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大试只有六天时,顾灵依开始慢慢调整作息时间。
最初她寅时初就起来,宇文彻怕她身体吃不消,便强制她卯时起床。
这样的大冬天,卯时所有人还有沉浸在梦乡里。
十盏宫灯撑起光明的梅花林里,他舞剑,她背书,世界静的仿佛只有他们两个。
然后听宫里鸡人报晓,看冬日朝霞悠悠淡淡却也热烈温暖。
或是等来绒雪簌簌,万物归宁。
她时常会想如果岁月就这么静止下去该多好?
可她也明白这样花晨月夕,梨云梦暖的日子迟早会随着朝堂变化而烟消云散。
所以如果她想永永远远留住,唯一的方法就是成为他的皇后。
要成也他的皇后,就得先把大试头甲拿回来,让所有看得起她。
清晨的光景煞是醉人,难得的艳阳天,这般暖烘烘的。
“哥哥,”顾灵依踩着东珠云头靴哒哒哒跑过来,拉宇文彻起床,“你怎么去睡回笼觉了?起来起来,吃早膳吃早膳。”
宇文彻被旭阳照的眯着凤眸,懒洋洋躺在软榻上不愿起来,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脸。
曦光映着,她白白嫩嫩像个玉做的福娃娃,桃花星眸亮晶晶的好看。
他不是睡了回笼觉,而是几乎彻夜未眠,寅时睡下方才醒。
他要加紧去整治税务这烂摊子,夜里每每想到这件事完了以后就可以牵着他的小姑娘,看她云游四海时笑靥甜甜的模样,就愈发精神抖擞,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不是说了,大试都是到已时才开始的,你若是卯时便起,中间有的是忐忑不安的等着,又要考虑到不能吃多了,又怕饿着,又要考虑到不能喝多了,又怕渴着,倒不如多睡一睡,睡到辰时再起,醒了脑袋,吃了膳,就可以放心去考试,所以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起床都推迟些,学了这么久了,该学的都学会了,倒不必学那临时抱佛脚的。”
“知道啦知道啦,已经辰时了呢,咱们都昨晚没吃什么,你饿不饿?”
少女眉眼弯弯,笑起来比旭阳明媚上千倍万倍,像是纯净无瑕的太阳花。
宇文彻不由自主扬起唇角,牵住顾灵依的手,心满意足的躺在软榻上不起来。
真好,醒来就看见他的小丫头。
“你到底饿不饿啊?你不饿,我就去找吉贝吃了。”
宇文彻抿唇淡笑,握紧顾灵依的手,还是躺着,轻言道,“饿。”
顾灵依啧啧啧的,以为他是饿的起不来了,便挽起袖子要去拖他。
宇文彻邪肆挑眉,侧眸去看眼前娇小的姑娘,忽然起身拥住了她。
浅浅的芙蓉花香瞬间盈上心头,宇文彻垂上眸子,安安静静享受着能清楚感受到她体温的感觉。
昨晚不知为何,做了个梦,梦见她凤冠霞帔嫁给了旁人……
顾灵依愣了愣,继而伸手去抱他,然后歪头古灵精怪道:“哥哥,你饿了,你抱着我,就能饱吗?”
宇文彻喉结微动,愣怔了片刻。
宽敞明亮的寝殿里忽然多出了些暧昧的气氛。
顾灵依这么单纯挚诚的小丫头,她说的就是单纯的吃没吃饭那个饿,对吧?
宇文彻呼了口气,对,他家妹妹这么单纯的人怎么可能知道那个意思?
顾灵依吐了吐舌头,心想宇文彻这成日里不是经文就是兵书,读的都是哲书名篇,他肯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吧?
暖阁里,珠帘半卷,九折锦绣织金屏风把暖气聚集在小小的屋子里,顾灵依又捧了个珐琅彩绒手炉,乐呵呵吃着牛乳茯苓霜。
嘴里叭叭说个不停,一会说等拿到大试头甲要大肆炫耀去,一会儿又问宇文彻云鹤珮环是用什么字体来刻名字,能不能指定之类的。
宇文彻吃着粥淡笑,知道这小丫头是年少轻狂的,又没什么遮拦掩饰,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毫无城府可言,确实不该养在深宫里,又把她推到这个位置上。
想了想,宇文彻只是道:“你全力以赴便好,等大试后你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顾灵依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皮包子,轻哼了一声,她知道估计宇文彻心里也不信她能拿到大试头甲。
“哥哥,等大试过后,我想去学琴,还有丹青、点茶、下棋,你都一一教我好不好?”
宇文彻顿了顿,他记得顾灵依喜欢舞剑,打马球,调香,化妆,为什么突然学琴棋书画这样东西?
可是为了那人吗……
年轻帝王神色黯了黯,掩饰住落寞,问道,“怎么要学那些东西,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那些吗?”
顾灵依笑靥甜甜,把豆腐皮包子咽了之后,小嘴油油的。
她当然是为了当一个多才多艺的皇后娘娘啊。
还有沈华星说过,得多培养培养共同的兴趣爱好,否则两个人不会相处长久的。
可这些都暂时不能对宇文彻说,她要等大试拿了头甲之后,寻一处花好月圆的地方,把刻着自己名字云鹤珮环系在宇文彻身上,然后堂堂正正同他说喜欢。
不对,是爱。
相守永生永世的那种爱。
寻思片刻,顾灵依歪头,眨了眨桃花星眸,甜甜道:“当然是为了让旁人喜欢我啊~”
宇文彻心旌摇曳,在芙蓉小碗里盛了玉米粒馎饦递给顾灵依,让路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声音微微嘶哑起来。
“哪怕你什么都不会,说话都不会,我也还是,喜欢极了你。”
“嗯?”
顾灵依愣了愣,他说的声音太小又含混不清,她只得再次去确认问,“你方才说什么?我不会说话?我不会说话!?”
少女皱眉,想起来什么,登时气的放了筷子,怒声道:“你若是不信我能拿大试头甲,那你就直说,也省得我在你跟前日日念叨着,还以为你也跟我一样心心念念着得头甲,原来每次我说的时候,你心里都是鄙夷吧?觉着不屑一顾,觉得我口里没个遮拦,年少轻狂?”
宇文彻呆滞片刻,暗道这丫头什么耳力?
只得无奈道:“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我……”
他突然停住不说了,又换上疏寡淡漠的神情,心里无端端酸涩起来,放了筷子吃不下饭了。
正要再解释,顾灵依忽然叹了口气,怅然若失的小模样瞅着宇文彻。
“吉贝讽刺我也就算了,你也不信我,你们两个真是一路人,哼,上次霍将军给我回信还知道恭维我两句呢。”
说完抱着手炉转身就走,正巧吉贝迎头而来,见势不对赶紧又跟着顾灵依出去。
院子里只有些松柏仍旧葱郁葐蒀,昨夜西风凋梅,松柏下狼籍残红。
吉贝追上去,急问:“顾贱贱,你去死吧,你没事你提霍将军做什么?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说不准上次陛下看过那信后,以为顾灵依这厮和霍三十那是情投意合呢,这会子顾灵依又乱说什么啊?
这一来二去的,两个比人误会不就更大了吗?
顾灵依回眸,眉颦笑浅,没好气的把珐琅彩绒小手炉扔到吉贝手里。
“人给我写信,人家那是战场上厮杀呢,我总不能这会子说什么断情绝意的话吧?我就只能说最近在努力用功读书,要把大试头甲拿回来,他就回信鼓励鼓励,这怎么了?”
吉贝抱着手炉,仰头闭眼,这是没什么,只不过这也不能当着陛下的面说啊?
而且顾贱贱这断章取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霍三十两个常常书信往来呢。
偏偏顾灵依心大,也没多想什么,又说了几句气话便去温习功课。
吉贝心里只道是造了孽了,心一横,想着干脆去同陛下和盘托出,把顾灵依那点小心思全部说出来。
把她要当皇后,要把云鹤珮环送给陛下当定情信物的事全部说出来,也省的两个人明明都是心里念着对方,却当局者迷的厉害。
这样想着,他撒腿就去找宇文彻,谁知刚走到屋檐下,就听见里面暴怒的声音。
“去,以后寄到昭阳殿里的信,还有昭阳殿寄出去的信全部都交由朕瞧了再说,好个霍三十!好得很……”
凉薄的声音里带着霸道狠戾的气息,吉贝哆嗦了一下。
这要是让顾灵依知道,心里肯定恼死了。
吉贝咽了咽口水,推开拦着他的太监闯了进去,双腿直打颤。
算了,为了顾灵依的终身幸福,他豁出去了!
“陛下,其实……”
宇文彻笼着眉尖,居高临下去看吉贝,英俊深邃的面容带着嗜血阴鹜的愠怒。
他打断吉贝的话,冷眸扫过他,吩咐旁边暗卫道:“对,还有这人,以后不准他随意出宫,他寄出去的信件也要经由朕手。”
吉贝噎住,都是顾灵依造的孽,这关他什么事?
他赶紧噗通跪下,吓得半天喘不过来气,偷瞄一眼都不敢去窥探圣颜。
心里疯狂去骂顾灵依,这有什么可喜欢的?这日日搁一块不得被吓死?
宇文彻愠怒难消,冷冷瞧着吉贝,“你进来做什么?”
年轻帝王单手端着黑釉建盏,茶里氤氲的热气隐隐遮住金相玉质的容颜,吉贝咽了咽口水,舌头有点打结。
酝酿片刻后,硬着头皮上了。
“陛下,公主殿下她,她其实……她让我问问您午膳吃什么?”
宇文彻放下茶盏,凤眸微眯,勾唇间蕴藉着冷漠嗜血的气息。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