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阁西苑的待客堂里很少有人,顾灵依舒舒服服窝在软榻上准备大快朵颐。
把鳇鱼胶石榴冻拿出来正要吃时,槅门突然被推了开来。
她愣了愣,连忙用软榻旁的九折屏风遮住自己。
侧耳去听,竟然是杨亢宗和布清臣的声音!
只听见杨亢宗欣慰道:“来时,独见你一人仍在埋头苦读。”
呵呵,顾灵依翻了个白眼,用午膳的时候埋头苦读这是很值得夸赞的事?
宇文彻跟她说过,该干什么的时候就干什么,绝对不能因为任何事毁损身体。
真怀疑杨亢宗到底是不是哥哥的老师。
接着,布清臣很是恭敬,“首辅大人亲曾亲自训诫小生要勤勉,小生只是牢记大人教诲罢了。”
杨亢宗点头,很是欣慰,“大试推迟到了除夕时,本是合家团圆的日子,你们这些年轻人却要孤身上阵了啊……”
顾灵依听着,气的想装鬼去吓他们。
你还知道那是除夕夜啊?你还知道我们要孤身上阵了啊?
那么冷的天,说不准还会有积雪,围着吃火锅多好啊!
布清臣拱手作辑,“小生必当全力以赴,不负大人所期望。”
“老夫曾经没能夺得大试头甲,遗憾多日,今年啊,你替我把大试第一甲拿回来,把云鹤佩环拿回来,也算替老夫了了心愿。”
我呸!
顾灵依狠狠嘲笑,大师兄是翁老的弟子,是他们大师兄,他拿第头甲了,逢人到处炫耀的也是他们呀,杨亢宗瞎起哄吧这是?
“大人厚望,简师弟和其他师弟师妹也都是钟灵毓秀之才,况且今年大试广开门路,天下英才聚集,小生也只能全力以赴。”
杨亢宗笑起来,颇为欣赏布清臣这份谦逊谨慎,“青云阁本就是群英荟萃之地,前几次验试都是你头甲,你写只管勤勉吧,届时定是大试头甲,你也不必从四五品的官职做起,跟着老夫暂且去内阁学习,沐浴清化后,来日做个辅佐君王的贤臣。”
布清臣愣了愣,没反应过来,然后瞬间欣喜若狂,连忙跪下叩谢:“小生定然不负大人厚望,日渐勤勉,正德修心,为来日辅佐君王。”
他激动的双手青筋暴跳,叩首在地,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癫狂又狰狞的笑容。
他布清臣要飞上枝头成龙成凤了!
人都走后,顾灵依躺着吃鳇鱼胶石榴冻,心里不禁嗤笑。
大师兄是最有希望夺的头甲的人不错,可这杨亢宗也太过自信了吧?
往年有多少最有希望的都被让人一马当先了。
切。
顾灵依叼着瓷勺,心里暗暗不爽,她突然不想让杨亢宗得逞。
她想让杨亢宗得不了头甲的遗憾永远遗憾下去。
如此想着,她两口吃完鳇鱼胶石榴冻,提着菱花檀木食盒撒丫子跑到甲舍去找简彦仙。
四五人围着吃膳的桌子旁,简彦仙一个新来的有些局促。
顾灵依蹦过去,把食盒塞给简彦仙,拉着他坐到旁边,命令道:
“简彦仙,你快吃快吃!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缺什么也跟我说,你只管好好学习,把大试头甲给我拿下来!”
说着,热情过头地给简彦仙喂蛋黄叉烧肉。
简彦仙还没来得及拜会,就被满口的肉塞的咽不过来气。
“公主殿下玉安,您,我,别别别,我噎住了……”
“呼呼呼,”顾灵依赶紧帮他拍拍心口,又蹦过去端起羹汤,“来来来,喝口汤润润。”
简彦仙吓得跟见了鬼似的,连忙拱手:“使不得使不得!公主殿下这是折煞小生了。”
顾灵依放下紫玉糯米羹,笑靥浅浅,“乖~简公子才学惊艳,定然是使得的,你只管好好学习,你在青云阁吃的住的用的以后都由本公主亲自来照料,你把那云鹤珮环给我夺回来!”
说着,提着裙子兴冲冲跑到简彦仙座位上,一通乱翻,然后再度回眸,“你笔怎么丑啊?我有两支特别漂亮的紫毫笔,嘿嘿,你等我去告个假就说回去给你拿笔,嘿嘿,大家都是青云阁弟子,要相亲相爱。”
说完不等简彦仙回来,撒丫子就跑到盛学究处告假,说是要给简公子拿两支笔助他书法更上层楼。
公主这风风火火,活蹦乱跳的性子青云阁弟子都见怪不怪了,有几个新来的看见后,不由心里发酸看着简彦仙。
声音不大不小道:“啧啧,这么快,可就巴结上了公主殿下?”
简彦仙皱了皱眉,他同公主殿下本来就认识。
正要解释,旁边舍生们又刻薄起来,“简公子家道中落,是要靠着大试光宗耀祖呢,不过现在也不用了,瞧着公主待他这么好,说不准他能当上驸马呢,那不比大试来的更贵更富?”
男弟子憩舍里都不由笑起来,权当玩笑话听听了。
布清臣放下手中书卷,望着简彦仙抬眸笑的有点不屑,然后义正言辞道:“阁中弟子不得闲言碎语,诸位都是德学兼备,日后必定有所作为,简公子更是才比谢公,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只待大试之时了。”
说完,抬了抬头,蔑然的去看所有人,然后短短几秒钟又换回极为谦逊恭和的模样。
窗外雨又清清瑟瑟落起来,秋风乍起的瞬间,支摘窗忽然被吹开半扇。
简彦仙正在风口上,衣袂翻飞,他眉心微蹙,拱手肃立直言不讳:
“简某人家道中落不错,但家父自小便教导小生勤勉于学业是为了成为有能力的栋梁之材,而成为栋梁之材是为了国之兴盛,是为了谋天下福祉,而不是所谓人上人和光耀门楣,若是人人勤勉学业只是为了出人头地,富贵终生,为了给自己的家族谋利而不是为了天下兴亡,只怕做了官也是中饱私囊,唯货殖是图的贪污受贿的国之蛀虫。”
年轻郎君肃然而立,风吹时风骨卓然。
经历了家族由盛到衰,经历了宗族灭亡后种种震**,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只会之乎者也的少年郎了。
布清臣愣了片刻,心中不禁耻笑讽刺,面上却还是赞赏恭敬的表情。
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做什么,谁当官入仕还不是为了衣锦华贵?
憩舍是九折回廊的结构,站最高处可以望见听见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而底下的人却怎么也望不见上面。
年轻帝王负手而立,听罢,带着人悄然而离,金相玉质的容颜冷峻威严。
他行步带风,侧眸去顾灵依:“我曾见过他。”
“嗯?怎么可能?你记错了吧,他验试时老是第二,头甲才能面圣的,你是不是把大师兄错认成他了?”
本来是打算告了假回宫,谁知道她刚告假,宇文彻就来探望,恰好就看见这一幕。
憩舍其实就是为了给大臣和君王观察诸生言行而设,甚至连学究们都不知道。
顾灵依小碎步追上去,拉住宇文彻的手。
宇文彻回道:“在歌乐山那次,曾在公堂上见过他,朕希望他方才的话不仅只是说说,没有人出生就是皇族贵胄,最初都是凭借能力脱颖而出,世家宗族当年也是个个才高八斗,大试头甲中十有八九都是宗族所出,他们曾是最勤勉不过的,可是当他们位极人臣、手握大权时,不是为了给天下谋福祉而是为了自己的富贵,为了家族长久兴盛用尽手段。
每个人的本能都是为自己谋利,为家族谋计荣光,这似乎是最现实也最没有错的事,可是当所有的财富和荣光过分的集中起来,旁人被压迫的活不下去,后辈再也不必勤勉就能荣华万千,那就要盛极必衰了,家族如此,天下也如此。”
回廊外落雨纷纷。
顾灵依不会思考这么深刻的问题,只是拉着宇文彻的手摇啊摇:“所以朝堂里太缺新鲜血液了,哥哥,你觉得简公子有没有可能超过布清臣成为大试第一甲?”
“事犹未定,人皆黑马。”
“这样的吗?那我希望简公子成为大试头甲,哥哥,到时候你别让他从四五品做起好不好?你就让他去垂拱殿跟着你,我觉得他以后肯定是忠直臣子。”
宇文彻眉梢轻挑,停下脚步,反握住顾灵依的手,把这话回味片刻后,饶有意味盯着顾灵依:“你同简彦仙,关系很好?”
顾灵依歪头想了想,觉得毕竟是想要他得头甲好气死杨亢宗的,何况两个人差不多也历经了过大事,要说关系不好就不够义气了。
于是她点头,声若鸣佩清泉,“对啊,你不觉得简公子是很好的人吗?”
说着,她松开宇文彻的手,思量片刻后说:“他有鸿鹄之志,又恳勤勉想学,而且他是个小怯而大勇的人。”
想当时在歌乐山时,那么危险,他身中奇毒也敢言敢说。
宇文彻看了看落了空的手,眉头紧皱。
然后负手而行,皮笑肉不笑道:“嗯,他是个小怯而大勇的人,你是小勇而大怯的人。”
“喂,我在说他呢,你扯上我做什么呀?”
宇文彻不说话了,心里莫名难受起来。
确实,简彦仙是旧氏族,也算是高门出身,他为成家室,若是能得大试头甲,必然也是抢手的郎君。
况且他为人忠厚,顾灵依若是真的喜欢他,嫁过去定然不会受欺负,也确实是个很好的人选。
宇文彻喉结微动,心里想起来这样的事,就气恼又忍不住的疼。
再合适的人,都不如……他好。
宇文彻皱了皱眉,不敢再往下想。
顾灵依看着他似乎是有愠怒,耸了耸肩道:“哎呀,不就是告半个晌午的假吗,你至于不至于啊?”
宇文彻回眸,气笑了,“第一天,你就要告假?是我让你太放松了?”
漫天清雨带着淡淡秋芙蓉的香,顾灵依拢了拢烟紫色的云袖,呆滞的愣在原地,然后小脸儿忽然通红。
她咽了咽口水,看着宇文彻的眼神忽然下移,又连忙转身小声嘀咕:“其实,我,你,那个,我也没试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很放松……”
说完,更加不好意思,脸红的跟滴血似的,脑海里七零八碎不可描述的图画接连拼凑起来,她急忙别过头去。
咳咳,哥哥这么单纯的人,应该听不懂她说什么吧?
宇文彻愣住,被这界限模糊的话弄的差点闪了腰,只能别过头去装的泰然自若。
顾依依这么单纯的人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吧?
颇为尴尬了片刻后,宇文彻随意坐在回廊里瞥了瞥菱花紫檀的食盒问道:“饿不饿?”
“啊?”
顾灵依猛地跳起来,呆滞又惊愕。
随即,她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嘀咕了几句,闭着眼睛拿起食盒最底层的紫玉羹就开始吃。
大口大口吞了几下后,嗓子突然被卡了一下。
嗯?
怎么有粗咧咧的跟白薯似的东西?
顾灵依鼓着腮帮子猛嚼了几口,涩涩的感觉。
难道是坏红薯?
本能的想吐出来,可宇文彻就在旁边。
不行不行,她的小仙女美好形象不能毁。
于是乎,顾灵依这厮鼻子狠狠吸气,然后大力一咽。
宇文彻瞧见了,蹙眉道:“我又不同你抢。”
顾灵依头不动,眼睛滴溜溜去看宇文彻,幽幽怨怨的。
糟糕,卡住了……
喘不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