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高悬暗蓝天幕,几团乱云似流雪碎玉弥漫着月华,秋日里的夜色更显寂寥。

“此事已然闹得人尽皆知,自古以来联络君臣之谊,这便是身为公主的责任,陛下若是执意不允,恐怕要引来非议。”

杨亢宗说罢,只见眼前年轻帝王批阅着奏折,运笔如飞,凤眸抑制不住染上浓浓猩红。

他身为帝王,要给功臣留着体面,如何在那样的场合拒绝下这样的事?

战功赫赫的将军凯旋而归,当庭求娶,传到哪里都是一桩美谈,等于直接昭告天下人,北阳公主顾灵依就是他霍三十喜爱之人,或者直接说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就是一对眷侣了。

宇文彻不由生生把笔杆握断,额角青筋暴起。

杨亢宗颧骨清瘦,半个身子隐在灯影里,再度开口道:“况且公主殿下也是议亲定亲的年纪,霍将军又是旧相——”

“够了。”

宇文彻冷冷打断,吩咐德保:“送杨首辅出宫。”

秋月低入绮窗,杨亢宗只得告退。

然而走至云鹤屏风后时,他恭敬回身,抬首一笑,高深莫测:“臣曾答应过公主殿下,若是她得大试头甲,就把她许配给她,喜欢之人,那人正是霍将军,可惜后来她不是头甲,如今看来她的婚事,还得陛下来成全。”

他走后,垂拱殿再无旁人,寂静的可怕。

突然传出一声尖锐响亮摔破东西的声音,门外宫人慌忙过去查看。

那只年轻帝王常常佩戴的葡萄褐香佩被狠狠掷到墙上,顿时摔的四分五裂。

磨的褪了颜色的碧绿珠子雨珠似的四处崩落。

……

秋夜幽凉如水。

她守在天镜宫好久,还是不见宇文彻回来,宫人们又都劝她早些就寝,她只得一言不发梳洗了,裹着被子躺在榻上偷偷垂泪。

“陛下在画月园。”

帷帐突然被人挑开,顾灵依连忙捂住眼睛。

吉贝挑眉,知道她在难过,也不拆穿她:“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再不说同陛下说明白了,说不准哪天你就得嫁给别人了,嫁给别人了,你就得规规矩矩叫他一声皇兄,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半点非分之想。”

顾灵依吸了吸鼻子,微微仰起头,眼泪顺着眼角划过柔弱的线条。

吉贝嗤了嗤:“不是大试头甲又怎么样?你拼尽全力了,虽败犹荣,他若是真的不喜欢你,管你是大试头甲还是草包一个,他都不会喜欢。”

“既然当初他为了让你名正言顺,不被人非议,肯冒天下之大不韪册封公主,那若是真心喜欢你,册封皇后又怎么样?伦理纲常说不过去又怎样?历朝历代肮脏龌龊的事儿多了,差你们这一件?”

顾灵依坐起来,满头青丝散落,小脸上哭的梨花带雨。

想了半晌,哽咽开口:“可我哥不一样,他是个极克制的人,他从未逾矩半分……”

吉贝咬牙,恨铁不成钢:“顾贱贱!你平时里那股不要脸的劲哪去了?废话少说!我就问你一句,你愿意嫁给别人吗?”

深夜,宫灯如昼。

少女来不来梳洗打扮,随意披了绸面斗篷,飞快趁着宫禁前出了宫门。

马车疾驰在福安街上,顾灵依随手擦了眼泪,又慌慌张张捋了捋及腰墨发。

出宫门那一刻觉得破釜沉舟了,成败在此一举。

到画月园的时候,渐渐冷静下来,越来越觉得吉贝这厮就是闲得慌想看出好戏。

现在说不准宇文彻都已经睡下了,她难道要大半夜把人喊醒,然后满脸深情,来个深夜表白?

再看看她现在披头散发的样子。

宇文彻惊不惊喜不知道,但肯定挺惊魂的。

没准以为她梦游呢。

顾灵依越想越恼,好歹等到明天啊!

谁知到了画月园,宇文彻竟也没睡。

秋月之下,年轻帝王负手而立,皦白色寝衣迎风轻吹,似是吸摄了漫天的月华冰魄,清冷绝尘甚过天上仙,那样的龙章凤姿。

顾灵依笑靥甜甜,跳过去踮起脚,张开斗篷就把人抱住。

少女檀青色发丝轻飘飘拂在唇上,带着清淡的荷花香味儿。

宇文彻喉结微动,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她推的远了些。

“哥哥,你怎么突然来画月园?我怕你着凉了才抱抱你,你怎么还不领情呀?”

宇文彻低头嗤笑,又气又无可奈何:“你是在同我装不知道,还是早就知道?”

顾灵依咬唇,有点心虚,犹豫片刻后如实说:“去年夏天时他曾同我讲过……”

宇文彻皱头紧皱,衣袖里的拳头忍不住青筋暴起。

去年夏天顾灵依都还没及笄。

那登徒子!

实在该千刀万剐!

顾灵依咽了咽口水,又绞着手指头,支支吾吾说:“那时候我还看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他去边疆后的大概第四十二天时,我想清楚了。”

因为那天霍三十写的第一封信里同她说是离开长安的第四十二天。

也就是那天,她同吉贝说自己喜欢宇文彻。

记不清那天到底是几月几日,所以她把四十二这个数字记得刻骨铭心。

宇文彻愣了愣,眼底染上痛色。

瞧瞧,连那登徒子走的第几天都清清楚楚记着。

她的意思是说,第四十二天时她对霍三十动了心对吗?

顾灵依悄悄抬头看了他,心跳的很快,又慌慌张张说:“可是我害怕,我心里喜欢的人他太优秀了,我努力考头甲都是为了他,本来想等结果出来了,我就告诉他,可是一直拖到现在,我……我就是,我还是……”

说着说着,脸就烫的红了,舌头也直打结。

顾灵依心里骂自己没用,脸红的不敢去看宇文彻。

宇文彻指尖微颤,瞧着她为别人脸红心跳的模样,心里翻天覆地的醋意。

顾灵依心一横,暗暗告诉自己,弓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深呼一口气,拉住宇文彻把他往屋里拽。

算了算了,要脸做什么?

要人才是正道。

进了屋,她大力关上门,殷勤地把宇文彻拽到软榻上,然后又猛地深呼几口气。

“哥哥,我现在跟你说一件事,你别觉得,觉得——”

话说到这,她顿了顿,与其说喜欢,不如直接问他,愿不愿意娶她为妻?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轻浮?

而且这也不够浪漫。

不行不行,她人生头一回。

说不准今晚以后就成了个纪念日。

宇文彻冷冷看着她,心里嗤笑,她不过就是想对他说自己和霍三十是两情相悦的。

但若是想求他来成全,想都别想。

顾灵依绞尽脑汁,蹭着软榻蹲下,歪着头靠在宇文彻膝盖上。

然后仰头,眸子亮晶晶的:“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