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眼下到了处处欣欣向荣,却也处处需要整顿的时候,那朕何时才能带着朕的小丫头,去山河间作清风呢?”
南舟凌晨时还在替皇帝整理奏折,迷迷糊糊听见这声叹息,实在顶不住就睡了过去。
雨过之后,暗夜中云雾剧烈翻腾,命运的齿轮再次加速转动。
记得很清楚,大军班师回朝那天是七月三十日,顾灵依正在歌尽桃花算月薪。
“喂,你先前可是跟我说好的,一张画五两银子,这几个月我一共给你十二张画,你怎么只给我五十六两银子?”
顾灵依皱眉,叉着小蛮腰质问这老板。
“哎吆吆,冯姑娘不知道吗?这前几日的新税啊,只要是文人骚客卖的书画,只要超过了六十两银子,就要交税。”
顾灵依愣了愣,疑惑不解:“六十两就要交税?这也太低了吧?凭什么啊?”
“此言差矣,朝廷说了,之所以这么低是因为来年开春后还可以退税,相当于是你借给朝廷的,来年原数返还。”
说着,又拿来凭证:“嘿嘿,冯姑娘在这上面按个手印,来年去有司衙门讨还便是。”
顾灵依捏着下颌若有所思,怪不得呢,这看似是重税,却也合情合理。
定然是宇文彻的手笔了。
顾灵依看着眼前的凭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收税收到自己人头上了都。
她挥挥手:“罢了罢了,不退了,算我给朝廷做点贡献吧。”
老板听了,笑眯眯道:“带上您,这都是第八个说给朝廷做点贡献的了。”
顾灵依愣了愣,指尖挑着沉甸甸的荷包晃晃悠悠走出去。
细细想来那几个喜欢舞文弄墨的,哪个不是官宦人家的富足公子?
大多都不在乎几两银子,懒得再去麻烦,或者是好面子。
啧啧,顾灵依耸耸肩,心想宇文彻还真是个全才。
这都能想得到。
她叹了口气,算上去年自己赚的十两银子,她总共有六十六两银子了。
出了歌尽桃花,无论是小巷子还是热闹大街都热闹的不行,黄发垂髫都争相呼唤。
“战神大人凯旋而归了呢!”
“是霍大将军,快去看啊!”
顾灵依笑了笑,攥紧荷包绕小路避开人群回到皇宫。
黄昏里漫天火烧云。
“瞧瞧老天这都是在我身边安排了些什么人?个个能文能武,十八般武艺样样齐全的。”
吉贝听见顾灵依这话时,以为她是自怨自艾,便想着安慰安慰。
谁知顾灵依软绵绵躺下,轻声细语:“而我却除了美貌一无所有。”
……
凯旋而归那日,他大概就是北朝最耀眼的存在。
丰神俊朗的年轻将军剑眉飞斜入鬓角,星目如含清风,英挺的脸庞上写满了桀骜不驯,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张扬而邪气,一身解下盔甲后的暗红色戎装,英俊潇洒。
似乎是久经沙场,与虎谋皮的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铁血霸道的气魄。
满朝文武百官肃穆而立,皇帝陛下亲自来迎,是武官最大的荣耀。
霍三十虽不是第一位,但却绝对是所有得此殊荣中最为年轻的。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竟在接风宴上直言不讳。
他说不需奖赏,只是心悦公主殿下——愿聘为妻。
宣德殿中,众臣面面相觑。
杨亢宗皱眉,立即侧头去看霍三十,然后又用余光去看年轻帝王的表情。
宇文彻缓缓扬唇,放下了正欲虚扶他起身的手,在宽大的衣袖里握的发白。
顿了片刻后,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霍三十,半是笑半是凉薄:“将军说的是哪个公主啊?”
霍三十抬眸,还是直言:“回陛下,是北阳公主。”
“哦。”
宇文彻转身,眸子瞬间变得阴鹜嗜杀。
语气还是平和却无端端多了压迫的意味:“原来是朕的公主啊……”
他早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了,群臣一时半会都揣摩不透年轻帝王的心思。
只见他又转身,笑意疏离:“朕这公主尚且年幼,还是在朕身边再养几年吧。”
……
八月入秋,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
韩休昨日到将军府,挑了个清净地方放下行囊,好生沐浴后立即去主院规劝霍三十。
已是知命年岁的韩休依旧行步如飞,手执羽扇,道袍翩然,锐利无比的蛇眼火炉般炯炯有神。
“将军三思啊,如今将军风头正盛,回到长安怕是又要引起朝中漩涡风云,万万是该隐藏锋芒之时,若是迎娶公主,绝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引火烧身之举。”
霍三十扯了扯素白寝衣,舒舒服服躺在软榻上,半阖着眼不说话。
韩休眉头紧皱,暗暗思量这霍三十到底是什么盘算。
或许这素来狂妄桀骜的年轻人就是想出个风头,想同皇家攀上亲戚平步青云?
是了,韩休若有所思地点头,他虽在这人身边当军师不过半载,但所观所看,这霍三十确实是个争强好胜之人。
于是他又压低了声音:“将军可要清楚这历朝历代的武官,那些战功赫赫的,大多都因为功高震主而落了个惨淡的下场,就拿当初的东海境顾氏一族,前车之鉴啊……”
“将军浴血奋战,步步为营,好不容易得来今日荣光,万万不可在此时行错了脚步。”
霍三十低头笑笑,翘着二郎腿,瞅了韩休一眼。
顿了片刻,慢悠悠道:“若是我浴血奋战,步步为营,好不容易得来今日荣光,就是为了迎娶公主呢?”
韩休愣住,张着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若是追名逐利,想要攀附皇族,他还能劝劝,要是本来就是为了这个,那他还怎么劝?
韩休咬牙,可转念一想,这北阳公主深得圣宠,若是能利用霍三十将其握在自己手中成为棋子,何愁大事不成?
想到这里,他立即拱手含笑:“将军英姿勃发,若是真如此,那老夫也只能鞍前马后助得将军抱得美人归了。”
霍三十不着痕迹的嗤笑,正要说话。
奴才却连忙进门通传,说是圣上口谕。
府邸众人都连忙跪下听谕。
“将军大破敌军,平定柔然,如今凯旋而归,朕素念将军为人清耿洁正,恐金银玉石污其雅正之质,无以为赠,因之以‘清’字为礼,赐予将军以为名字,愿卿勉励自持。”
太监传完了口谕,笑吟吟道:“霍清将军,还不快谢恩?”
霍三十冷笑着跪下谢恩。
霍清是他曾经还是朝廷钦犯时的名字,宇文彻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他还有把柄被人捏着。
随时都还有粉身碎骨,坠入深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