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大试头场揭开帷幕。
所有考生提前两日就抽了签子安排考场考号。
顾灵依刚抽到就激动的大叫起来:“喂喂喂,我抽到了灵华禅寺旁边的考场,听说那里都是山泉水煮饭,有没有人同我一样?”
青云阁里鸦雀无声,片刻后九师兄笑起来说,“殿下,我们抽到的大多都是内城里的,更有甚者,就抽到了青云阁的考场。”
十三师妹苦着脸接话,“我抽到的是城西洼岭的考场,那里以前是个煤矿,听说连地龙都没有。”
“师妹,”顾灵依凑过去吃她的腊肉干,鼓着腮帮子嘟囔,“不会没人告诉过你吧,为了公平起见,考试的时候所有考场都不允许燃地龙的。”
“啊这?我突然不想考了,我最怕冷了。”
盛学究笑着过来敲她的头,道:“你个小丫头,若是连区区的冷都受不了,日后能有什么大作为?就是磨练你们的心性呢。”
十三师妹趴着不动弹,说道:“我要磨练什么心性呀?女孩子家家的去考,无非就是博个才女的名头,让大家都看得起,日后说亲事时也能有些体面,让旁人一看就觉得高攀不起,都是为了找个好婆家日后享福呢,磨练什么心性啊?”
顾灵依听着噗哈哈就笑了,然后无声叹息。
确实,若是大是头甲是女子的话,要么进宫当女官,要么成了闻名的女学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借着彩头嫁给了豪门贵族。
细想想,她想拿大试头甲,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盛学究扯开话题,乐呵呵问:“大家都说说自己在哪里考?后日就要头场了,我看看咱们乙舍哪里的人最多,老夫亲自带着去考,我让你们师娘给你们煮排骨汤喝。”
底下人都乐起来,商量着要喝什么味的。
“博士,我在梨花坡学舍考呢。”九师兄挥了挥手里的牌子。
布清臣抿唇淡笑,“博士,我就在青云阁考。”
盛学究点头,捏着胡须说:“好好好,后日早晨我亲自给你们提来排骨汤,我让你们师娘帮着煮,放最大块儿的肉进去,后日早上都来集合啊,谁都不能少了去。”
顾灵依头一个发言:“博士,我要放点海带莲藕的那种,嘿嘿,多放点辣椒,冬天吃了也暖和,给我留个大骨头。”
盛学究噗嗤嗤笑的合不拢嘴,指着顾灵依说顽皮鬼,然后点头说好,又去问其他人都想吃什么。
最好干脆自己拿了张纸一一记下谁想要什么口味的,辣或不辣,咸或甜,要配什么佐料。
最后还是唠叨起来:“大试前前后后十天呢,今年又延迟到这个时候,最是考验你们的心性耐力了,往往比到后来都不是比谁的学问更深了,而是比谁能熬得下来了,后日头场就是书法字体,每年的长短都不一样,记得某年是足足三本书之多,但是大家要记得遇见这种情况不要惊慌。
你嫌多你嫌难,你害怕抄不完,旁人也是这个心思,所以更要淡定了,足足五个时辰呢,每人只能歇息出去三次,考验的都是你们的毅力耐性,头场仔细想想也不过是如何抄书抄的漂亮,简单极了,要把握好时间,吃食都有专门的人送过去,所有考生皆是平等,大家还是尽力而为,不负辛勤。”
……
素雪纷纷飘落,满街腊肉香味。
送至福安街,为了避嫌,宇文彻只得放她下了马车,仔仔细细替她拢了拢大红羽纱白狐狸鹤氅,仍旧千叮咛万嘱咐。
“你的瘦金体放眼北朝恐怕都是独树一帜的,届时只要控制好时间,心如止水的抄写就好了,鹊阁小小的方寸之地,不会冷到哪里,但记得把衣裳穿好,整整五个时辰呢,后面还有三场考试,不能着了凉或是害了病。”
吉贝给她撑着伞下车,顾灵依笑靥甜甜同宇文彻说知道了。
宇文彻还是不放心,恨不得替她去考,再次嘱咐说,“你这丫头容易紧张,今年又是拖到了这个时候考试,那鹊室小小一间的,里面只有你自己,但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你只管把那红旗子拉开,外面的监生们立即就会过去,他们也会把食物茶水放在暗格里,饿了就去拿。”
年轻帝王跟着下了马车,未执伞,顷刻间眉梢就染了洁白风雪,更衬得唇红齿白,艳骨英姿昳丽倾世。
顾灵依拿过吉贝手里的伞,踮起脚举过他的头顶,心里像是煮开了的红豆,冒着粉红泡泡,香软甜腻。
“你放心吧,我今年铁定把大试头甲给你拿回来,头场三天后就会出名次结果,正好那天是大年初一,等着吧,新春贺礼呢。”
宇文彻揉了揉她的发,眼神里的宠溺快要溢出来,他怕他此时应下好的话,会给她无端端的压力,便想说尽力就好,但又思及顾灵依这个性子,还是什么也没说。
已经辰时二刻了,头场巳时初就要进去完。
他忍下心里不舍,催促顾灵依快些去青云阁同其他弟子汇合。
顾灵依点头,接过芙蓉花伞,依依不舍离开,然而刚转身,皓腕忽然被人握住,她被重新拉回去凑近宇文彻。
漫天乱琼碎玉。
年轻帝王的鸦色云崖纹大氅几乎要掩住少女的红纱狐裘。
他低头,浅浅吻在少女的额头上。
然后什么也没说,兀自上了马车,仿佛有点做贼心虚的意味。
吉贝捂了眼睛,心想待会儿还是回去睡个回笼觉吧,也不用去吃什么火锅了。
漫天盈盈瑞雪,福安街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新桃符,挂着各色灯笼,煮腊肉、泡椒酒的味道四处都是,是不是就能听见生奶酪入油炸时“嘶嘶嘶”的声音,春节味浓极了。
顾灵依拢了拢鹤氅,小脸红扑扑的,看着他的背影,桃花星眸渐渐泛泪。
以前的自己真的是很对不起宇文彻,明明他也悉心教导,明明每年大试他都比自己还操心,结果往年时她跟着赵绾宁偷奸耍滑,在鹊室里待不住,睡醒了就趁着间隙偷溜出去喝酒玩闹。
要到最后都到深夜了,害怕宇文彻责罚不敢回宫,灰溜溜的跑去找容得意,最后还是宇文彻把她接回来。
“哥哥——”
顾灵依咬唇,突然双手做了个喇叭,朝宇文彻大声喊:“哥哥,我想考大试头甲,不是为了考大试头甲。”
金丝楠缀华灯的马车里,宇文彻笑意更甚,没有听明白顾灵依这话到底是为何意,怕再说话交谈就误了时辰,便没有应声。
顾灵依低头咧开嘴笑了,然后拉着吉贝慌慌张张跑了,嚷嚷着说要把她送到青云阁门口才能走。
吉贝翻了个白眼,知道这厮又该大呼小叫讲讲心得体验什么的。
结果听见顾灵依嘟嘟嚷嚷的说:“霍三十、叶青回、我哥,还有上次沈华星吻蚰蜒,全都是额头,我天,怎么一个个那嘴长着就只会用来亲额头?”
废物们,费物了。
雪渐渐小了些,年轻帝王看那红色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视线里。
南舟骑马而来回禀道:“主子,属下已经同杨首辅禀明,陛下体恤考生严寒中应专,每个考场都设了炭火炉,尤其是灵华禅寺等偏远临山的冷僻地方,每间小鹊室里都放了两个火炉,也吩咐监生们通风放气了。”
宇文彻点头,又思量着那炭会不会呛人,顾灵依这厮从小娇生惯养的,忽而用了平常的炭火会不会不适应,还有吃食,都是统一发放的吃食,顾灵依又挑食的厉害,万一发下去的正是她不喜欢吃的呢?
于是他又吩咐,“去,你打个照面,让公主殿下那间鹊室里的炭火全部都换成银骨炭,还有送去给她的吃食换成柚子酥、豆腐皮包子、蛋黄叉烧肉、牛乳茯苓霜这些她平日里爱吃的,外加一份玫瑰腐乳,记得放在白釉温碗里暖着,若是时间仓促,可以吃着写着,免得弄脏书墨。”
“是。”
南舟拱手,得了令连忙去办。
“回来,”宇文彻笼着眉尖,招手示意他回来,“现在每个考场的考官是否已经公布?”
“回主子,还是以找上年惯例,辰时二刻已经公布了。”
“灵华禅寺那边的考官是何许人?”
“礼部侍郎张大人。”
宇文彻点头,指尖轻敲马车窗柩,勾唇道:“张大人今早醒来忽染恶疾,腹痛难忍,怕是无能为力了,同是礼部中人,礼部尚书容得意情愿舍弃佳节悠闲喜乐,代替张大人监考,同僚之谊深厚嘉,赏御赐椒酒两坛。”
南舟立即意会,知道陛下这是怕公主殿下见着生脸紧张,特意让容大人去监考。
陛下真是操碎了心的陪考人啊。
宇文彻笑的和善,挥挥手道,“去吧。”
·
青云阁所有的弟子差不多都到了,甲舍乙舍的人都围在一起,二小进门便闻见了馋涎欲滴的排骨香味儿。
“我来了我来了,排骨汤呢,我的海带剁椒排骨汤,我最大根的骨头!”
顾灵依吸了吸香味,把伞交还给吉贝,开开心心朝他挥手。
吉贝嘴里没好话,说了句好好考,然后又道:“尽力而为就行了,考不好了也别寻死觅活的,大过年的多不吉利。”
趁顾灵依还没打过来,吉贝笑的贼眉鼠眼,一溜烟就跑了。
青云阁里,热闹极了,翁老见盛学究在发排骨汤也不甘落后,就派人取来上好大红枣蜜饯,给甲舍的人一人发了一袋,发给简彦仙时不情不愿的冷着脸,然后又偷偷塞给布清臣两大袋子,嘱咐了好多话。
简彦仙也不稀罕这蜜饯,转手给了顾灵依,翁老面子上过不去,只得又给九师兄、十三师妹和顾灵依等人都发了些。
盛学究一边发着排骨汤,一边招呼顾灵依道:“你个顽皮鬼,那日就你嚷嚷着要这个要那个的,结果今早就你来的最晚,快快喝上口热汤,讨讨喜气吧。”
顾灵依连忙跑过去,“吧唧吧唧”喝了几口,浑身都是暖洋洋的,然后拿筷子捞了捞,问道:“我的大肘子呢?怎么我的全是小骨头呀?”
又打眼一瞧布清臣碗里有根粗壮裹肉的大肋骨,顿时心里不平衡道:“盛学究你偏心,大师兄那根骨头多大啊,我这碗里全都是小碎骨头。”
说着,搅了搅自己的碗,盯着布清臣那碗排骨汤咽了咽口水。
盛学究道:“你个丫头,明知是要发排骨汤的,却还来的这样晚,给你留着几块骨头就不赖了,也不宜吃太多,赶紧喝上几口吧,大家都快吃完了。”
顾灵依叹了口气,认命吃着小骨头,心里痒痒的,总觉得没个大骨头的排骨汤都不能叫排骨汤。
正叹息着,布清臣起身,恭恭敬敬把自己那根大骨头拨出来,放在小斗里推给顾灵依。
“师兄的给你,我也来的晚了,还没吃呢,筷子都是干干净净的。”
顾灵依愣了愣,心里忽然软了软,然后连忙道谢,欢欢喜喜啃了口大骨头上的肉。
布清臣指尖微颤,把药水小瓶子紧紧藏进袖筒里,僵硬的维持脸上的笑容。
此时大家都已经开始散了去往考场。
布清臣就在青云阁考,收拾了东西准备进入正场等着,顾灵依却忽然从背后拉住他。
他当即僵住,额头上立即冒起汗来,惶恐不安的回头去看。
顾灵依笑靥甜甜,隔着青藤纸,双手捧起一枚极为精致漂亮的八宝酱肉莲子酥,呈但布清臣眼前。
“大师兄你真好,前些日子我那样出言凌厉的,你今日还分给我大骨头吃,往常也常常偷偷帮我抄书,帮我和几个小的研磨,教我们诗文读音,我前几天真不该同你那样说话的,今日我同你赔个不是,大师兄好好考,不要同我计较。”
布清臣怔住,心里有处地方忽然破碎开来,酸酸疼疼的难受,他接过八宝酱肉莲子酥,僵硬的维持表情。
眼前少女的桃花星眸干干净净,映出他格外局促的身影。
布清臣记起曾经他十五六岁时初来长安国子监念书,常常被叶青回和旁的弟子们欺负殴打,后来是怎样从众人嫌的讨打人成了人人尊敬的大师兄?
哦对,那时候他的功课不算好,是公主殿下说谁敢再欺负他,她就十倍打回去。
青云阁初建时,全都是达官显贵家的书香子弟,有顽劣的还是折断他的笔杆,咒骂他是上不得台面的乡野私生子。
那时的公主十岁,个子很矮,但是硬生生追着那人打了六条街。
但他们一直没有说过话,真正成了朋友是因为那次临近上元节,公主贪玩,偷偷跟着叶国公府的大小姐逛花市,回来时被翁老逮个正着,她还编了一通说辞,说什么不小心掉进了水里,顺着水被冲到江里之类瞎话,翁老气的吹胡子瞪眼。
她被罚抄了六遍《明德录》,布清臣见她边哭边抄,抄着抄着就睡着了。
然后什么也没说,偷偷模仿她的字迹抄了六遍后,一声不吭放在她的桌案上。
第二日来上课,那娇娇气气的小公主笑靥甜甜,递给他一块糕点当谢礼。
好像也是八宝酱肉莲子酥,这是只有宫里才有的上好糕点。
记忆渐渐重叠,布清臣愣愣的看着手里荷苞形状的八宝酱肉莲子酥,有一瞬间他突然想坦白,想让她赶紧去喝些催吐的药。
然而想到那银钩舞鹤似的字迹,布清臣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匆匆道了别,又说了几句吉祥话。
身周无人时,他双眼猩红,悄悄将那枚精致细腻的八宝酱肉莲子酥扔到水道眼儿里。
他这么努力,大试头甲只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