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那天晚上,所以人都开始收拾准备回家过久违的元宵时,三省六部收到了盖了玉玺和首辅朱批的圣旨。
陛下已经过继了一个宗室子,同时立为太子。
所有官员都惊住了半天,反应过来后又忽然觉得很合理,眼瞅着就要回去吃汤圆了,文武百官也都懒得再去进谏或者去仔细审看这太子殿下有没有德行才干。
回去以后,都急着围在一张桌子上把自己带回来的头一手消息讲给家里大人小孩听。
于是第二天元宵时,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关系到江山社稷这么大的储君之事,竟然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变成事实了。
原先有哪些费尽心思,想把自家女儿送进宫里当妃子的,眼下都偃旗息鼓再也不提这事儿了。
正月三十那晚月亮虽然不圆,却也让人觉得圆满。
星河斋摆了流觞曲水,奴才和丫鬟大多回去过元宵节,霍三十就自己下厨,顾灵依非要上去帮忙,结果越帮越乱,好好的一顿饭,最后磨蹭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做好。
吉贝抱怨着饿死了,顾灵依反而倒打一耙说是霍三十做的不好,结果霍三十还真就撂挑子不干了,乐呵呵过去吃蜜饯看着顾灵依要怎么收场。
戌时,月光下竟然又飘起了轻盈盈的雪花,本来就四面花灯的园子里瞬间就美成了琉璃世界。
简彦仙带着礼物和几个随从前来耿园拜访。
霍三十微微颔首:“简郎君安,快请进吧。”
吉贝乐呵呵的戏谑:“你来了,陪我们用膳吧,啊不,是陪我们渡劫吧,我家那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姐姐正厨房里大显身手呢。”
简彦仙略显的有些局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拱手作辑:“臣问公主殿下安,问将军的安,问王子殿下安。”
霍三十勾唇笑笑,在朝堂上也就简彦仙和他年纪相仿,官阶也相差不多,故而平日里就能谈得来。
“不必局促,快快请进。”
说着,提了灯笼邀请简彦仙进来,简彦仙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后随行奴才的跟前。
霍三十回头,看他带着那三个随从都带着硕大的斗笠,但此时正落着雪,他也没有多想。
硕大斗笠的斗笠之下,年轻帝王在狭窄的视野里寻找那抹身影。
随即,活泼开朗的声音响起来:“简彦仙?你怎么来了?哈哈哈,恭喜恭喜,听闻你如今是户部侍郎,不错不错,不愧是我朋友。”
宇文彻愣了愣,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偷偷抬头去看,然后瞬间就心疼起来。
顾灵依瘦了很多。
四面灯火映衬下,少女眉眼弯弯,笑意层层叠叠绽放,依旧明媚温暖的像是小太阳。
宇文彻霎时间就湿润了眼眶。
细碎飘雪里,霍三十撑开伞举过顾灵依头顶,调侃道:“那你今晚这饭要是做的难吃了,朋友面前也过不去。”
吉贝噗哈哈笑起来,连忙挥挥手道:“我天,能下肚就不错了,你还指望着好吃?”
顾灵依解了襻膊,一拍脑门:“完了完了,我发现我这真是没有做饭的天赋,我就不祸害你们了。”
说着,无奈的摊摊手,同霍三十任重道远嘱托道:“今晚还是拜托您吧,我累死了。”
霍三十帮她把襻膊收起来,宠溺地揉了揉少女头发,让他们先进屋了。
不出片刻后,整整一大桌子美味佳肴摆成了满汉全席。
正巧邻街那小孩来串门,四个人热热闹闹围成一桌,边吃边谈天说地。
槅门外,素雪飘飘洒洒落满年轻帝王的斗笠,他兀自笑了笑。
心里百感交集,就像是自己爱到骨子里的花,被别人抢过去后栽种下来,原来离开自己也可以开的漂亮灿烂。
又高兴,又不高兴。
屋内饭桌上,邻街小孩兴奋的不行,豪情壮志说着自己以后的人生理想。
“你们知不知道呀?昨天,就昨天,咱们有新太子了,我决定了,我要考大试头甲,说不准以后太子登基,我就是一路陪着帝王的大臣。”
简彦仙时不时偷偷去看槅门外,吃的愈法忐忑不安。
顾灵依吃着东西,翻了个白眼:“我天,就你这三天打狗两天遛猫,半夜还要跑来吃夜宵的样子,你能考大试头甲?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比你努力多少倍我才第二啊。”
霍三十噗嗤嗤笑起来,“我当时在军营里听到你是第二的时候,我还想着你是受了什么刺激要发愤图强呢。”
邻街小孩好奇地凑过来:“公主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好的经验要传授给我呀?”
风雪里,宇文彻喉结微动。
那段顾灵依为了大试头甲努力的时光他曾亲眼见证。
冰湖上的埋头苦读,五更天里的朗朗读书声,半夜里偷偷点着蜡烛写字看书。
那时候,一切都还是最初美好的模样。
屋内,吉贝喝了口错认水,耸耸肩对那小少年说道:“她那时候可比你努力多了,光是她练的字就整整废掉了三桶墨水,不过她那是临阵磨枪剩三个月时间了赶鸭子上架的,你可别学她。”
顾灵依咬着筷子,想了想,叹息道:“我倒是有错的经验能传授给你,那就是你千万别想着最后的结果,我也忘了我当时有多努力,我只知道后来是第二时,我有多难受。”
直到现在想想,还是恨不得想去骂杨亢宗。
宇文彻眉头紧皱,听着这话,心里又跟着难受起来。
顾灵依显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又问霍三十道:“你不是说今年暂时都不忙吗?要不你告假吧?吉贝上回说什么来着?那什么特尔山?”
吉贝翻了个白眼,说道:“木扎尔特雪山。”
“对对对对,就是木扎尔特雪山,你不是说那里人间仙境吗?咱们去看看呗,吉贝说的天花乱坠的,我特别想去。”
霍三十给她盛了碗蛋花馎饦,温言道:“我的姑奶奶呀,你就是听着觉得好听,实际上那里特别冷,我把你带过去,你冻死在那里,我回来我就被陛下五马分尸了。”
“你怎么老是诅咒我呢?”顾灵依眉梢微扬,“比起这个你应该先想想你能拿什么理由告假,告了十天半个月的。”
吉贝又笑起来:“我发现顾灵依这厮真真是死性不改,我从来到长安,我就看她天天想尽各种办法花样百出求着陛下告假。”
门外宇文彻也笑了一下。
顾灵依忽然站起来认真了神色:“我想好了,今年一定要带吉贝去木扎尔特雪山看看人间仙境去。”
少女下颌微抬,歪头看着霍三十:“我和吉贝没人领着都不是能出远门的人,万一我们死在路上,你不想被五马分尸的话,霍三十,你看着办吧。”
宇文彻凤眸落下,心里密密麻麻刺痛起来。
他原本就是准备退位以后带着顾灵依游遍山河的。
饭桌前,霍三十拉她坐下了,饶有兴趣问:“那你可有什么锦囊妙计让陛下给我准假。”
宇文彻无声叹息,不必了,他明日回去就给霍三十准假。
结果忽然听见屋内顾灵依似乎是绞尽脑汁想了很久,说道:“这样吧,你骗他说我怀孕了。”
吉贝猛地喷出一口茶。
门外带着巨大斗笠的年轻帝王深吸了几口气,决定不给霍三十准假了。
霍三十乐的笑起来,伸手抱过顾灵依,捏了捏少女的脸颊,宠溺道:“承蒙公主殿下豁得出去,但鄙人真的还想再多活几年。”
简彦仙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顾灵依看过去,忽然想起来,也许简彦仙今晚并不是来拜访,而是很可能有要事来找霍三十商议。
霍三十也明白过来,便松开了手。
“吉贝,走,咱们去外面看灯去。”
说着,拉过吉贝出去了。
邻街的小孩也告辞回家。
推开槅门,素雪轻盈飘来。
两个人都没管角落里不起眼的带硕大斗笠的人,就坐在游廊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吉贝叹息道:“陛下这是要孤独终老了吗?”
宇文彻喉结微动,稍稍侧过头去看顾灵依。
顾灵依托着小脸儿,笑了笑:“都是杨亢宗造孽,来吧来吧,一起骂杨亢宗吧,只要你骂杨亢宗,咱们就是不同父不同母的亲姐弟。”
于是吉贝就真的把杨亢宗好一顿臭骂,顾灵依在旁边听得捂着肚子笑。
半晌后,吉贝骂累了,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朝前看吧,毕竟付出的都也值了。”
顾灵依站在栏杆上伸手接住落雪,然后又纷纷扬扬洒了出去。
侧头时,她愣了愣,忽然瞅见角落里站着的人。
吉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认出来
。
顾灵依眉颦笑浅,她跟宇文彻熟悉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只看见一个衣裳角,她都能立即辨认出这是不是宇文彻。
顾灵依起身走过去,宇文彻喉结微动,斗笠下墨蓝色的裙子慢慢靠近。
少女眼眶忽然红了,心里翻天覆地的疼痛再度潮水般涌上来,她颤抖着指尖触碰他的斗笠。
绒雪簌簌,万籁俱寂。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顾灵依最终转身走了。
踏过门槛时,她冷不防突然摔倒,宇文彻心下紧绷,本能的就要去扶,然而霍三十已经听见动静出来了。
年轻帝王喉结滚动,默默立的更远了。
顾灵依连忙把眼泪擦掉,被霍三十扶起来的时候,蛮不讲理道:“霍三十,是不是你又在心里偷偷骂我来着?否则我怎么可能突然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