什么,便撑着头坐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道:“你说你这老头多造孽,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幸亏你之前几次没能成功把我弄死,否则现在谁来照料你这坏老头子?”
杨亢宗渐渐睡着了,
顾灵依小心翼翼给他脑袋下垫了枕头,又仔细盖上被子。
估摸着他也不会睡得深,又怕梨花树上有鸟拉屎,便站在旁边拿团扇遮在杨亢宗脸上。
四处鸟语花香。
快到午膳时,杨亢宗悠悠转醒,顾灵依举着团扇打瞌睡,直到手中的团扇被杨亢宗拍掉,她这才回过神来。
“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
顾灵依揉揉眼睛,俯身把描金绣线的团扇拾起来,耐心回答道:“我是顾灵依啊。”
杨亢宗不解:“顾灵依是谁?”
“东海顾世子的女儿。”
杨亢宗还是摇头。
顾灵依叹了口气,歪头思量道:“就是你以前不喜欢的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女孩,偷偷算计你,把你牙齿都染成绿色的那个捣蛋鬼,你以前还想派人杀了的那祸害,就是,就是北阳公主啊。”
杨亢宗忽然愣住,然后兴奋激动起来拉着顾灵依的手问道:“是公主殿下啊,你就是北阳公主,就是陛下的公主吗?”
“是是是,是我是我。”
顾灵依懒懒的,抬头看了看团团簇簇白雪似的梨花,准备问问杨亢宗午膳要不要吃玫瑰雪耳糕。
这是她新学会做的糕点,连霍三十都说很好吃。
杨亢宗又哭又笑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人,直勾勾看着她,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和倾一成亲啊?”
倾一是宇文彻的字。
顾灵依愣了愣,没听清楚。
杨亢宗又大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和倾一成亲啊?”
满树梨花纷纷扬扬,似雪落下。
顾灵依惊愕,反应过来后摇摇头道:“我已经和别人成亲了,我不能,不能再和他成亲了。”
杨亢宗也同样愕然,像是个被别人抢了心爱东西的小孩儿,急得满脸通红,紧紧抓着顾灵依的手摇头道:“你怎么能嫁给别人呢?可倾一他就喜欢你啊,你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少女眼眶慢慢红了,觉得可笑,“我为什么不嫁给他,我为什么嫁给别人,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杨亢宗急的老泪纵横:“你嫁给倾一好不好?好不好?你嫁给了谁?我去求那人,让他把你还给倾一,倾一是个好孩子,他孤苦伶仃的,他什么亲人朋友都没有了,你嫁给倾一好不好?好不好?”
顾灵依忽然泪流满面。
门口处,刚跨过门槛的霍三十愣了愣,手里提着的菱花饭盒陡然掉落,里面饭菜摔出来,顺着台阶滚下去,沾了满地的白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