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天她去吃九师兄和十三师妹的喜酒。

满眼的红色绸缎,满眼的富丽堂皇。

似乎从那天开始,青云阁好多弟子都开始张罗着成亲,她收到请柬时无不惊愕。

“那时都没见他们怎么说过话,整个青云阁里我算是人缘最好的了,谁知到头来他们都成双成对了,我竟成了个孤家寡人。”

吉贝耸耸肩,知道她的心事,可作为旁观者也不知该做何解。

顾灵依无声叹息,又沉默下去。

夏日就伴随着烈阳悄无声息地来临,等完完全全占据了天地,就开始声势浩大起来,企图用暴雨雷鸣宣誓主权。

黄昏暴雨时,天地陡然失去颜色,顷刻间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雨中有人送信而来,竟是万里之外霍三十的信。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现虽节届春融,寒威时复凛冽,务望珍摄为盼。”

大约是正月就写下了信,不知何故延迟到这个时候才送到。

顾灵依抬头,望向满是灼灼紫电的奇异天空。

十六岁了呢。

……

沈府花园伞厅中,紫电映出奇异的华光。

女子的舞裙被晕染上时隐时现的紫色光芒,她翩翩起舞,宛若惊鸿。

一曲舞罢,沈沼连连鼓掌:“沈家这是祖上积了什么德?做了几代疆场莽夫的官了,竟出了个多才多艺、秀外慧中的小丫头。”

沈华月抿唇淡笑:“总归是下着暴雨了,爹爹才有空闲下来,女儿给您解解闷而已,瞧您说的,那是爹爹言传身教,月儿自小就记着爹爹教诲呢。”

沈沼被她逗笑了,拉开鹅颈椅让她坐了,又叹道:“你也十八岁了,是爹爹耽误了你多年,你的心思爹爹都是知道的……”

想了想,又忧心忡忡,抬头去看风雨交加的夜色:“陛下是个明略专断的人,所谓伴君如伴虎,爹爹就是武将,前日刚刚得了消息,大军已经班师回朝了。”

沈华月惊愕,立即问:“可是霍将军?”

沈沼点头,神情严肃起来:“这一回来,势必又是明争暗斗。”

“为何?”沈华月眸光灼灼。

沈沼不答反问:“你可知道东海境顾氏一族?”

“知道,那个曾经辉煌无比,却因为谋逆被满门抄斩的顾氏王族。”

沈华月此人极具谋术算计,立即敏锐捕察到沈沼的心思:“爹爹的意思是……狡兔死走狗烹?可那是明景帝的所作所为,陛下乃是仁慈德爱之人。”

沈沼摇头:“那时你还小,你可知晓为何公主殿下当年会寄居于此?你可知道那时的宫变死了多少人?你可知道当年陪着陛下打天下的雷都督、禹家兄弟、叶郎君都是如何死的?你可知道爹爹为何甘愿多年被贬谪在外?”

沈华月脸色顿时煞白煞白,忙问道:“爹爹的意思是……”

“一个武将,成也成在他战功赫赫,败也败在他战功赫赫,爹爹是怕啊,怕两头都难做人,最后连累了你和星儿。”

沈沼低头,沉重叹息声被暴雨声掩藏起来。

沈华月摇摇头:“女儿还是不解。”

“陛下要用爹爹来制衡霍三十,可军中之事不是像朝廷中处处是规章制度,他们在战场上厮杀流血,他们认得都是自家将军,北朝的军队、军制、军权历代如此,根深蒂固久了,绝不是轻易可以制衡,陛下是要让爹爹去当那排头兵,然而稍稍踏错,立即粉身碎骨。”

沈华月拿帕子掩住双唇,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爹爹想了很久很久,如今是时候站明立场,决不可为了眼前的盛宠荣华,冒冒然就在这权力漩涡里越陷越深,与虎谋皮不如大树下乘凉。”

太多活生生的例子就鲜血淋漓地摆在那里。

沈华月抬眸,指尖缓缓捻着腰间缀着的云鹤珮环。

半晌后,她无声笑了一下。

沈沼直视于她,认真神色:“爹爹想把你许配给霍将军,你可愿意?”

……

雷鸣电闪,漫天瓢泼大雨淋湿了红墙琉璃瓦,石狮子张牙舞爪愈发威武可怖。

垂拱殿里,简彦仙认认真真整理出税务的缺漏处,一字不漏全部禀明。

宇文彻点头,芦莘在侧面候着。

年轻帝王翻了翻简彦仙整理出来的册子:“是用了心的,比户部那些喜欢推诿扯皮的强上许多,只是你整理出来的这些也全都是瓶颈罢了。”

简彦仙知晓,拱手叩头:“盐税和地税牵扯太多,还望陛下再多给些时日。”

宇文彻摇摇头,心里心里自有算计:“眼看国库是填了亏空,可建设学府的银子,不单单是填上亏空就够了的,眼下光是建好空壳子就捉襟见肘,盐税和地税此时正值夏日,若是妄动,又扯出许多动**之事来。”

“正是此理,小人听闻大军凯旋而归,即将班师回朝,军队何处驻扎起来,又是一笔巨额,吃的盐,占的地方,又牵扯不清起来还算谁的税,恐怕届时就更难查明了,我朝关于盐税和地税向来是一团乱麻。”

宇文彻挥挥手示意他先下去。

简彦仙拱手,行礼告退。

“你本该能正正经经穿官服,戴官帽,入朝做官,如今却只能暗中谋划,你可愿意?”

身后,年轻帝王忽然发问。

简彦仙连忙转身跪下:“为陛下做事,为黎民社稷百姓谋福祉,何因贵贱避趋之?臣心甘情愿。”

他走后,芦莘前来禀报。

“主子,军中之事恐怕完全没有咱们想的轻松,属下这些月甚至就化作小卒潜在军营中,那里当真是天高皇帝远了,军队训练的方法,军规军纪,调动之权力都几乎全部以将领为中心。”

电光闪闪,年轻帝王笼着眉尖继续听芦莘讲来。

“先前古将军死后,军中几乎所有将领都是霍将军提拔上来,要说在军中势力,沈郎将远远不敌他,我朝历来军权旁落,怕是根深蒂固的毛病。”

“芦莘,”宇文彻缓缓摇头,“你继续派人送到军营里,不过从今往后,你便去负责协理税务之事。”

芦莘领命。

年轻帝王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风雨交加,目光如炬:“朕无论是要兴办学府,还是想整肃军队,都必须得握紧了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