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让吉贝滚,宇文彻心里琢磨着不妙。

方才的事,吉贝定然会同顾灵依说,这样一来,那丫头不就气上加气了吗?

他忐忑不安坐了半个上午,终于忍不住去找顾灵依。

南舟和德保都连忙跟了上去。

谁知刚推开槅门,顾灵依迎头而来,站在院子那头,朝他举起弓箭。

红梅满园,落红翩跹,染血似的凄艳。

少女孤身站在台阶上,霜白半身花肩,胭脂色祆裙下落红萦绕,身影纤细而单薄。

宇文彻喉结微动,看她缓缓把弦拉满,眼眸狠狠红了。

只是因为断绝通信,她就要杀他?

年轻帝王忍不住指尖微颤,隔着飞舞的红梅花瓣去看那满月弓箭。

顾灵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看他眼睛忽然猩红起来,心里突然刺痛。

然而下一瞬,她对准宇文彻心口射过去。

猛烈的寒风狠狠搅碎旭阳,天幕忽而阴沉铁青。

宇文彻怔住,泪珠悄无声息落下一滴,金相玉质的容颜美的肝肠寸断。

仿佛丧失了躲避的本能,又或者是她的箭太快,霎时间他的世界崩塌了个干净。

宇文彻缓缓垂眸,眼前划过无数碎片,全然都是朝他射箭女孩的笑靥。

利箭刺破空气,陡然撞在他的胸膛。

然而却没有任何痛感,宇文彻睁眼,蹙眉看着心口上的纸花。

顾灵依放下弓箭,生龙活虎蹦跶过来,拿过他心口上的纸花花,踮着脚把爪子搭在宇文彻肩头。

“彻彻,我射中了你的心,以后你的心归我啦~”

·

腊月二十四夜里飘起了细雪天,上却还有月,放眼望去,碎屑如同凭空而来的玉屑,满地都是闪烁玉光宝石的积雪,映着红艳如霞的梅花,美的画中仙境一般。

少女裹着荷花色兔毛斗篷,脑袋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儿,怀里抱着不知什么珍宝,兴冲冲朝回廊下赏雪的年轻帝王奔过去。

她穿的很是臃肿,活像是个雪里偷回来东西的胖萝卜。

宇文彻忍不住嗤嗤的笑了。

“哥哥,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我祝你美意延年,吉祥止止。”

隔着红漆雕花木栏,小丫头把帽子抖落下去,纤长的眼睫上立即就衔了几片轻盈盈的雪花,她仰头,桃花星眸亮晶晶的,蹦着去看宇文彻。

宇文彻嘴角**漾起笑意,伸手把人提过木栏,放在自己旁边。

天这样冷,年轻帝王却还是一身暗纹织金黑色箭袖服,身如岩岩青山挺拔巍峨。

“你要送给我苹果吗?”

他蹲下身子轻轻掸掉她眉尖的细雪,顾灵依“哎呦”一声躲开,连忙拿出嵌玛瑙银花六瓣镜看自己额心的花钿有没有被宇文彻碰掉。

宇文彻勾唇,揉了揉她荷花色斗篷面上的绒毛,然后牵过她的手进了暖烘烘的内阁。

“让我尝尝今年的苹果甜不甜。”

“我何时给你过不甜的苹果了?”

说着,顾灵依就把苹果递给宇文彻,嘴里又念念有词,“平过平过。”

宇文彻接过红彤彤的苹果,说:“我祝你大试夺魁,来年所念所想皆是如意,所行所去皆为坦途,无病无灾无难,有趣有喜有盼。”

顾灵依咯咯咯笑了,脱了斗篷盘腿坐在榻上玩着红纱灯笼。

宇文彻咬了口苹果,甜丝丝的汁水瞬间沁润口腔。

顾灵依想起什么,凑到宇文彻身旁抓着他的衣袖歪头问,“哥哥,你那天是不是被我吓坏了?我看你眼睛都红了,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要杀你吧?”

宇文彻啃着苹果没说话。

顾灵依又道:“那个东西就是一个纸做成的箭,而且里边是放了一些东西的,射出去遇上空气就会化了,等射中的时候就只留一朵黏黏的小花了。”

“嗯,”宇文彻眉梢微扬,转头去看顾灵依,不承认道,“没有吓到。”

“是吗?可是那天我清清楚楚看到你眼睛都红了,你怎么不躲啊?”

“反应慢了。”宇文彻别过头继续啃苹果。

顾灵依抿唇,又突然问道:“哥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杀你,你也会这样不躲吗?”

宇文彻来了兴致,反问道:“你杀我做什么?”

“想杀你的人肯定都是要抢你的皇位啊。”

宇文彻啃了一大块苹果,随意躺在顾灵依身侧,边吃边开玩笑,“那你不用杀我,你抢了之后你来当吧,以后你养着我便好了。”

顾灵依噗哈哈哈的笑起来,万万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能从宇文彻的嘴里说出来。

太过稀奇了。

认真想了片刻,她趴在宇文彻身侧,小小声道:“哥哥,如果你以后真的不做帝王了,那咱们也可以去做很多事,我们去江南做生意,定然也能富贵无忧。”

宇文彻愣了愣,继而扬唇笑起来,伸手揽过少女纤细的腰肢,然后把绒毯盖上。

“好。”

顾灵依开心起来,抱住宇文彻,阖上眸子去嗅他身上的山水冷香。

心里默默道,我知道你的愿望是盛世明君,海晏河清,所以我也不想去做清风了,我要变的更优秀,优秀到可以陪着你看以后的锦绣山河。

·

腊月素雪纷飞。不少人家的门前已经挂上了红灯笼,雪花落在红灯笼上,一半白一半红,煞是好看。

年味儿渐渐浓重起来。家家户户开始用猪肉、羊肉、鱼肉腌制腊味,走在巷子里,到处都是馋涎欲滴的香味儿。

长安的富贵之家,遇到了下雪天气,纷纷开筵饮宴,塑雪狮,装雪山,以会亲朋,浅斟低唱。

纵春楼里更是热闹的厉害,都在押谁能拿大试头甲。

前些日子收到孟姐姐的来信,着实让顾灵依开心坏了,同吉贝嚷嚷着说孟姐姐其实心里最喜欢的是她小顾。

吉贝撇了撇嘴,把米白色的透明绢丝春联贴在宫门处的红墙上,嗤了嗤说,“嗯嗯,最喜欢你,大家都最喜欢你。”

顾灵依拿手熨了熨绢丝,透明的白色绢丝贴在红墙上,只显出黑色的字迹,煞是喜庆好看。

“翡翠帘垂**月,芙蓉镜映小阳春。”

顾灵依赞许的点头,“春联不错,活儿好当赏。”

吉贝也点头,说道:“还是你们中原人有意思,这习俗挺多的,贴起来倒也颇有意味,把美好的寓意,美好的祝愿和期许都贴在墙上,时时都能瞧见了,去多喜庆啊。”

“是啊,我也觉得很喜庆呢,宫里的春联儿尤为漂亮,都是白色绢丝贴在红墙上,宫外的就更喜庆了,不管走到哪儿,打眼都能瞧见红彤彤的喜色。”

吉贝叹了口气,道:“若是我本就出生在长安,那该多好呀。”

顾灵依笑了起来,“我哥哥他就出生在长安,往常他同我说虽然身旁无亲无友,但我们两个在一起也是一个小家,今年再带上你,咱们三个在一起也是一个小家,你若是喜欢,以后春节就都在长安过好了。”

穿行而过的宫女队伍端庄行礼,吉贝低头轻轻笑了,然后继续贴另外的春联。

顾灵依跟着帮他,谁料吉贝回眸,难得的笑意温柔。

“好啊,那以后所有的春节我都陪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