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贝后来的回忆里,他见过顾灵依最努力的模样就是在那段时光里。
她说要考大试头甲,她说要把云鹤珮环拿回来,她说要把刻有她名字的云鹤珮环送给宇文彻当生辰贺礼。
“吉贝,我都想好了,等我把大试第一甲拿回来时,我就也是所有人瞩目的太阳了,可以和他并肩的位置,那时我便堂堂正正,坦坦****的同他说我喜欢他,我要当他的皇后。”
从此,昭阳殿里芭蕉书阁里的灯总是到子时才熄。
顾灵依心里清楚她若是跟着青云阁的进度,就如同是该松土浇水的白菜硬是被人大肆去上肥料。
索性告了假,把从前偷懒、贪玩时落下的书都认认真真去熟记熟背。
一来是这根基若是打的牢靠了,住上才好盖上高楼大厦。二来说,她虽愚钝了些,但若是认真去记,靠着这能死记硬背的天赋也算是不比旁人差了多少。
“难得你能如此想,把落下的功课好好补补也是不错,只是在自己宫里你可不要松懈,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垂拱殿询问,我这些日子哪里都不去,就在宫里守着你,直到大试,你要好好勤勉,争取今年榜上有名。”
宇文彻一一帮她整理出该看该背的书,叮嘱说。
顾灵依摇头,“我不是要榜上有名,我是要考大试头甲,我要把云鹤珮环拿回来。”
宇文彻嘴角噙着笑,“我只是希望你榜上有名,日后也算说出去有莫大的体面,届时我也同你叔父有个交代,只有三个月了,能过便可。”
顾灵依没说话,抱着书转身离去,行步中火红的裙摆飘起露出半截雪白的罗袜。
那天是十月廿八,秋意很是浓重了。
芭蕉阁里的梨花书案上还没有染上熹微晨光时,少女就已经开始安安静静的坐下抄写大试里必背的诗文辞赋。
等到淡淡曦光透过镂花窗格洒落满室斑驳时,她静下心来诵读鉴词。
日光盈满书阁时,瘦金体的字帖已经练了十几张,接下来句读,其次对诗、然后经学,然后大略,最后鉴词。
斜阳两岸暮山紫时,鉴词需要用到的辞赋,辞藻她已经烂熟于心了一篇。
眼睛就已经有些酸痛了,肚子也咕咕叫了。
她就跑到垂拱殿把今日遇到的疑惑讲出来,然后颇为疲倦的抱个鹅垫坐在宇文彻脚边,宇文彻便放下手边堆成山的账目,细细给她讲解,她趴在宇文彻腿上难得的歇歇眼睛。
但其实真正让宇文彻觉得自己的小丫头确实非常努力的时候是寒露那天。
他同往常一样醒来,卯时天还黑咕隆咚的。
昨晚就歇在了垂拱殿,忙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顾灵依得嵌玛瑙银花六瓣镜落在了他的书案上,他便想趁着顾灵依还没醒,悄悄放在她枕边。
然而他还带着睡意走到昭阳殿时,少女早就穿戴整齐,眉目清灵了。
胭脂红罗裙,墨发如瀑披着未着珠钗,她踱步在临水抱厦里念念有词。
仔细去听竟然是她曾说根本背不会的《舞鹤赋》,宇文彻定眼望去,她没有看书,是背出来的。
他随手把六瓣镜递给宫人,悄悄转身走了。
耳畔还回**着清脆的读书声。
“唳清响于丹墀,舞飞容于金阁。始连轩以凤跄,终宛转而龙跃。”
年轻帝王负手而行,仰头去看卯时初的星光,心里念道,等到明年我们一同去看清风舞鹤……
·
大试临近,谁都焦虑,谁都恨不得不分昼夜。
顾灵依慢慢沉在学海里,反而心里愈发澄澈,没有半点焦虑。
心里仿佛就有一团火在烧,她无比坚信自己一定能让云鹤珮环刻上她顾灵依的名字。
大概是前世十二年,一直到今时今日,她想做的事就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这次也一样。
然而重阳那天的验试,长安考生四百刚出头,她还是三百三十七名。
盛学究有点泄气,他觉得顾灵依确实是努力了,便鼓励道:“公主殿下还要好好勤勉才是,大试时可是各地的考生都要来,青云阁的弟子除了公主殿下,几乎全部在长安七十名以内,若是想过了大试,公主在平日的验试里起码得是百名以内。”
顾灵依点点头,没有半分沮丧,“盛学究放心,我一定会在大试时,把云鹤珮环拿回来。”
听着这话,旁边弟子都不由偷偷笑起来,这话就仿佛是路上的叫花子在说他很快就要封侯加爵。
顾灵依坐在前排,听见身后都是窃窃笑声,冷漠回头。
“笑什么笑?我定让你们知道莫欺少年穷。”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天赋异禀。
夜里烛火灼灼,少女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伸了伸脑袋,推开支摘窗去看秋夜雨寒。
“顾灵依,你只管努力,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霜降那天的验试,她三百三十一名,所有人都觉得她连过大试的希望都没有了。
“顾贱贱,你吧天生不是读书那块料,何必呢?还是如画春宫图吧,歌尽桃花的管事说好多人来催冯清公子的画呢,你是画还是不画呢?”
“起开,碍着我光了。”
“喂喂喂,你看你现在还是三百多名,你没希望了,知不知道?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怎么,又不喜欢了?”
顾灵依秀眉紧蹙:“画画需要的是画面感,你放心等我拿了大试头甲,表明了心迹,我有的是素材。”
“啧啧啧,”吉贝伸手把烛台蒙上纱罩,戏谑说,“素材,啧啧,有的是素材,啧啧,不得了不得了,开口就是不着痕迹的骚话连篇。”
感叹完,又扯着顾灵依去用膳,“去用膳吧去用膳吧,仔细看看你都瘦了一大圈儿,有什么可学的?你现在三百多名呢,怕是连过,都没希望过了。”
顾灵依拍开吉贝,随便扒拉几口牛乳茯苓霜,然后舒眉浅笑。
“我以前是倒数吧?从四百零二进步到三百三十七是不是进步六十六名?”
吉贝点头。
“那从三百三十七进步到三百三十一是不是进步六名,合起来就是六六六,这么吉祥的数字,你敢说不是天降大任于我也?”
吉贝有点无语,得了得了,真不知道顾灵依这厮哪来的自信。
立冬时已经有人在茶坊酒肆摆了赌局,押谁能中大试头甲。
纵春楼这样销金窟的地方已然是摆了整个长安最大的赌局,押注的都是上流人。
在纵春楼所押的钱财多少,实际上就代表着谁最得达官显贵的青睐。
顾灵依和沈华星去看的时候,果不其然,布清臣排在首位,毕竟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大才子,而且验试时他也总是头筹。
简彦仙是第二,然后也有九师兄、十三师妹、傅姣姣都名列前茅。
顾灵依气不过,提着胭脂裙子大大方方吩咐小七说:“去去去,把北阳公主给写上去。”
然后又扭头逼着吉贝押了十两银子。
容得意站在旁边当没事人,东看看西看看,装作看不见,直到顾灵依去翻他的荷包。
“哎哎哎,行行行,我押我押还不行吗?”
说着不情不愿的摸出一文铜钱,咬牙放了上去。
顾灵依气的跺脚,大眼睛瞪着容得意,咬牙切齿的模样。
容得意叹了口气,又掏出一文钱满脸便秘似的表情放了上去。
吉贝憋着笑,顾灵依气的眼都红了。
容得意摆摆手,“哎呀哎呀,押押押,我倾家**产给你找找面子行了吧?”
说着把荷包翻了个底朝天,卷出四四五张银票,约摸着五六百两。
顾灵依心头微动,果然,容大人还是最疼她的。
结果却见容得意把银票仔细收起来,豪气干云的把他那破荷包拍到银盘里。
“我这荷包呀,少说也有三两银子了,都给你赔进去行不行?”
顾灵依深呼吸大口气,把细腕间的银铃铛镯子卸下来后就气势汹汹要去打人。
沈华星急忙拉住她,好说歹说才让她稍稍消了气。
“容得意!”顾灵依咬牙,气道,“我告诉你你要发大财了,等我拿了大试头甲,你这三两二文钱能翻几十倍的赚!”
沈华星被逗笑了,当即给北阳公主名下的银盘里押了二百两银子。
众人都纷纷看过来,忍不住提醒沈华星道,“这位姑娘是不知道吧?公主殿下年年大试都是快垫了底的人物,你押她?那这钱就是打了水漂。”
“胡说八道!”顾灵依仰头,怒道,“我们就压公主赢,你能把我们怎么样?打不打水漂都是我们的事儿,与你什么相干?你且看着吧,压公主赢,那是这位姑娘有大远见!”
“呦呵,小姑娘可不要年少轻狂啊。”
众人都不由纷纷笑起来。
顾灵依站定,端了端胭脂罗袖,眉目凛冽:“我可不信什么年少轻狂,我只信胜者为王。”
说罢,气呼呼走了。
布清臣的银盘里整整八千两银子,简彦仙紧跟其后六千七百两,傅姣姣也是有名的才女,只是没有参加平时的验试,有人包着巴结试探的心理押她,也有五千三百两,就连九师兄都有三千两。
可怜她的银盘里只有二百零十两,两个铜钱和一个破荷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叫花子来要饭的呢。
她觉得有点丢人,早知道就不开这个银盘了,心里叹了口气,忍下难受,暗暗发誓也要像盛学究那样用着些钱赚了盆满瓢满。
立冬的天已经很是严寒了。
沈华星裹了件鹅黄色璎珞绞的兔毛斗篷,海天霞的绒毛领拱着脸蛋更加衬得人面若桃花。
她伸手把矮了她半头的顾灵依接上马车,丹凤眼亮晶晶的问道:“好妹妹,我上次托你帮我问的事儿,你可问了?”
顾灵依单穿了件胭脂衫子藕丝裙,轻盈盈拉着沈华星的手跃上马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问了问了,蚰蜒说他若是真心喜爱谁,根本不会在乎那人的家世过往,若是真心喜爱便定然会待她如珠似宝。”
沈华星偷偷的笑,挽着顾灵依的胳膊,左一句好妹妹,右一句小仙女的叫着,“你同裴公子认识的久,知不知道他喜欢怎样的女子啊?”
顾灵依点头,“蚰蜒以前同我说过的,他说喜欢开朗活泼的,如今瞧着这不就说的是你吗?”
沈华星用帕子掩着脸偷笑起来,然而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笼着眉尖忧心忡忡,“可是毕竟他是知道我的那些事的,他心里就真的不在乎?纵使他不在乎,可是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我是个嫁过人的?你在往东那里打听,他们那边都说我是毒辣狠心棒打鸳鸯的泼妇……”
“咦,”顾灵依秀眉颦蹙,“沈华星,你何时是这么胆小怯懦的人了?这事你本就是最遭罪受苦的,蚰蜒是知道实情的,他若是在心里鄙夷,那便早离你远远儿的了,怎的你上次送他两豆茄鲞,他还回赠你两笼豆腐皮包子呢。”
沈华星叹了口气,隔着绣帕拍了拍顾灵依的手,“这事也是难成,要说我沈家如今也算是朝廷新贵,我母家还是傅家这样的勋爵人家,只不过爹爹和祖父如今都在边陲,我阿娘她又去的早,没人帮我掌眼,我又是个心里最没主意的,若裴郎君是个高门子弟,或是个小官家里的,我哪怕是高嫁了,左右有爹爹和祖父帮我撑着,我进去不过是再遭遭冷眼受受气罢了,若是低嫁了,那婆家也忌惮着我家,不敢说什么。
只是偏偏是他裴郎君,他这样凌然正气的郎君,不求官路和钱财的,怎么会贪图我家的势?他家里非官非商的,满房亲戚都是正流,不看什么家世富贵的,我只怕他待我都是看着你的面子,他心里没我,管我是哪家的都瞧不上。”
顾灵依揉了揉沈华星领口上海天霞的绒毛,偷偷别过头去叹息。
沈华星这样心无城府的人,若是有她阿娘护着、盘算着,该会少吃很多苦头。
绝不会是现在人提起沈家,都是沈家大小姐沈华月如何霁月清风,端庄贤淑,末了还带上一句,啧啧,大小姐虽是庶出,倒比那嫡出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又想起来那年在沈家,沈华月亲手把身怀六甲的沈大娘子推下高阶,完了,她若无其事的同丫鬟说说笑笑。
想来沈华星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娘亲是如何丧命。
“等我大试过了,闲了下来,我就帮你牵桥搭线,”顾灵依眉眼弯弯,揉着她领上的绒毛毛,歪头说,“你放心吧,我同蚰蜒打小就认识,我们六十六年的交情呢,他这人腼腆,女追男隔层纱,我等着吃席呢。”
“六十六年的交情?”沈华星疑惑不解。
顾灵依笑起来,同沈华星说她曾经在画月园送她的六十年琼酥,她拿去和蚰蜒喝了,他们认识六年,再加上这六十年就是六十六年的交情了。
沈华星点点头,正要说话,外面丫鬟惊喜的嚷嚷出来,“飘雪花了飘雪花了——”
她掀帘去看,飘飘如流风兮吹絮。
顾灵依也要去看,女子拢了拢兔毛斗篷,悉心的帮顾灵依掀开镂花窗格,伸了胳膊护住少女的额头。
福安街里玉屑纷纷扬扬,映着排排的金边儿红灯笼煞是好看。
沈华星仰头,突然道:“我可否再央你件事儿?在长安城里,我也没什么熟人,也不知道哪家的教习嬷嬷最是能干,不如你在帮我宫里觅一个,好好教教我规矩礼仪、焚香插花、点茶挂画,还有看账管家理事等等,我娘亲去的早,我爹爹是武官不太看重这些事,以前倒也请了教习的,可惜我年幼不懂事儿,只顾着贪玩了,反而是沈华月学的精细。
我先前啊只觉得自己是嫡女,自然不必像她这样努力学着这些东西去讨好卖乖的,纵使是家里的亲族,后来都只夸耀她温良贤淑,我也觉得没什么,毕竟我才是嫡女,可是后来我嫁到婆家,我才知道那些东西是有多重要,若是我好好学学规矩礼仪也不会被旁人说的那般不堪,以至于街坊邻居都厌弃;若是我好好学学看账管家,也不至于被府里的老油条蒙骗,到头来全是自己的嫁妆填补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漏缺;若是我好好学学焚香插花、点茶挂画,也不会在官人同我说这些时我一概不懂,弄的他愈发嫌弃……
所以啊,我要好好学这些东西,若是有幸嫁给了裴郎君,那就好好做个贤内助,帮他侍奉长辈,打理院子,上次听你说裴郎君的丹青画的很好,又喜欢酿酒品茶,我也得好好学学这些,免得哪时他同我聊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