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的验试顾灵依六十名,虽赶不上布清臣和简彦仙他们,也算是突飞猛进了。

盛学究笑眯眯的说,“公主这个名次,老夫瞧着你势头正猛,再继续勤勉下去,过了大试不成问题。”

顾灵依笑的眉眼弯弯,开开心心领了卷子下去,说道:“我要考大试头甲,可不是要光过了。”

布清臣朝顾灵依笑了笑,温文尔雅道,“师妹定能达成所愿。”

旁边九师兄嗤笑,“若是公主殿下得了头甲,那你呢?可别光嘴上说说,有本事你大事时交个白卷,把头甲让给公主?”

布清臣拂了拂衣袖,没说话。

顾灵依秀眉颦蹙,鼓着腮帮子气呼呼撑在九师兄桌子上,“你看不起谁呢?我要得头甲是堂堂正正的得,不是要谁让我,我才能得。”

布清臣抬眸,端的是谦和君子模样,心里却对顾灵依的话十分不屑。

他稳居头甲多少次了?她还是头一次考进百名以内。

午膳时,他偷偷溜进甲舍去看简彦仙在做什么。

看见后不屑的笑笑,竟然在呼呼大睡。

怪不得他只能屈居第二,布清臣心里舒坦了些,继续埋头苦读。

小雪节气那天又是验试,临近大试,长安城邸店里住满了考生,小雪那天的验试参加者足足四千人,算是最大规模的一次验试了。

国子监放榜时,所有人都挤着去看,这次的验试也有颇大的影响,好多私塾、贵门都会看这次验试的成绩赶紧把人预定成教书先生。

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满墙的丝纸上找寻自己的名次是件难事。

除非像布清臣这样的,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依旧是头甲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又顺着往下看,第二名竟然不是简彦仙,而是九师兄,第三名才是简彦仙,第四名是北阳公主。

“啊啊——”

顾灵依高兴的尖叫起来,拉着沈华星跑出人群,兴高采烈地转了好多圈,大红羽纱白狐狸鹤氅飞扬起来,艳阳似的明媚无双。

简彦仙拱手笑笑,“公主努力定有收获。”

顾灵依心气儿直,爽朗道:“你也加油,想必是这次大意了才落到第三,届时我头甲,你第二便好哈哈哈。”

沈华星笑靥如花,牵着顾灵依去吃酒,温言说,“我那二百两银子可是要赚大发喽。”

“哼,可不是吗?我就知道你有眼光。”

沈华星抿唇淡笑,挑开车帘,柔荑提起裙摆极为优雅的上了马车,然后微微欠身扶着顾灵依上马车。

几个月下来学的规矩礼仪,已然让她身周气质都有些变化。

顾灵依想张口夸赞几句,却觉得心里还是喜欢随便些的感觉,就像是和赵绾宁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

只是如今没有了。

她上了马车,没听见后面有人惊呼说沈家大小姐沈华月是第五。

进入十二月,顾灵依已经稳居前三,大大小小的验试里从来没掉下去过。

押她大试头甲的人慢慢盖过简彦仙成了第二。

沈华星渐渐把看账管家的活学的炉火纯青,已经开始把沈府各项事情料理的井井有条。

仪态也落落大方起来,泡出来的茶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香茗了,上次去同顾灵依去蚰蜒家里吃饺子,她帮着裴家婶子包,颇得裴家人的欢喜。

宇文彻也彻底将税务账目理的清清楚楚,哪里少税,哪里的钱有亏空,一目了然。

稍稍得了闲工夫,他秘密召来芦莘、南乔等人开始准备过继宗室子。

殊途同归,他们都在朝着各自的方向,朝着更优秀的自己用尽全力。

·

青云阁,简彦仙和顾灵依轮流当第二,只是他们关系颇好,并不在乎彼此其实是竞争对手。

然而布清臣却却几乎从不和旁人交流,尤其是简彦仙和顾灵依。

他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稳居头甲这么久,旁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如此想着,便更加勤勉,几乎是彻夜不休,然后偷偷去看简彦仙和顾灵依在做什么。

盛学究看他愈发瘦的像是猴子,便忍不住去劝,布清臣却只是说大试过了后再松快些。

盛学究见此,也只得作罢,有人是努力型,有人是天赋型,各有优劣罢了。

这次验试卷子的鉴词出的就是《舞鹤赋》,盛学究点评时,布清臣身子坐的直直的。

他每次的鉴词都被博士交口称赞,甚至贴在墙上供人学习。

然而这次却没有。

“这次《舞鹤赋》的鉴词当属公主殿下的最是独具匠心,字字珠玑。”

盛学究便顾灵依赞许的点点头,顾灵依双手托着小脸,欢心雀跃起来。

布清臣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来神。

盛学究的意思时,顾灵依写的比他写的好?

不可以!

“博士,”布清臣突然起身,着了魔似的夺过来去看,确实,无论文辞还是见底都要比他的好出很多,他双手忍不住的颤抖,看着上面的簪花小楷,气道,“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写的出来?定然是她提前背好的!是有人教她这样写的!”

对,顾灵依是公主,她定然是让陛下给她请了最好的老师,或者就是陛下亲自传授。

否则,他写的文章是翁老和他都打磨好多次的,怎么可能比不上顾灵依?

他的文章明明才是第一!顾灵依作弊!这不公平!

九师兄皱眉,嗤笑讥讽回去,“呦呵,《舞鹤赋》的鉴词出过多次,谁不是烂熟于心?怎么?公主是从别处学的,那你的词就不是从别处学的?既然都是从别处学的,你还能管人家从何处学来不成?”

布清臣忽然怒起来,长久的失眠让他有点双耳嗡鸣,他不甘心道,“这不公平,她有陛下亲自教授,鉴词定然出类拔萃,这不公平!”

满庭寂静,针落可闻。

顾灵依皱眉,“啪”掷出琉璃渣斗,桃花星眸淬了墨似的阴沉凉薄,她起身扫了扫布清臣,红唇轻启,字字珠玑。

“那如此说来,翁老、盛学究都是大师兄的老师,他们都是北朝最博闻强识的夫子,你从他们处学来的定然比普通书院里学来的强上百倍,那照你说,这样是不是对那些在普通书院里的弟子都不公平?既然你想要一个这样的公平,不如你以身作则离开青云阁可好?”

布清臣愣了愣,似乎也没想到顾灵依会同他据理力争,一番话说下来,让人哑口无言。

“正是如此,”九师兄讽刺道,“大师兄若是觉得不公平,那进来青云阁念书的弟子们都不公平,陛下是公主兄长,你的意思是让公主连兄长都问不得?”

布清臣哑口无言,只是颤抖着手说不出话来。

盛学究叹了口气,不像让布清臣被下了脸面,便好心圆场道,“做学问只看学问深浅,不问富贵贫寒,公主的文章好就好在通体都是那凌霜傲雪的透彻,簪花小楷也愈发精妙起来,公主这几个月是尽了大功夫的,吾只愿大试里所有勤勉的学子们都榜上有名。”

布清臣回过神来,连忙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心里怪自己莽撞什么?

她不过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这又不是大试,看那纸上的簪花小楷只是很秀丽而已,跟他苦心练的颜体根本没法比。

大试头一场便是书法比试,简彦仙的他也知道,用的柳体,字体还是比不得他。

这样想着,布清臣什么也没说,兀自坐了去提笔舔墨,又想了许多自己拿了大试头甲后穿着绫罗绸缎,住着美室华宅,甚至迎娶俊俏的名门贵女时该得多风光无限。

经着方才闹这一出子,盛学究便没有把顾灵依的鉴词贴在楠木牌上供人借鉴学习,而是走下去交还于她。

顾灵依无声叹息,如果自己真的拿了大试头甲,布清臣会很不高兴吧?

可那又怎样?

大家各凭本事,她不欠谁的。

过了片刻后,布清臣突然挪过来赔不是,顾灵依是个不喜欢客套的,略笑了笑没说话。

那次她和九师兄被翁老责备,他高高挂起,后来陛下斥责翁老,他还是唯恐牵扯到自己。

顾灵依不喜欢这样的人,她私心觉得朋友之间就该是统一立场的,永永远远站在一块的。

若是朋友被旁人欺负了,那是要讨回来的。

就像是明明知道对方做的过了,说的不是,可心里清楚她只是在抱怨发泄,便也无条件的站在她身后,只想让她快活些。

至前顾灵依对待朋友的概念就是这个样子。

可或许布清臣从来没把她当成过朋友吧?

顾灵依又是无声叹息,不小心把青玉镇纸扔掉了,布清臣连忙捡起来。

然后站直身子笑着帮她重新把青玉镇纸压好,又说了些嘘寒问暖的话,小憩得短短几刻钟里,诸生都看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布清臣关系有多好。

忽然,布清臣提高了声音谦和问道,“师妹可否让我瞧瞧你的鉴词?师兄也好帮你再雕琢雕琢。”

诸生不由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他们的谈话上,都在看顾灵依是给还是不给。

如果不给,那就是要藏私,那就是心怀嫉妒,害怕旁人学会了超过自己。

顾灵依心里嗤笑,雕琢雕琢是什么意思?

他这话说的太伪善了些,明明是自己想拿去借鉴。

但顾灵依也没说什么,毕竟是曾经常常帮她抄写诗文的大师兄,她抿唇,乖乖把鉴词递给布清臣。

然而递过去的那刻,她心里忽然很是不爽利。

那篇鉴词是她和宇文彻在冰天雪地的荷花湖里你说说、我谈谈,第一句、每一字都承载着他们俩的回忆和心血。

然而此刻却要这样给旁人去学,她可从来不是大大方方的人。

“师兄,你刚才说我的鉴词是由陛下教授,所以不公平,但是若你现在自己看了,不也是不公平吗?”

布清臣拿着鉴词的手僵了僵。

这如何算不公平?读书人的事,算不得的。

他这么勤勉努力,披星戴月的,寒窗苦读这么久,难道不是所有人都该给他让路铺路吗?

就得都像杨亢宗那样赏识他才行,因为他足够努力啊,没人比他更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