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飘了些银屑后,后来的几日也没有要落雪的动静,反而是天愈发干燥寒冷了。
书阁里的地龙很暖,只是再像往常那样看书,不出几个时辰眼睛就干的不行,尤其到了晚上点灯的时候。
她试过用各种东西加湿气,可惜遇上地龙热气便成了水珠,屋子里又都是木质的墙壁和墨水的书籍,极容易损坏。
不得已,她干脆偷偷划了一叶扁舟到湖里看书写字,纵使是冷了些,好歹湖上湿润,眼睛也舒服了,视野开阔些,心里也亮堂多了。
吉贝和宫人们都怕冻坏了身子都劝她,甚至偷偷告诉宇文彻。
宇文彻知道了,没有劝什么,而是拿来账目和奏折同顾灵依一同坐在画舫里处理诸项事务。
那段时光里,天镜宫和昭阳殿旁的荷花湖里还没有结冰,他们俩总是坐在画舫里,一个看书写字,一个看账目决策。
阔湖冰水里画舫轻舟,画舫轻舟里火炉红彤彤,火炉红彤彤上温酒煎茶,酒水茶汤里两个人清清澈澈的倒影。
一天下来,谁也不会轻易说话,都各自埋头苦干,顾灵依偶尔有不会的东西,见宇文彻在账目上停了笔,便连忙询问。
后来听说纵春楼她的银盘里有人押了万两黄金,顾灵依头一个猜到的就是宇文彻。
于是用午膳时,就问他,“哥哥,你是真的觉得我能得头甲,还是为了哄我开心?”
宇文彻抿唇淡笑,给顾灵依夹了一筷子黄油焗沙贝,“都是南舟南棹和德保他们几个商量着给你找找排场,那黄金是他们管朕借的,与我可没什么相干,左右你若是连前三甲都进不了,他们仨得赔上几辈子给朕作苦力。”
顾灵依被逗笑了,得了吧,南舟和德保有没有这份心她不知道,就南棹那厮,不说风凉话就不错了,前些天还在纵春楼看见他暗戳戳给简彦仙押了五两银子,瞥见她的银盘后,随手蹦了俩铜钱进去。
她揉了揉脖子,挽起袖子细心给宇文彻添了碗蛋花馎饦,抿唇说:“哥哥,今年我定然不会让你失望的,还有就是,就是等大试过后,我有件特别特别重要的,嗯……很重要很重要,终身大事一样重要的事想同你说,估计你听了会有点吃惊,但是你也,应该,如果到时候我是大试头甲,那你说不定即使我同你说了那件事,你应该也会很开心,会的吧?”
炉上的酒汩汩沸腾,宇文彻喉结微动,手里的筷子越握越紧,骨节隐隐发白。
她是打算大试过后同他说她喜欢霍三十的事吗?
宇文彻嗤笑,原来她想考大试头甲都是为了霍三十,她凭什么以为他会开心?
他曾吻过她,甚至暗示过她,她难道半点都感受不到吗?
还是说她心里已经全部都是旁人,半点装不下其他人,其他事了?
一想到,原来在顾灵依心里,她根本都不算最重要的,他心里就突突疼起来,眼眸瞬间就红了。
宇文彻不动声色的低头吃这碗蛋花馎饦,又给顾灵依夹了块蛋黄叉烧肉,故作轻松道:“多吃些,可不要大试过后,瘦的皮包骨似的,多难看?也该新年了,你不要多想,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过或许等到明年夏天时,所有事……都会变得简单起来。”
这丫头不懂,如果她嫁给了霍三十,她只会成为一个联络君臣关系的纽带。
何况霍三十到底为何喜欢她,利益、地位、权谋?她都清楚明白吗?
就是害怕军队里霍三十独揽大权,所以他才开始重新起用沈沼,又怎么可能再把公主相嫁,助长其势力?
论公论私,他都不可能让顾灵依嫁给霍三十,或者说任何人。
顾灵依若是以后恨他、怨他,她定然要负气出走,所以他要把税务理的清清楚楚,再好好解决土地兼并的弊端,然后就退位。
这丫头去哪里,他就偷偷跟着,等她消了气,他再出现好了。
以后,无论兄妹也好、眷侣也好,他就只想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朝朝暮暮都有她。
等到他这些事都解决了,也算不负天下不负卿。
顾灵依鼓了鼓腮帮子,锤着肩膀说,“哥哥,明日就又是验试了,要坐在小小的鱼瓦室里整天,我脖颈这会儿就有点痛。”
宇文彻眉心微蹙,放下筷子,二指按了按她肩头,顾灵依疼的有些呲牙咧嘴。
“这两个月也确实是累着了,日日看书熬夜的,我瞧着就是瘦了一圈儿了,明日不是要验试吗?下午便不要看书了,我也好多天未曾出宫了,下午四处转转吧,咱们去天水街吃些火锅。”
“好啊,”顾灵依吃着蛋花馎饦,眉眼弯弯,“那你念书给我听吧,你给我念念《舞鹤赋》的鉴词,上次出了从辞藻来写文章的,你这次同我讲讲内涵什么的,万一考到了,也能编排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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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天上愁云惨淡,刚到未时,开始飘起星星点点的碎玉,到了申时竟然成了鹅毛大雪。
福安街红灯笼都带了毛茸茸的白帽子似的,落雪里的世界,格外静谧。
他们去瓦舍里看滑稽戏、相扑、吃热气腾腾的芝麻茶汤,皮影戏也唯妙唯俏,画社里甚至有人在讨论那个从未见过真容的冯清公子。
看见有人模仿她的画,还模仿不出精髓,顾灵依急的想重出江湖。
她看猴戏看的笑逐颜开,开心着说大试过后自己也要养几只猴子,闲着没事儿到街头耍猴戏看能不能赚钱养家。
宇文彻也是憋闷了多时,此刻闲暇快活了不少,吃着果仁蜜饯笑着说大试过后就把顾灵依送到马戏班子耍猴去,学不会不准回来。
忽然又看见瓦舍里弹琴的漂亮女子,顾灵依突然想起来在歌尽桃花时,那小倌说的“肢体接触”。
“哥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弹琴?”
沸反盈天的瓦舍里,宇文彻凑近了听,然后沉吟片刻后,“谈不上喜欢,只是会而已。”
“那你丹青呢?”
“哦,也只是会而已。”
“棋呢?我记得你棋艺精湛,清木上人都赢不了你。”
“也只是会。”
“那书法呢?你写的那么好,应该很喜欢吧?”
“你刚才说的连带着这个,都是必学的东西,同吃饭穿衣,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顾灵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勾唇浅笑,得意洋洋道:“你瘦金体没我写的好看。”
宇文彻想起秋日里看到过的信笺,揉揉顾灵依的发,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顾灵依忽然凑近,挽住他的衣袖,拉着宇文彻往琴舍里走,说要他教教弹琴。
宇文彻欣然答应,稍稍安静的琴舍里,他字正腔圆说着琴弦与指法,然后示范一遍后让顾灵依亲自来。
顾灵依眉梢轻挑,知道机会来了,随手弹了几个后非说自己记不住指法,要让宇文彻手把手教。
结果宇文彻皱着眉一本正经说:“指法得靠自己悟,如何手把手教你?难不成要按着你学?最基本的指法若是都参悟不透,便不必再学了。”
顾灵依气的登时火冒三丈,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蠢笨的人,只能耐着性子,弹得满头大汗,魔音噪耳,周围人都皱着眉头看她,顾灵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宇文彻嘴角笑意**漾,昳丽倾世的容貌,姿态风流的模样惹得女子们偷偷相看,顾灵依于是更气了,差点没把琴弦薅断。
他伸手牵过顾灵依,笑着道,“行了,等以后得了空好好教教你,本就是出来松快松快的,可别再累着了。”
“你还知道啊?我可跟你说你待我好点,可不准老是笑话我,我字写的比你好比你好,”说着朝宇文彻做鬼脸,“略略略略略略。”
吃着虾肉火锅时,顾灵依又嚷嚷着想喝错认水,瓦舍里没有卖的,宇文彻便吩咐人回宫去取,然后开始细细给顾灵依讲《舞鹤赋》的鉴词。
喝了错认水,吃了虾肉锅,宇文彻拢了拢窃蓝色暗金云纹大氅,带着顾灵依出去。
刚出瓦舍,就是银装素裹的世界。
“哇,”顾灵依霎时间欢快起来,抓了团雪四处倾洒,朝宇文彻大喊,“第一场大雪呢,瑞雪兆丰年,这是不是预示说我大试定然头甲?”
宇文彻噗嗤笑了,抬眼去看漫天素纷飞。
记得很多很难忘的回忆都是在这样大雪纷飞的天气里。
他们又去逛五彩斑斓灯笼装饰的姹紫嫣红的天水街,到处都是吃食的香味。
玩的尽兴后,雪也越来越厚,顾灵依害怕弄脏缀着流苏的鞋袜,喊着宇文彻背她。
夜里,澄澈亮堂,绒雪簌簌。
宇文彻抿唇淡笑,蹲下身子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道:“你这娇气包,以后若是嫁给了别人,他可会背你趟雪?”
顾灵依歪头,靠在宇文彻领口的白色狐裘绒上蹭了蹭,他穿起窃蓝色就如同雪里不染尘埃的天上仙,温柔清傲。
这娇气包红了红小脸儿,嘀咕道:“我未来夫君那是定然会背我的。”
宇文彻没说话。
就好像曾经谁也离不开谁的两个人,突然有一天她离开他,也可以快快乐乐的了。
漫天鹅毛雪,处处银装素裹。
宇文彻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是顾灵依那次跟着清木上人云游后来,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他背着她走在街上。
“顾依依,你还记不记得你那年同清木上人云游回来时,同我在街上讲过的话?”
顾灵依抬了抬头,疑惑道:“我那时候回来同你说了不知道有多少话,光是期间各种经历就不眠不休讲了四五个晚上呢,在街上时也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吧?我怎么知道是你说的,是哪些话呀?”
“就是,也是在雪里时同我讲的话,你还记得吗?”
顾灵依皱眉,不耐烦问,“你若是记得直接同我说不就好了吗?我说过那么多话,我哪知道我到底说了什么话?”
少女鼓了鼓腮帮子,大红羽纱白狐狸鹤氅映着雪里煞是好看,惊艳的如同最娇美的玫瑰花仙。
宇文彻喉结微动,摇了摇头,他背着她,以至于她看不见年轻帝王微红的凤眸。
他最终说,“想不起来算了。”
那年皑皑白雪,吉庆热闹的锣鼓。
顾灵依初次看见成亲的场面,然后伸着头去看宇文彻。
——哥哥,我以后可不可以跟你成亲啊?我不想跟别人生活在一起。
宇文彻那时候也是还未弱冠的少年,他愣了半晌被逗笑了。
——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顾灵依还就当真了,安心地点点头,又去看那新娘子。
然后小嘴叭叭着说,我以后成亲的时候,就肯定不会像她这样哭,那我什么时候和你成亲啊?咱们请谁来见证啊?请小赵好不好呀?那我能不能不穿这个呀?我觉得穿这个好丑好土,花冠也不好看。”
落雪的大街,俯瞰过去,银装素裹,壮丽洁白,两排小小的红灯笼,像是莹莹烛火。
少年背着他的小丫头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