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大抵都做过很多冲动的事儿。
顾灵依那个时候,就做了很多很多的冲动事儿。
大抵都是因为喜欢,因为想离太阳更近些。
画卷上,淡淡山水织锦的帷帐占据了大片的画幅,两片帷帐中间的两只手探出来映着晨曦。
晨曦柔和,两掌相合。
少女的手嫩白莹粉,指甲上还染了海天霞。男人的手俊美宽大,很能让人辨别出来。
另外几张画卷也全是这样的构图,有花影中男人精壮的肩头,少女拂上去的纤纤玉指。
有漫天落下的轻纱中隐隐可见铜镜里相拥的人,有大雪红梅中只在角落里画出十指相扣的手。
诸如此类,又纯又欲,明明什么上头的都没画,但是就是能让人知道所有上头的东西。
一时间这些画热销整个长安城,少男少女们都心照不宣的偷偷去买。
那些天,最常见的问候方式都变成了,可看过冯公子的画?
最炫耀的话就是,我这存了冯清公子整套的画呢!十三册,张张都有!
最大的谎言就是,我见过冯清公子。
最好奇的问题就是,冯清公子多大?可是个俊俏郎君?
那天顾灵依拿到人生第一桶金时生龙活虎地跑去天镜宫,把十两碎银子“哗啦啦”倒在宇文彻桌子上。
“你看,我的。”
说完,又“哗啦啦”扫回荷包里,跑去找吉贝。
“吉贝,你看,我自己赚的钱,我的画赚的钱。”
“你那些,额,春宫图?”
“那叫《梦华图》!我也没想到那天我的画卷落在了歌尽桃花,那儿的老板一眼就看上了我的画,他真是个慧眼识金的人物!”
“呦,你不是打算当皇后吗?你靠这可当不了皇后。”
顾灵依咽了咽口水,紧紧攥着荷包:“我要用这十两银子给我哥买礼物,他腊月的末的生辰,这是头一次我用自己的钱给他买礼物。”
那时候,顾灵依十五岁,她金尊玉贵惯了,对银钱没有什么概念,只是觉得自己花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多心思的十三册画卷是很值钱的东西。
十两银子是她所有的心血。
她就紧紧攥着那个荷包,生怕被人偷了去,一个人转遍了长安所有的街巷,然而才知道原来十两银子连坛宇文彻喜欢喝的琼酥都买不不到。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漫天都是姹紫嫣红的火烧云,桃红、海天霞、暮山紫、狼烟起、蓝青、金红,壮观又惊艳。
福安街上绵财花是百花杀后秋日里最后的鲜艳色彩。
举目四望,繁华地段处处是精致的高阁楼台。
荷包被攥的很是湿润,她忽而有种茕茕孑立的感觉。
回到青云阁里,顾灵依偷偷趴在桌子上无声流泪了好久。
火烧云最盛的时候,盛学究的课讲完了,他开始同弟子们说说趣事。
“云鹤珮环啊,每次大试头甲都会得到云鹤珮环,由负责主持大试的人亲手赐予,玉料是最好的蓝田暖玉,云鹤后面还会刻上头甲的名字呢,天下独一份的东西。”
有好事的问:“博士,那您得了两次大试头甲,是不是有两块这样的玉呀?”
“都说了是天下独一份儿的东西,哪会二遍赐予呢?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可要勤勉呀,今年谁能把那云鹤珮环给拿回来,老夫就请你到家里吃年夜饭,我亲自下厨。”
诸生听了都笑起来,嚷嚷着要看那云鹤珮环到底长什么样子。
盛学究拿出来,冷冽如冰的雪玉似乎幻化成了翱翔的仙鹤,周围的玉环云纹精致,中间立体的仙鹤栩栩如生。
顾灵依直起身子后,看呆了。
盛学究又说,“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今年大试是杨首辅主持,他会亲自给头甲佩戴云鹤珮环呢,那上面会刻着头甲的名字,老夫这块玉从前给亡妻佩戴,她走后,留了遗言要留给孩子们。”
说到亡妻,盛学究眉宇忽然苍老了好多。
众人都不由心里叹息,布清臣握紧笔头,眼里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博士,让我看看吧。”顾灵依眼睛睁的大大的,忍不住凑近去看。
那么美的玉,她爱惜的抚摸着,心想如果刻上自己的名字该有多好?
如果她是大试头甲,那杨亢宗给她佩戴玉佩时会不会又吃惊又刮目相看?
朝中大臣会不会也对她交口称赞?
也许那个时候她也可以很耀眼,不再是生活在太阳光芒下的渺小尘埃。
她也想把刻有自己名字的、自己努力换来的、天下独一份的云鹤珮环送给宇文彻……
少女红唇紧紧抿着,恭恭敬敬递给盛学究。
然后突然道:“我也想要云鹤珮环,我也想考头甲。”
盛学究笑了,旁边师兄们都知当是玩笑话。
九师兄哈哈大笑起来,“公主殿下若是想要,今年若是简公子得了,你让他送给你。”
九师兄同布清臣交恶,是故意这样说来膈应布清臣的。
谁知顾灵依摇摇头,桃花星眸亮亮的,小脸儿仰着再次笃定道:“不,我要那上面刻上我的名字。”
要刻上她的名字,要送给她最喜欢的人。
……
夕阳如画,漫天红霞灼灼。
少女跑的飞快,火红的裙摆迎风飘浮,宛若霞光流云。
她像一阵风穿过福安街,满头大汗却觉得心里愈发澄澈。
不知是漫天火烧云染红了少女裙摆,还是少女的红裙染红了漫天云霞。
跑到梨花坡裴府时,她拍来门,裴延龄恰好就坐在青石镂花照壁后面煮茶。
看见顾灵依还是慈眉善目的见了礼,然后道:“雨水新茶呢,可要尝尝鲜?”
顾灵依跑的气喘吁吁,随意用袖筒擦了擦汗,然后站直了身子双拳紧握。
她鼓足勇气:“我——要考大试头甲,我要让杨亢宗亲手给我佩戴云鹤珮环,我管他乐不乐意?不乐意就最好了,我气坏他。我要把云鹤珮环送给陛下,那上面有我的名字。
你凭什么说我不配?一路走来的人是我们,不是你,也不是杨亢宗!我告诉你,等我拿了大试头甲我就亲口对哥哥说我喜欢他,我要成为他身边唯一的人!我要成为北朝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