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落叶随着雨烂在树根泥土里,世界不再墨绿浓重,放眼望去,颇有萧瑟苍凉的味道。
天更凉了,少年路过楼阁瓦院时,可以很清晰的听见捣衣声。
“有没有搞错啊?才秋天就开始做冬天的棉衣了?”
吉贝牵着马嘀咕道。
他以前连个家都没有,自然不知道在秋天妇人们会为了郎君、子女们准备冬衣。
雨还在到处飘,他也没有撑伞,眉梢眼睫上都挂着雨滴,红唇被冲洗的愈发妖冶,容颜更显阴柔狠鹜。
他打算就这样悄悄离开长安,以后死也好,风餐露宿也好,离开就好。
想再去看看歌乐山那个下雨时水就漫桥的河,如果再跳下去,会不会还有顾灵依那样的人来救他?
吉贝忽然哭了,幸亏雨水淋着旁人望不见他涕泗横流。
他把缰绳握的变形,心脏被人撕裂似的的疼痛。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对他好过,除了顾灵依。
如果她是他亲姐姐该多好?
如果顾灵依是他亲姐姐,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好,他也可以对她很好,能舍命相护的那种好……
可惜她是北朝的公主,万千宠爱的明珠。
而他是个手里沾满血腥,下贱又腌臜的阉人。
他这辈子早早就毁了,天生蓝瞳的不祥,后来被人生生夺去正常的人生,他无法去爱别人,无论身体还是内心。
曾经遭受过切肤之痛,有时夜里漏尿,他只恨自己不能快点去死。
况且他杀了柔然公主,吉诃还有长老们心里知道的清清楚楚,尤其是长老们,定然想尽办法要取他性命。
留在顾灵依身边,说不准还会连累她。
还是就这样悄悄走吧。
吉贝仰头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冲刷,流进嘴里嘴里苦苦涩涩。
在长安的这段日子里,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他永远都忘不了高高的琉璃瓦下,宫灯如昼,少女身着雍容华贵的桃夭宫装,立在那里,那么的颖艳玉秀。
——我说过会带你来长安的。
吉贝笑了笑,心里突然铺天盖地的不舍,或许鞋子湿了,他走得更加困难。
瘦瘦的马也跟着他停了下来,不知所措地摇着长长的尾巴。
心里有个声音在回**。
——凭你们之间的差距,你走了,也许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到她。
吉贝咬牙,眸光猩红。
不知道顾灵依看到食盒里的信没有,他工工整整写在牛津纸上的告别信。
应该还没有吧?
应该不会这么快吃到底层。
吉贝抬眸,突然松开缰绳,不管不顾地朝皇宫的方向跑过去。
结果刚到青云阁就见太医们围成一团。
他愣了愣,急忙拉住一个太医问:“这是怎么了?”
“哎呀,公主不知道怎么把牛津纸咽到嗓子里了,那么大的一团呢,正在催吐。”
“啊?”吉贝呆住。
朝里望过去,就见顾灵依吐的嗷嗷乱叫,皇帝陛下满脸心疼地轻拍着她的细背。
见吉贝过来,顾灵依有气无力地抬手想指着他骂。
你丫的要告别自己亲口说不行吗?
留封信放在汤里?她噎死了,那就成永别了。
吉贝双手举起,心里那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只是觉得顾贱贱这人委实是猪。
他那封信是放在二层的,就算是不小心落到了三层的粥里,凡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把它捞出来。
这得是馋到什么程度?牛津纸又不是牛肉,她也吃?
顾灵依正准备骂他竟然敢不告而别,就听见旁边宇文彻温声安抚:
“吐出来便好,吐出来便好,你再空着肚子歇息片刻,我下午便带着你四处散散,也歇歇胃,等你觉着舒服了,我就陪着你去吃斗火锅,也算是秋末里头一顿火锅了。”
顾灵依愣了愣,瞬间兴奋过头,却又连忙装作很难受的模样,憋出几滴眼泪,偷偷朝吉贝狂笑。
恍然大悟地朝吉贝竖了竖大拇指。
原来吉贝是真的用心良苦,不仅帮她名正言顺的逃课,该提供了这么好的独处机会。
吉贝心领神会这厮的小心思,眉梢轻挑后,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渍,想往顾灵依脸上去甩。
没救了没救了,这厮没救了。
他也只能祝早生贵子了。
·
夜里,顾灵依吃的饱饱的,牵着宇文彻的手活蹦乱跳的回宫来。
还算有良心的给吉贝捎回来两份热气腾腾的细料馉饳儿。
隔着回廊竹席短帐,吉贝就听见某人骚话连天。
“晚安彻彻,一夜不见,梦里也不要太想我,哎,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啊,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想你了,更想刚刚吃到肚子里的火锅,彻彻晚安彻彻。”
昭阳殿里,吉贝听得想吐,他要是陛下“唰唰唰”几个大嘴巴子就打上去!
哎,也不知道陛下这么多年是不是都习惯了。
他舒舒服服裹着毯子窝在美人靠上,看见顾灵依活蹦乱跳地推开门,瞥了瞥嘴:
“呦,这不是小顾贵妃吗?瞧着得宠的,陛下弱水三千,独饮一瓢啊。”
顾灵依瞬间这声贵妃喊的心神**漾,夸赞道:“啧啧,你这狗嘴抹了蜜似的甜。”
说完,端了端云袖,翩然转身**漾起胭脂色的裙边,悠哉悠哉:“哎呀,小顾妹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不过就是想当一个宠妃罢了。”
说完,扑棱棱甩着袖子回寝殿。
吉贝噗嗤嗤笑了,喊道:“喂喂,顾贱贱你可别一个劲的看戏文话本里说什么皇后都是娶回来当摆设,贵妃才是皇帝的真爱,人皇后是正室好不好?”
顾灵依停住脚步,然后慢慢回头,桃花星眸笑的月牙儿弯弯。
“你这话说的,好像他就喜欢我,愿意娶我一样。”
吉贝愣了愣,蹙眉起身去看顾灵依。
少女无端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之后又再度回头,纯澈浅笑道:“我已经跟昭阳殿里宫人吩咐过了,只要是你自己出去,必须寸步不离跟着,可就别再做这种不告而别的事儿了。”
吉贝环着手,眉梢轻挑:“行了行了,知道你这小贱蹄子离不开小爷我,不看到你这厮出嫁,我去吃席,暂时不走。”
“我天,”顾灵依翻了个白眼,“贝贝你滚吧,麻溜的。”